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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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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口

暝暝卷著陸危往遠處飛, 她看著逐漸顯出輪廓的荒夜原,朝那裏墜了下去。

力抗諸神,她消耗了大量能量,她本不想起這樣無謂的沖突。

在荒夜原裏尋了處山洞, 暝暝帶著陸危降落, 而後重新化作人形, 靠在了他的身上。

待混亂結束, 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順帶將陸危也帶了過來。

為什麽要帶他, 是下意識將他當成自己的食物了嗎?

暝暝有些昏昏欲睡,她擡眸看著陸危,耗費了些法力為他擺了一個傳送陣法。

“他們應當覺得你是被我擄走的。”暝暝讓陸危先離開, “你先回去。”

陸危一手按著躁動的戰神劍,一面側過頭看她:“你到現在還趕我走?”

“人類皆痛恨妖族, 尤其是蛇,天界要殺我, 定是不死不休, 你要與我一道被天界追殺?”暝暝歪頭問他。

她不理解,自己分明是擔憂他的性命,怎麽就成了她趕走他?

“去吧,他們暫時進不來荒夜原,我先歇著睡會兒。”暝暝將腦袋埋在自己屈起的雙膝之間,她困極了。

陸危反手將她擁進自己懷裏, 他將暝暝造出的傳送陣法擊碎了。

“我不會離開。”他說。

暝暝的肩膀顫了顫, 她有些無奈,悶悶的聲音傳來:“你在等我把你吃了嗎?”

陸危死死拽著她的手。

暝暝靠在他懷裏睡了過去, 她困極了,之前好不容易積蓄起的力量早已耗盡。

陸危見她沈沈睡去, 也有些無奈了,他知曉自己能在夢中見到她,於是也閉上了眼。

他們在夢中的那片麥田旁相遇。

暝暝站立在白梅樹下的三塊墓碑旁。

她穿著寬大的袖袍,攏著袖子,定睛看著陸危。

“他沒留下來什麽東西,最後的那副盔甲也被天界的人收走了,我沒辦法給他立碑。”暝暝說。

“回到原身之後,我就知道你是他,生著一樣的眉眼,還有一樣的先天之疾。”

“有些抱歉,我又治好了你的眼睛,但跟著我,總歸是沒有什麽好下場的。”

暝暝冷靜地對陸危說,卻還是在拒絕著他。

陸危並未離開,只是大步走向她,傾身將她拉進懷中。

他低眸,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唇,岔開了話題:“你從未對我說過你的事情。”

“你若不問,我可都要忘了。”暝暝走到第一塊墓碑前。

這是玄凰的墓碑。

“這段故事裏有我嗎?”

“沒有。”暝暝回答。

在她漫長的年歲裏,就算是陸危的兩世也不過占據了她生命的很短一段時間。

她的靈智生在人類剛有文明的蠻荒時期。

——

蛇是會冬眠的,暝暝在冬季也會睡去。

她在一株幹枯的老樹上尋了處溫暖的洞穴,盤了進去。

這一年人類采伐山上的樹木去建造他們的房屋,暝暝所棲身的老樹沒有人要,但也被推倒下來。

老樹骨碌碌從山上滾了下來,僵硬著盤成一團的暝暝也滾進了雪地裏。

她還沈睡著,直到雪地的盡頭出現一串腳印,一位穿著厚厚棉衣的小男孩跑了過來,被硬邦邦的暝暝絆倒。

“哎喲——”他叫喚了一聲。

他發紅的手把暝暝抱了起來。

這是一條蛇。

善良的男孩把暝暝揣進懷裏,很快跑回了家。

暝暝在他的懷裏蘇醒,喚醒她的是食物的味道。

揣著她的這個小男孩,很香很香,她在山裏時會捕獵比自己大上很多倍的食物,先用身體纏繞上它們的脖頸,而後死死絞緊,剝奪它們的呼吸。

那些龐大的獵物在她身體下逐漸失去生命,她會挑剔地撕咬下它們身上最好吃的那一部分,然後繼續去尋覓下一個獵物。

這個小男孩也一樣,這還是暝暝第一次見人類,她長居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若不是這次意外,她不會與人類相遇。

