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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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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跟你沒什麽可聊的。”顧謹言恨自己的沈不住氣, 他在臥室裏稍一聽見外邊的動靜,便理智全無。

他非常想冷漠對待楚湛,畢竟當年被拋下的是自己, 而這個人曾口口聲聲說要他!

他寧可偽裝著冰冷的外表來掩飾這麽多年忍受的委屈痛苦, 只要不被人看破,那他永遠可以保持著堅不可摧。

他想要楚湛明白, 被丟下的自己依然可以生活得很好, 可是卻在此刻全部暴露。

所有的怨恨都化為一記冷冽的眼神, 他松開楚湛的肩轉身就走。

“顧謹言!”楚湛卻抓緊了他的手腕, “我說我們聊聊!”

這一刻終於爆發了。

顧謹言停住腳步扭過頭,眼睛盯著楚湛,他冷笑道:“聊什麽?聊你的不告而別?”

“是,就聊這個!”

“行!”顧謹言難以壓制情緒而嘴唇微微顫抖,“我聽你的狡辯, 你是要說當年你生病離開後失憶了十幾年, 十幾年後突然想起還有我這號人了還是什麽?!”

“…….”這確實是楚湛打算同他解釋的借口。

顧謹言譏諷地笑了, “怎麽?是被我猜中了?還當我三歲小孩呢?”

他滿眼失望, 用力甩開楚湛的手,可手臂卻被對方抓得死死的。

楚湛深深地皺著眉頭,眼神掙紮著。不過就幾秒,他深呼吸了口氣, 像是豁出去般又像是無奈。

他擡起眸直視情緒不穩的少年。

“那天。”楚湛聲音很沈也很平靜, 他緩緩將記憶敘來,“我被車撞了,回到家的時候我的身體就出了問題。當時我們沒錢, 你年紀又小,我怕嚇著你, 所以騙你說想吃冰激淩,我支開了你。”

顧謹言蹙著眉靜靜地聽著楚湛講述那天的情形。那一天楚湛的離開對他的人生而言是沈重的打擊,他始終不願去回憶。

“我看見你在小賣部買冰激淩,買完後你拿著兩支冰激淩進小區了。我知道我內臟受損活不了,我不想讓你面對我的屍體,所以我去了街邊。”

不管顧謹言是否相信,楚湛都決定說清。他顧忌兩點,一是希望可以解開對方的心結,讓彼此的關系緩和。

二是催眠世界反覆無常,萬一哪天他又突然消失,至少也不算不告而別。

“這就是你的辯解?”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催眠世界裏的顧謹言又怎會信這種荒誕的理由,他感到可笑,同時更心寒楚湛竟然用這種理由來敷衍他。

“你的意思是消失的十多年只是因為你在那一天死了,然後現在又死而覆生是嗎?!”顧謹言齒縫間迸出一句:“你真讓我惡心。”

看到對方臉上露出的厭惡,楚湛心裏不是滋味。那天淩晨獨自死在街邊的感受重新切身體會,他無法不感到委屈。

在顧謹言狠狠甩開他,轉身朝臥室走去時,楚湛沖他背影吼道:“你去查!”

顧謹言身形一頓。

“你去派出所查!”楚湛繼續說著:“我相信憑你的能力,查當年死了一個人輕而易舉!”

聽著楚湛嘶啞的聲音,顧謹言心臟莫名揪起。他扭過頭,撞上了楚湛一雙泛紅的眼睛。

一個荒唐的理由在楚湛嚴肅而痛色的表情中仿佛逐漸真實。

顧謹言一時之間思緒混亂。

楚湛坐在安靜的客廳中,臥室的門緊閉著,他讓顧謹言去查,顧謹言什麽也沒說,只是進去了臥室大半個小時。

現在快晚上十點,楚湛實在餓得不行了。他去冰箱裏取了瓶礦泉水暫時充饑,而顧謹言這個還在長身體的高中生倒是沒出去覓食。

楚湛喝了半瓶水暫時緩解了胃裏的空虛,他走出廚房,瞧見臥室的門正好打開,顧謹言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

“走。”他淡淡地說了句後,就走到鞋櫃前。

“去哪?”

“派出所。”

楚湛緘默了幾秒後點了點頭。

顧謹言打了輛車直奔派出所,半小時後就有民警過來接待了。

顧謹言原本不信的,只是看到了楚湛那樣篤定的眼神,他開始動搖了。

回到臥室裏關上門,他坐在床上回想從前和楚湛的過往,那個時候的楚湛也是這樣的眼神對著自己說,他要他。

他給老管家打了電話,讓他聯系派出所準備當年的資料,可當這一切都做完後。

他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霎時間心臟如失重般一陣一陣蔓延起不安。

楚湛說,他死在那一天…….

