凡煙小說

第46章 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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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膽小鬼

謝欺花狂奔在早春的冷風裏。

李盡藍的身影在霓虹裏暈開。

謝欺花眼看他越跑越遠。

“李盡藍!”

遠遠的。他聽到了。

衣著單薄的身形一滯。

“回來……回來!”謝欺花實在跑沒勁兒了, 扶著抽抽疼的腰,衣架啪啪地打在身旁鐵護欄上,“我不打你了還不行麽?大冬天在外面亂跑, 一件厚點的外套也不穿, 你要死啊你!”

李盡藍駐足, 像一根漆黑石柱佇在原處。謝欺花追上, 扶在他肩頭喘息。

“你他媽……太能跑了……”謝欺花其實已經算是跑得很快的人,她身體很好, 氣不虛。中學時期的運動會,短跑她總能拿到名次, 可此時和李盡藍比起來,只能說是小巫見大巫。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書桌上面的、護照。”

謝欺花一邊喘氣一邊問。

“到底怎麽回事?你沒開玩笑?!”

李盡藍把目光輕放在姐姐臉上。

單純、澄澈, 不可思議地柔和。

原來剛才的頑劣是裝的。

這麽些天也是裝出來的。

卸下冗雜、喧賓奪主的偽裝。

他依舊是那個寡淡的李盡藍。

“是的。”他說, “李紜父親來找過我, 想把我過繼在他的名下,這樣就可以讓我打理家族在美國的產業。”

過繼、家族、美國、產業。

這些詞讓謝欺花倍感陌生。

“等等。我現在腦子都是亂的, 你慢慢說, 李紜他爸找你是什麽時候?”

“我剛上大一的時候,他通過學校的校董會成員聯系上我, 他說, 有辦法讓我在美國紐大的商學院就讀。”

謝欺花想都不用想,立刻擺手否決:“不行!你那群親戚都是什麽德行?要真是好事,他們能想到你嗎?”

“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你應該不知道,李紜在拉斯維加斯死了。”

“他……”謝欺花心中一震。

銹藍的鐵漆衣架就這樣落地。

平心而論, 謝欺花對這人只有厭惡。

當初李盡藍沒能如李紜的意,這家夥簡直像瘋了一樣, 天天打電話騷擾,在家附近蹲點,說什麽也要讓李家兄弟跟他回美國。謝欺花哪裏慣著他,報警讓派出所的民警叔叔來處理了。

後來只聽說他被遣返回美國。

但死,確實在她的意料之外。

“……那又是怎麽一回事?”

謝欺花攥住了李盡藍的雙臂。

“人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死了呢?他不是回美國去了嗎?他不是沒錢了麽,之前還找我借錢,我怎麽可能借給他,那種人借他一千萬也沒用……他後來借到錢了?又去賭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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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高利貸,又變賣家產,獨自去賭城,結果輸光了,就跳樓自殺了。李紜父親也負了債,所以才找上我,希望我能去美國幫襯父親的產業。”

李盡藍說的極盡委婉。

幫襯?內鬥還差不多。

這麽多年過去了,李封光的產業早被李家那群如狼似虎親戚攥在手裏了。

要拿回來?談何容易?

“李紜的父親,也就是我的表爺,他近年查到一些事情……”他艱難地,“和那起美航墜機的事故有關。”

“也就是說墜機……真有隱情?”

謝欺花的脊背沁出一陣陣冷汗。

李盡藍沈重地點頭。

謝欺花完全抓狂了。

“李盡藍!李盡藍!我他媽也是服氣!發生了這麽多事,你怎麽就不知道告訴我?!!”她猛烈搖晃著他的肩膀,“你還有把我當你姐嗎?你們兄弟倆是成心想氣死我啊!!”

“我。”李盡藍如釋重負的神情。

“我沒辦法啊,姐姐。我沒辦法。”

“你過得很好,有了新的工作、新的房子,還有……新的男朋友。”他也想說些體面話的,“平璽也在變好,他有了自己的夢想,有了賞識他才能的人……你們都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自己一個人去美國?你是真蠢!李盡藍,你怎麽就這麽擰巴呢?你這不就跟都市小說裏的豪門少爺一樣,以為自己很偉大?一個人背負過去?遠走他鄉?我告訴你,別人只會覺得你蠢知道嗎?你去跟你弟講,他也會說你大蠢特蠢!”

“我沒想和平璽說。平璽如果問起,你就說……我只是暫時出國留學。”

謝欺花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良久,她涼薄地輕笑一聲。

“哼,你去死吧,你怎麽沒死呢?”她低頭掏出煙,“你要是六年前死在黑麥鎮,我不會管你,你要是五年前死在黑工地,我也不會管你,你要是在襄陽做家教的時候被人弄死了,我也不會管你……可你偏偏沒死,你一下子就活到現在,還長這麽大了。”

“……我怎麽可能不管你呢?”

謝欺花的臉在火光裏搖曳,尖銳涼薄的眉骨被點燃、淬煉,最後變成黃油般柔軟細膩的線條。李盡藍知道自己應該哭了,不然眼前的人不會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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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著煙霧睨他:“我就是養一條狗都養出感情了,我怎麽會不管你?”