但是,暝暝從不在冬季進食,從冬季到早春是很多獵物繁殖的時候,她若是冬季時巡獵,來年就沒那麽多食物了。

為了壓制自己在冬季萌發的食欲,她選擇在冬季入睡,而並非是渡不過這隆冬。

暝暝收回了自己的利齒,繼續窩在男孩的懷裏,好奇地朝外探頭。

她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冬季,那刺目的白有些晃眼,她又睡了過去。

再次蘇醒,她是被暖融融的爐火烘醒的,屋內的爐炕燃著火,男孩將她放在桌上的小竹籃裏,托腮認真看著她。

竹籃裏鋪著小碎花的布,溫暖柔和,和暝暝自己常居住的冰冷洞穴不一樣。

周遭溫暖起來,暝暝身體靈便許多,支起身子,發出“嘶嘶”的聲音,她的姿態警惕,很難想象在山裏的時候,她就是靠著這樣一副細瘦的身子,捕獵了那麽多猛獸。

男孩見她醒來,驚喜得直喊娘,屋外,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是一位很普通的中年女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臂處都有堅實的肌肉,小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腰間圍著一塊防水的獸皮。

“玄商,你又撿了點什麽東西回來?”玄凰將手上沾著的血水胡亂在圍裙上擦了擦,就走了過來。

她提起“嘶嘶”叫著的暝暝,一面訓斥玄商:“這是蛇。”

暝暝有豐富的好奇心,她觀察著這個成年雌性與幼年雄性的對話,母子倆嗚嗚渣渣說了許多,暝暝一句也沒聽懂。

但她天資聰穎,能看出這高大的雌性生物對自己抱有忌憚,但很奇怪,她對自己沒有要置之死地的敵意。

那個小一點的雄性幼崽更是天真,竟然想要幫助她。

暝暝在山裏游蕩這麽多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神奇的生物,她所遇見的所有同類妖獸都不會像他們這樣交流,他們有自己的溝通體系,也有一種她難以理解的——像是空氣般毫無實體卻又分明流淌在兩個生物之間的東西,這種看不見的系帶將這兩個生物緊緊聯系在一起,就像是她曾經嗅到過獸類交流的聲音、氣味、信息素。

暝暝在捕獵的時候也會學習其他種族交流的媒介來接近自己的獵物。

於是她也學起玄商的聲音,她發聲標準,一聲幾乎一模一樣的“阿娘”從她口中吐出。

她是雌性,聲音細細軟軟的,聽來也有些可愛。

這兩個字說出,玄商和母親齊齊楞住。

玄商撓撓頭驚訝道:“這蛇妖還會學人說話哩!”

上古時期,人類與妖族之間的界限還沒那麽分明,偶爾也有剛生靈智的妖族混入人類的村莊,所以這兩母子並不驚訝。

暝暝歪頭:“這蛇妖還會學人說話哩!”

她學得一字不差,玄商來了興致,開始教起暝暝說話:“你好。”

暝暝學:“你好。”

如此教了好幾句,最後玄凰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玄商頭頂:“蛇都要餓死了還教她說話。”

玄凰從屋外扛回了一頭沈甸甸的鹿,啪地一下丟在案板上,就這麽在暝暝與玄商面前用一把庖丁小刀開始拆分鹿肉,

玄商嚇得往後躲,母親單手把他的胳膊拎了起來埋怨道:“就這麽小的個子,以後怎麽打獵養活自己?”