他現在是去求證楚湛死亡的過程,萬一楚湛說的是真的,那麽旁邊的楚湛是什麽?

如果是真的,那楚湛已經是死過的人了。

民警去拿十幾年前的資料,倆人坐在辦公室裏頭等著。

顧謹言望著坐在一旁的楚湛的側臉,明明過了十多年,明明自己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八九歲男孩的模樣,可是今天剛進屋的第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

他和小時候一樣,長得很好看,現在更是有著成熟男人的沈穩睿智。

恍惚間,顧謹言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其實那天晚上楚湛喊他去買冰激淩的時候,盡管自己當時年紀還小,可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

他用最快的速度去買了冰激淩,天氣熱,他害怕融化,便一路小跑著進小區,跑到黑漆漆的樓道裏。

他怕黑,但因為心裏記掛著哥哥,所以他一邊鼓勵自己一邊往上爬。

“熊媽媽在山上掏蜂蜜,小熊在旁邊看著。突然一塊大石頭從山上落下來,砸中了熊媽媽……….”

稚嫩的童音從樓梯間響起,昏暗的燈光照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他正吭哧吭哧爬樓梯。

顧謹言終於到了頂樓他們的家,看著緊閉的大門,他準備摸口袋裏的鑰匙,只是兩只手拿著冰激淩。

他只能張開嘴巴叼住一支,冰霜的寒氣刺激得牙齒都打顫,他趕緊摸出鑰匙踮著腳插進鑰匙孔。

他待會兒一定要讓哥哥誇獎,幸好他出門帶了鑰匙。

“哥哥!我回來了!”

屋內很安靜,沒有人回答。

顧謹言跑到臥室,卻發現床上並沒有楚湛的身影。

顧謹言頓時心跳加速手足無措,他一邊呼喊著哥哥一邊去衛生間,露臺廚房包括衣櫃裏都找了個遍…….

這十幾年來,他不敢細想那天發生的事情,即便無意中腦海裏閃過,他也會立刻找事情分心。

直到今天楚湛的出現。

顧謹言並不怕鬼魂,可一想到楚湛說的那些成真,想到這個他每天日思夜想的男人也許如今只是個鬼魂,他就心悸,他甚至想拉起楚湛的手頭也不回離開派出所。

他只要楚湛回來,回來就好,他無法面對楚湛的死亡。

楚湛的手腕忽然被抓緊了,他詫楞地看向顧謹言。

當他看到顧謹言掙紮的眼神,又察覺到他的手指在輕微發抖,以為是這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即將面對接下來的真相而恐懼。

楚湛拍了拍他的手背,投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容。

“別怕。”

顧謹言想說他不要再查了,我們走。可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音。

而就在這時,民警回來了,他同顧謹言抱歉道:“時間太久遠了,找了好一會兒。”

顧謹言抓著的手指陡然收緊,他整個表情都繃緊,仿佛隨時破碎。

民警走到電腦前,在鍵盤上敲擊了一番後,將電腦轉向椅子上的倆人。

“幸好找到了那年拍攝的DV,畫質可能有點兒模糊。”

民警點開了一份文件,上面備註的是那天的日期以及一行字:200x年8月25日06:13分柏榕路兒童男屍楚湛。

當顧謹言看清這行字時,瞳孔猛烈收縮了一瞬。

自己看自己的死亡資料,這種感覺難以形容。盡管這是催眠裏,可楚湛作為第三視角回顧那一天,心中仍控制不住酸楚苦悶。

“其實那天我也在場,大概是早晨五點四十幾分的樣子接到群眾報案,可等我們警察到了現場後才發現小男孩已經死亡了。”

民警說完,楚湛感覺到顧謹言的手已經抓不緊自己的手腕了,他的手抖得厲害,可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電腦屏幕,仿佛連呼吸都凝滯。