他那麽多的叛逆,那麽多的反常,謝欺花總算知道一部分原因。她把輕泣的弟弟摁進懷裏,心想他一直背負著這樣沈重的東西,難怪了,都說把事憋在心裏會變成神經病,他還不信,這下不得不信了吧。瞧瞧他,哭得多麽委屈呀,哭得多麽讓人解氣呀。

“行了,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她說,“你不要出國。既然知道你爸媽出事是意外,幹嘛還要往那種魔窟裏面鉆?你就不怕你親戚也把你給弄沒命了,到頭來留你弟在國內……”

謝欺花說著說著,突然沒了聲兒。

她意識到,他為什麽不和平璽說。

李盡藍緘默以對。

以溫柔、以哀傷。

“你他媽瘋了!”謝欺花拽扯他的領口,“李盡藍你是真的瘋了吧?啊?你他媽連命都不要了?你在這個家裏待得很委屈嗎?這麽多年我什麽沒有滿足你們?我哪裏委屈過你們了?”

“不是,你沒委屈我。只是李紜很早之前就跟我說了父母遇害的隱情。”

“有多早?一六年你剛開始做家教那會兒?所以你一開始還說讀書沒用,後來又讀這麽用功,就是為了這?”

李盡藍從來不覺得讀書很有用。

但這是他觸碰真相的唯一途徑。

“……荒謬。”謝欺花呢喃道,發現自己像是從未認識過他,“李盡藍,你不如告訴我你被人奪舍了、你被鬼附身了……你不如告訴我你死了,這樣我還好想一點,不至於被氣死!”

她松開他,夢游般走了兩步。眼前一黑,腿腳沒了力氣,坐在馬路邊上。

她的臉色逐漸慘白,眼神失去焦距,那是低血糖的征兆,指尖的煙尚燃。

煙灰落在手背上。

她卻恍若未察覺。

“……姐!”李盡藍擡起她的手。

謝欺花回過神來,輕輕地拍開他。

“我始終不明白,你對我究竟有多大的怨氣?”又詰問他,“還是說,你對我沒感情,對平璽也沒有感情?”

他對她沒有感情?

李盡藍坐在她身側。風從遠方來,拂過姐姐耳畔的碎發,明明無聲,李盡藍的心裏叮咚作響,絕不能說出口,他對她的感情,並非她期望的那種。

“我是肯定不會支持你去美國的。”像當初對平璽說的那樣,她對李盡藍也是如此表態,“但腿腳長在你自己身上,如果你執意要去,我沒辦法。那是你們的人生,我懶得管你們。”

語畢,一支煙也恰好燃盡。

雙手插進兜裏,她往回走。

有電話打來,厲將曉的,問謝欺花到底什麽安排。謝欺花說不去旅游了,她沒那個心情,李盡藍做的挺漂亮,他把一切都毀了。厲將曉在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只低低說了一聲,好。

李盡藍始終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像以往任何一次散步時一樣。但撕破真相後的違和,讓謝欺花很不舒服。

盡管氣氛趨於緩和,好比破鏡重圓。

但兩人都知道,有一些事回不去了。

走到樓下,謝欺花去便利店買煙。

李盡藍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註視她。

清澈的玻璃倒映出她,明亮的眼球倒映出她,李盡藍的心裏倒映出她。他舉起攝像頭,把謝欺花垂眸指櫃臺的模樣記錄下。他看著屏幕裏她的臉,指尖一劃動,更多姐姐的照片出現。

李盡藍看著看著,逐漸入了神。

直到謝欺花在他面前打個響指。

“回家。”她頭也不回地走向樓道。

李盡藍剛要擡腳跟上她,又頓住。

樓道裏。

這是他的地獄。

“姐,其實我害怕樓道。”

李盡藍終於鼓足了勇氣。

“第一次求你收養我和平璽的時候,在樓道裏,你沒開門,我很害怕。”

舊事重提,謝欺花苦笑了起來,唉,那麽久遠的時候,也是難為他記仇。

“後來,每次我回家,都會先跺腳把聲控燈打開。有一年夏天,聲控燈一直沒人來修。那時候我沒手機,開不了手電筒,很害怕,不敢一個人上去,只敢跟在別人的身後上樓。”

“……蠢死了。”

謝欺花輕聲說。

“後來你有了男朋友,我……在樓道裏看見,再後來,打架的時候……”

他支支吾吾的坦白心扉,讓謝欺花撥雲見月。他說了,怎麽這時候說。

真是,讓她不知該怎麽辦。

“膽小死了,和你弟一樣。”她這樣抱怨著,依舊眉頭緊促,依舊刻薄。

卻對他伸出了手。

“牽著。”她輕蔑地冷哂。

“樓道而已,有什麽好怕。”

李盡藍朝姐姐伸出手去。

這一刻,時空仿若交疊。

游樂園。樓道裏。

李平璽。李盡藍。

他的指尖碰上她的,牽手,李盡藍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容易。細細想來,每一次和她的親密接觸都在意料外,為什麽偏偏這樣,他沒有一點準備。

李盡藍心中動蕩,在黑暗、沒有光的地帶,她牽住他的手。李盡藍把力度收緊,愈發用力地束縛她的指尖。像親密的愛人那樣十指緊扣,他不相信都這樣,謝欺花還一絲一毫未察覺。

謝欺花確實察覺到了。指尖被少年那炙燙的體溫熨帖,李盡藍握得那樣用力,就像要把她的手嵌進他骨血裏,謝欺花又怎麽會感覺不到?掏心掏肺去愛一個人,怎麽會讓她感覺不到?

但她盡量不去想那些。

是的。只要他還叫她一聲姐。

謝欺花仍可以選擇裝聾作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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