血糊到玄商身上,這小子嚇得哭了起來。

暝暝不知道他為什麽發出怪叫,她對玄凰扛回來的鹿很感興趣,這動物在林子裏跑得飛快,她以前想嘗嘗,沒能追上。

她爬到玄商身上,讓自己更高些能靠近這自己沒嘗過的肉類。

玄商會錯了意,驚喜道:“阿娘,這蛇安慰我!”

玄凰看了眼暝暝,從鹿身上割下一塊肉條伸到暝暝面前,暝暝張大口要去接,猛然間回過神來。

她發現不僅眼前的這塊鹿肉是自己沒有嘗過的食物,這個雌性生物也是她沒有嘗過的新物種,為什麽不吃了它?

暝暝張大嘴,嘴巴張開的弧度不像是要接下一塊肉。

玄凰與山裏野獸打交道許久,暝暝一張嘴她就知道這妖獸想要做什麽,她將鹿肉收了回來,騙了暝暝一遭。

她笑道:“在我家裏只能吃熟的東西。”

暝暝學習她的最後四個字:“熟的東西。”

“烹調。”母親將大塊鹿肉碼放整齊,一起搬到了屋外。

正值隆冬,外面冰天雪地,正好用來保存肉類。

以前的每一個冬季,暝暝都在沈睡中度過,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天上飄雪,也是第一次感受寒冷。

暝暝好奇跟了出去,玄商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後,倒像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盾牌。

玄商小聲對暝暝說:“山裏的動物都很可憐,但……但我們也要過冬,我們捕獵它們是應該的,對嗎?”

“廢話,人不吃東西就死了。”玄凰一手牽著玄商,提著暝暝回了屋子。

暝暝抓住母親語句裏的關鍵詞:“人?”

“人,就是人,我們是人,你是蛇。”母親回答。

暝暝聰明,大略也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對方正在介紹自己的物種。

她稱自己為人,而她在他們口中是“蛇”。

這是一種很神奇的分類體系,比暝暝自己識別生物的方式來得更加高效。

比如方才玄凰肢解的鹿,在暝暝眼中就是某種長著角的玩意兒,“角”在暝暝的認知裏自然也是沒有名詞的,它是一種具象的、可視的東西,暝暝發現這種給某種東西賦予音節的體系很是好用。

她開始嘗試學習,腦袋往屋門的方向探了探,玄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倒是玄商開了口:“這是門。”

玄商從門檻上邁過,似乎是在教暝暝如何像一個人類一樣跨過門檻。

暝暝軟著骨頭像一道水流淌過門檻,她理解了玄商的意思。

接下來,玄商指著屋子裏周遭的所有物件一一告訴暝暝他們的名字,就像在教一位剛剛通曉人事的孩童。

一旁的玄凰提著一塊切割好的鹿肉拋到案板上,手裏拿著鋒利尖刃。

她的動作大開大合,刀刃落下時卻輕盈萬分,將那鹿肉薄薄地切開。

學完知識的玄商與暝暝並排坐著,看玄凰在一旁準備午餐。

暝暝見到爐竈裏燃起的火,她以前在山裏見過這些亮著的玩意。

夜間有雷時,閃電劈在樹上就會亮起火光,夏季幹燥炎熱時,一些幹枯的落葉被風吹起,也會燃燒。

火很危險,她從沒想過去利用這閃著光、摸不著的小玩意。

只見那鍋裏的水咕嚕咕嚕開了,玄凰將腌制好的肉片拋入鍋中,暝暝嗅到了肉食的香氣。

這與她平時用牙齒撕扯開獵物皮肉產生的血腥氣並不一樣,它的香味更加馥郁濃厚。

似乎經過了更多加工工序與傾註了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的食物更加美味,更能滿足暝暝那無底的食欲,

鹿肉羹烹制完畢,暝暝也被分到了一碗。

她小心翼翼地嘗試了一塊鹿肉,是清湯寡水的味道。

玄凰並不擅長烹飪,但她取下鹿身上最肥美的一部分給玄商吃,這蘊含了她對後代溫暖的親情。

這種感情包裹在食物裏,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暝暝能真切地感受到有某種溫暖的東西藏在食物裏,這極大滿足了她的食欲。