視頻開始播放。

幾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朝前方擁堵的人群走去,邊走邊疏散人群。

當人群中間疏散開一條道路後,一具八九歲男孩的身體進入眼簾。

他躺在堅硬的水泥路上,隨著鏡頭慢慢靠近,視頻裏是一張灰白色的臉,他緊閉著眼睛,毫無生氣。

法醫搜尋了他的全身,只在他緊捏的手掌裏找到了一張寫著數字的紙片。

視頻中的聲音非常嘈雜,人們議論紛紛。

然而顧謹言的大腦世界卻是一片忙音,他的目光鎖在那張在記憶中無數次出現的臉龐上。

那張會兇他會哄他的臉,此刻靜靜地不再有任何表情。

他慢慢轉過頭麻木又茫然地看著楚湛。

“聽說是小男孩前一天晚上出了車禍,結果沒及時去醫院…….可憐呀。”

隨著進度條緩慢前進,楚湛的屍體被擡走後,畫面來到了出租屋的門口。

通過現場群眾了解到,死亡的男孩身邊經常跟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於是警察找到了出租屋。

楚湛盯著屏幕,看著警察走上樓梯,老破小的樓道即便在白天依舊昏沈,他在警察打亮的手電筒光線中看見了門口蜷縮成一團的顧謹言。

一有動靜,他立即從膝蓋間擡起頭,平常精致漂亮的臉蛋灰頭土臉,十分狼狽。

也許是疲憊,他睜著眼,眼神有些迷糊,像是想到什麽眼睛又驟然一亮,他盯著面前的幾個人,又伸著脖子朝他們身後看,而後眼內的光漸漸黯淡。

“小朋友,你是一個人住嗎?”

顧謹言搖了搖頭,“我哥哥…….”

“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他又搖了搖頭,哽了哽聲音:“哥哥讓我去買冰激淩,我買回來他不見了。”

“怎麽在門口呢?”

“我昨天晚上找哥哥去了,沒有找到,我還把鑰匙弄丟了,叔叔,我哥哥呢?”

顧謹言圓圓的眼睛內充滿著期待,可緊抿的嘴唇卻隱忍著恐懼難過。

楚湛垂下了眸,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聽著顧謹言不願跟警察離開出租屋而哭喊得嘶啞的聲音,胸口處的酸澀蔓延上喉嚨,仿佛連吞咽都極為困難。

他忘了自己和顧謹言是怎麽離開的派出所,只記得倆人都沈默著。也忘了怎麽上的車,等到回過神來下了車,卻發現他們站在了那年楚湛死亡的街邊。

路燈將倆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深,顧謹言望著這片水泥地,就是在這樣孤寂的夜晚,楚湛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這兒。

他垂著眼,燈光的陰影遮去了他的側臉,楚湛聽見他聲音很輕地問自己:“你躺在這裏的時候在想什麽?”

楚湛望著地面上兩道黑色的影子,沈默了許久。

許久後他若有似無地嘆息了聲,“想了很多…….想你出門有沒有帶鑰匙…….想你回到家找不到我會不會哭…….想你有沒有害怕…….”

夜風掠過樹葉留下一片簌簌聲。

“你害怕嗎?”顧謹言問他,濃重的鼻音壓抑著卻一絲絲滲入進楚湛的心臟。

楚湛側過頭凝視著顧謹言隱入暗處的臉龐,“怕,怕你怪我不告而別。怕你怪我不要你。”

顧謹言聞言,看向楚湛。微微泛著紅的眼睛在路燈與黑夜的交錯下早已星光點點。

他想開口,聲音卻哽在喉嚨間,牽拉著神經鈍痛。

楚湛露出苦澀的笑:“我沒騙你,顧謹言。”

楚湛的話將顧謹言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結徹底解開,然後壓抑的情緒如同深海巨浪滾滾而來,徹底吞沒他。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歲時候的自己,在哥哥面前終於眼淚決堤。

久違的喜悅夾雜著心酸,如同蠶繭般將他緊緊縛織,令他瘋狂想擁抱這個失而覆得的人。

他攬過楚湛,抱得那樣用力,像是要狠狠地把他嵌入進自己的血肉般。

顧謹言埋在楚湛的肩窩,深深地汲取著他的氣息。

“他們告訴我,你走了,你被人領養了,你會去過更好的生活。”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是這樣…….”

一想到楚湛拖著虛弱的身體一個人來到這個偏僻的地方等待死亡,巨大的愧疚與心疼就足以令顧謹言難以呼吸,渾身如抽筋剝骨似的一陣一陣抽痛。

他只能不停地道歉,只能更加用力抱緊。

楚湛忍著脹痛欲裂的眼睛不停拍著他的背溫聲安撫:“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對不起,對不起………”

“哥…….”

聽到久違的稱呼,楚湛酸楚的心臟泛起細密的溫暖。

他擁緊顧謹言鼻腔內湧上酸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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