暝暝對於人類能夠烹制食物感到很意外,不同於直接撕扯咀嚼鮮活食物所帶來的飽腹感,食材經過人類的加工了,註入了勞動與情感,這讓食材能夠發揮出更充足的營養,暝暝吃了人類的食物也更能帶來飽腹的感覺。

就這樣,在暝暝有了靈識學會思考的那天,玄商將她撿了回去。

她睜眼之後看到雪花落在人類的屋檐上,伴隨著裊裊炊煙,絲絲暖意將些許落雪融化,氤氳出迷離的霧氣。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人類光景,如此美好安謐,仿佛能將她心底湧動的欲望平息。

暝暝在玄凰家裏住了下來,玄商教會了她許多。

這個小男孩雖然懦弱但善良,他不像他的母親是勇猛的獵人。

相反,他的夢想是讀更多的書籍,像鎮上教自己識字的先生一樣成為一位老師。

他的第一個學生就是暝暝。

在正式認識暝暝的時候,玄商詢問暝暝的名字,他說他自己叫玄商,玄是他隨著玄凰的姓氏,商是他的名。

他問暝暝的名字是什麽,暝暝盤著一塊饅頭品嘗它的味道,她瞇起懶洋洋的眼睛回答玄商。

“我沒有生養我的父母,我是在山的深處誕生的,天地能算是父母嗎?”

“不算,父母應當是與自己種族一樣的生物。”玄商若有所思地回答。

“那我沒有名字。”暝暝打了個哈欠說,“我知道,我是蛇,是與你們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你應該有個名字。”玄商兩手托腮看著暝暝說道,他的臉頰方才被屋外的寒風吹得紅撲撲的,專註的眼眸盯著暝暝。

而暝暝明顯沒有他如此高的專註力,她瞇著眼,盤著自己的食物昏昏欲睡。

她沒再與玄商搭話,但玄商不依不饒:“蛇,你應該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睡覺。”暝暝閉上雙眼,她又困了。

“睡覺不好聽,女孩子的名字應當更……更美好一些。”玄商又把暝暝搖醒了。

他楞了一下又自言自語道:“我們都在夜晚睡覺,黑夜,不就是暝的意思嗎?”

暝暝勉強擡起自己的眼皮,瞧了一眼玄商:“那就暝,與我的天性正好相配。”

她將腦袋縮回自己蜷縮的身體時,又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的天性。

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根本不是她的本性,從與人類相處的最初,她就擁有了一個掩蓋真實自我的軀殼,像是鎧甲,也像是枷鎖。

“暝,就是他給你取的名字?”玄凰在院子裏支起了烤爐,一邊拆分著兔肉,一邊問暝暝。

暝暝身上裹著玄商給她的粉色圍巾,這是玄商自己織的,玄凰也有一條,但強壯的她不需要這些東西禦寒。

其實暝暝也不需要,但她不在意自己身上纏了多少花裏胡哨的東西,也就任憑玄商擺弄了。

她對著玄凰點了點頭,視線卻一直落在火焰上方被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上。

“與其說你成天睡覺,倒不如說你整日都想著吃。”玄凰將一塊烤好的兔肉叉到暝暝面前。

“暝,聽起來倒也不錯,只不過這不是你。”玄凰對暝暝說。

“我能看見你的欲望,你是一只可怕的野獸,像隨時會有可怕的欲望從你的身體裏傾巢而出,暝,潛入人類的村莊是為了捕獵嗎?”

玄凰盯著暝暝自言自語,若有所思,很快她否認了自己之前的斷言。

“不對,你睡覺並不是為了蟄伏偽裝,而是為了用它壓制住你內心的欲望。”

暝暝將腦袋埋在粉色圍巾裏,漫不經心地朝玄凰看了一眼,她點了點頭,這並不是什麽羞恥得不能承認的事情。

“為什麽呢?”玄凰問,“只有人類才會做這樣的事情,用道德與法律約束自身,但你是野獸……”

“野獸嗎?野獸是人類對我們的定義嗎?”暝暝用尾巴尖把玩著自己身體上纏著的圍巾。

暝暝輕聲說,“人很不一樣,我能感覺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流淌在你們之間,像是動物交流的信息素和氣味,這是你們的紐帶,它……”

暝暝努力學習著從玄商那裏得知的詞匯:“它曼妙……美味,我吃下它們會感到滿足,已經很久沒有東西能讓我滿足了。”

“這是感情。”玄凰定定看著暝暝說道,“真是奇怪的妖,竟然能感知到它。”

“我對食物一向很敏銳。”暝暝張嘴,利齒將玄凰送過來的兔肉撕扯下來。

她感受到這食物裏蘊含的感情,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那邊玄凰已經招呼玄商過來吃飯了,她低頭從口袋裏把玄商給她的圍巾扯了出來,這圍巾皺巴巴的,她努力把它展平整。

暝暝歪頭看向這位高大的母親問:“熱?”

她並不含著任何開玩笑或者調侃的意味,但玄凰不好意思地把她捧了起來,按在臉上,把她冰冰涼的身子貼在臉頰上用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這個冬季的落雪似乎也顯得沒有那麽冷了。

玄凰是這個人類村莊的村長,她是一位智慧、充滿力量的女性,雖然她沒有讀那麽多書,卻能理解人間最質樸的道理。

暝暝與她在一起,逐漸了解了人類。

她以為玄凰與玄商是世界上最和諧的一對母子,但某一日,她目睹兩人發生了爭吵。

那天她一樣盤腿坐在窗臺上嗑玄凰炒好的瓜子,院子裏玄凰在教玄商射箭。

但玄商只喜歡看書,沒有過多運動,孱弱的手臂拉不開弓箭,射不中靶心。

玄凰坐在院子的木樁上第一次提高了聲音對玄商說話:“你這樣射箭,就這一次失誤,山裏的野獸就能撲過來把你咬死!”

玄商一聽,眼淚汪汪,很快就要哭了。玄凰嚴厲地給玄商加課。

“從明天早上開始,你每天跟我去山裏跑一圈,再挑三擔水,這點小身板以後怎麽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玄商抹了抹眼淚說道:“明日……明日要去鎮上讀書。”

“讀書能養活自己嗎?”玄凰厲聲對玄商說,“教你的先生每年都要靠村裏的獵戶和農戶接濟!”

“可是……可是先生設計了一張圖紙改進了你的弓箭,還給村裏的農戶設計了水車,大家幹活兒更方便了,他用這些字符記錄了我們村子裏發生的事情,刻在石板上,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都不會消失,以後所有人都會記得我們,記得我們的文化,如果我不念書識字,以後誰來記錄、傳遞這些東西呢?”玄商沒撿起地上的弓箭,一邊哭一邊對玄凰如此說。

“我的孩子以後也要靠別人接濟才能活下去嗎?如果村裏沒有這麽多獵戶,在圍欄之外的野獸早就沖進來,把這片村子洗劫幹凈了,你喜歡的鄰居家姑娘也會被野獸叼走。”

玄凰皺眉說,她知道村裏先生的重要性,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成為孱弱的文人賢者。

暝暝看著這對母子爭吵,她還是懶洋洋的,她沒有去插手他們的爭吵,人類覆雜的矛盾展現在她眼前。

這令她更是迷惑,他們爭吵時也蘊含著豐沛的情感能量,她吸了吸鼻子試圖去抓住這情感,卻一無所獲。

最後,玄凰還是妥協了,她拾起地上的弓箭,把玄商趕回房間裏看書。

暝暝還是盤在窗臺上,她看到這位母親坐在砍柴的木樁子上,將自己常備的木箭削得更鋒利,她打定主意要繼續保護玄商。

這個時候暝暝開口了:“我看到村子裏的其他人長大了就會與另一位異性結合,組建新的家庭,玄凰,你要保護他一輩子嗎?”

“是。”玄凰一下一下削著手裏的木箭,她是村子裏的例外,在這樣危險的原始村落裏,男性始終保護著女性,但她不一樣。

暝暝歪頭,似乎有些不理解。

“山裏的野獸到了一定年齡,就會發情,它們會用各種方式來吸引雌性,與之□□,然後繁衍下一代,孕育生命之後,它們通常會死去,這就是生命的輪回,暝,你呢?”

暝暝繼續啃瓜子:“阿娘,我沒有同族。”她是蛇,但整個山林裏沒有任何一條與她種族完全一樣的蛇。

“如果有?”玄凰問。

“我只想吃。”暝暝思考片刻後回答。

玄凰在院子裏削木箭削到了夜晚。

在回房時,她脖子上的掛著一串項鏈掉了下來,暝暝看見落在剛融冰地面上的石牌明顯屬於一位人類男性。

哦,她恍然大悟,既然玄商是玄凰的孩子,那麽玄商該有一位父親,玄凰也該有一位丈夫。

暝暝用尾巴勾著,將這塊石牌拖到了玄凰面前。

她再次感受到一種全新的情感,這是人類的愛情,與親情不同,它更強烈,卻短暫,僅有熱烈的一瞬。

在短暫馥郁過後,這感情被醞釀成綿長的芬芳,像是她在玄凰地窖裏偷喝的酒。

“不同的味道。”暝暝開口評價,玄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小蛇妖,你還沒長大呢。”

玄凰沒等來暝暝長大,玄商卻漸漸大了,他被城裏的先生看中要去更高的學堂,學習更多的知識。

這時候即將迎來冬日,玄商離開後,暝暝在食物裏攝取的情感似乎少了些什麽,她逐漸感到饑餓。

在冬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她靠在玄凰頭邊睡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饑餓。

很可怕,一旦品嘗了更加美味的食物,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的食欲會愈發強烈,似乎需要更加美味、更多的食物來滿足她。

她的欲望果然是沒有底線的。

暝暝幾乎被食欲支配,意識朦朧中竟然朝玄凰長大了嘴巴。

但在即將把玄凰脖頸咬斷之前,她再次驚醒過來,利齒懸在玄凰脆弱的脖頸上。

玄凰醒了,暝暝與她對視,繃直了自己的尾巴尖才將自己牙齒收了回去。

醒來的玄凰靜靜地看著暝暝,她似乎感覺到了即將來臨的死亡,所以自言自語說這些話懷念她的亡夫。

“他死在山裏的老虎口中——為了保護我,他死了,我拼著命把那頭老虎殺死,拖著老虎屍體回了村子,他們說我一個女子沒有能力把一頭老虎殺了,是我覬覦丈夫的財產,所以在他與老虎搏命之後把受傷的他殺了,帶著死虎回去掩蓋我的罪行。”

“我帶著死虎離開了,他們打著火把在山林裏追我,我為了躲避追捕,鉆進老虎暖烘烘血淋淋的肚子裏,鉆進殺死他的野獸身體裏——那一刻,我好像也成為殺了他的野獸。”

“我徹底離開原來的村子,來到了這裏,生下玄商,原來那個村子裏的人最後被幾乎要成妖的一群惡虎圍攻,他們都死了。”

暝暝在這一瞬間感覺到玄凰身上湧出的覆雜情感,她張口朝虛空咬去,短暫的滿足讓她的食欲暫時平息。

她嘶嘶伸舌,平靜地看著玄凰,沒有再動口,但眼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強烈食欲,這是一種原始純粹的看獵物的眼神。

“我可以殺了惡虎,但殺不了你,只要你想,你可以把整個村子毀了。”

從見到暝暝的第一刻起,玄凰就知道這蛇妖是他們人類無可匹敵的存在。

但她不懼怕她,在玄凰眼中,暝暝更像一位小姑娘,如果她的愛人還在,他們應當也會有這麽一位女兒。

“為什麽不吃我呢?”玄凰問暝暝為什麽還沒動口。

暝暝困惑地低下腦袋:“秋收的時候,農戶會把收來的糧食留下一部分,來年留下的種子可以繼續生根發芽……”

“你在豢養我們?”玄凰問。

“不是豢養,人類身上有一種……似乎沒有盡頭、源源不絕的東西,是感情嗎?”暝暝的舌頭探了探。

“我放任我的食欲膨脹,天地都會被我吃了,若是我身邊就剩下一片虛空,我又該吃什麽呢?”

“我追求的應該是一種終極的食物,它可以滿足我無限膨脹的食欲,又或者是一把鎖……鎖著我的身體,抑制這種欲望。”

“你想為人?”玄凰驚訝。

“當蛇就很好。”暝暝的尾巴纏繞在玄凰手臂上,她低頭,用*睡意掩飾食欲,“冬天來了,玄凰,我該回去山裏睡覺了。”

暝暝回到山上自己的巢穴裏,她將身子蜷縮起來,腦袋埋進纏繞的身體之間。

她困了,這一覺很長,但對於她來說,又仿佛眨眼一瞬。

醒過來的她想要回去找玄凰,爬出山洞,只看到白雪覆蓋遠山,原來的村子還在。

那裏會有農田、房屋,傍晚時分會有炊煙升起。

但這一次,暝暝望向那裏,看到了圍欄上纏繞著的白綾,還有火焰灼燒的聲音。

一覺醒來,她的身形變大許多,她的修煉在睡夢中就已經完成,之前吃下去的食物化作修為與力量,她得到暫時的飽腹,也恢覆了正常行動。

暝暝朝村子爬去,在靠近的時候,村莊炮塔上守著村民朝她投來了利箭,它們落在暝暝堅不可摧的蛇鱗上。

暝暝若無其事地甩了甩腦袋朝村子裏走去,她希望看到原來的那位小男孩與強壯的母親。

但這個時候,有一位佝僂著背的白發老人拄著拐杖來了村口,他看向暝暝。

——她還戴著玄商之前送給她的、小小的粉紅色圍巾。

以前的圍巾能把她整個人包起來,但現在只堪堪裹住了她身子一圈。

玄商拄著拐杖的手不住顫抖,他用熟悉的語氣與蒼老的聲音喚出暝暝的名字:“暝暝。”

暝暝,暝暝?暝暝支起身子,看向村子裏的老人。

他身後便是村子裏平時用來議事的廣場,它經過多年的修繕已經十分寬闊規整。

廣場中央是熊熊燃燒的火堆,村子裏的風俗是要將死人火化不留痕跡,以免山中野獸啃食葬入土地的逝者。

暝暝看著火堆裏隱約的人類輪廓,也看到了滿村子裏飄蕩的白綾,還有面前老人穿著的素白麻衣,仿佛明白了什麽。

老人呼喚著暝暝的名字,朝她走了過來,他竟然讀懂了暝暝困惑的眼神,指了指自己說道:“玄商,我是玄商。”

玄商怎麽會是這個模樣,他分明那麽小,說話也奶聲奶氣的,他怎麽會是這麽一副皺巴巴的樣子呢?

暝暝朝玄商靠了過去,餘光裏的火堆還在燃燒著,玄商指著自己說:“暝暝,我……我老了。”

老了?暝暝想起自己之前在村子裏看到的老人,仿佛明白了什麽。

人類與其他的普通生物,是會死的,他們老了,也就快死了。

那玄凰呢?

玄商走到暝暝面前,將她身體上纏繞著的圍巾理好。

這個時候暝暝註意到火堆裏還有一截尚未燃燒完的圍巾一角,死了的人是玄凰。

玄商都老成這樣了,她死了似乎也算正常,在人類裏,她應當也算長壽……

這就是人類的一生,而她……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玄商?”暝暝低頭看面前這個幹瘦的老人,她困惑不解。

暝暝朝廣場的火堆爬了過去,她想要把火堆裏的玄凰叼出來。

這個時候玄商的聲音響起來:“阿娘死了,死了……就要燒幹凈,讓身體、靈魂重歸天地間。”

玄凰化作的飛灰撲在暝暝臉上,一如天上的雪落下,她似乎從未在那場大雪中醒來。

暝暝看到玄商顫抖的手為玄凰立下墓碑,他的字跡優美卻也帶著老者的顫抖。

幾日後,在村外的田野上,暝暝與玄商並肩坐著。

玄商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墓碑說這是他的妻子的墳墓,早二十年她就死了,他給她立了碑。

玄商對暝暝說,等他死了,他死後燒成的灰燼也會被放進這墓穴裏。

他還看了眼村外奔跑的孩童,慢悠悠說。

“這些都是我的學生,現在村子裏已經不需要出去打獵了,大家馴養的動物與種植的食物已經夠我們生存,我們開始追求更多的東西……詩歌、文學、音樂,識字的學者也成了更受尊敬的人,暝暝,這就是我們。”

“太快了……”暝暝現在甚至不敢把自己的身子像以前那樣靠在玄商的身上。

這樣脆弱、生命短暫的人類怎麽能生出那樣美味的情感呢?

就在暝暝思考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中年女人的吆喝聲,這是玄商的女兒。

她朝玄商與暝暝使勁揮手:“阿爹,吃飯了。”

此時,暝暝感覺自己的身側一沈。

一個極輕又極沈的人類身體靠到了她的身上。

“這個是……我的女兒……”玄商低沈的喃喃聲傳入暝暝耳朵,但它低得幾乎要聽不見,老人的口齒也不清晰……

“阿爹,阿爹!”在女兒的一聲聲呼喚中,這位漂亮的中年女人越過田野奔跑過來,玄商就這麽死在暝暝的身邊。

大雪依舊紛紛,暝暝用自己的蛇尾卷著一支筆,學著人類的文字,給玄商寫下碑銘。

玄凰的後半生與玄商的一生,似乎並無遺憾,但暝暝不知自己的去向。

自己該做什麽呢?去覓食滿足自己沒有止境的食欲,又或者是繼續睡覺?

暝暝行走在田野上,又開始了自己的思考。

直到鬢邊戴著白花的幾位年輕人經過暝暝身邊的時候,他們朝暝暝行禮,恭敬地喚了一聲老師。

老師?這不是他們呼喚玄商的稱呼嗎?為什麽要這麽呼喚自己?

暝暝歪頭看著這幾位年輕人,有些不解。

“老師曾經給我解過惑。”一位學生回答。

暝暝恍然大悟,自己前些日子跟著玄商進進出出,認識了這些人類孩子,他們有問題問自己,她也就隨口解答了。

這對於人類來說也能算是老師嗎?

暝暝知道玄商的夢想就是當一位教書育人的先生,他希望把自己的知識傳播給無數無知蒙昧的人們,她知曉老師的含義。

罷了,她以前就這麽跟在玄商與玄凰身後,他們做什麽,她就做什麽,現在玄商也死了,她也做他做過的事情好了。

暝暝有了自己的決定。

就這樣,暝暝成了一位老師。

人類還是懼怕妖類,所以她披上了白袍。

與其他生出靈智法力高強的妖族不一樣,暝暝至今還未化形。

她無法想象自己人類的模樣,勉強變出也十分怪異,所以她幹脆放棄了化形。

一條蛇披著白袍,就變成了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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