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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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你懷疑過這個世界的真實嗎?”

恍惚中, 學者聽到有嘶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不真實的遙遠感。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所經歷的, 都不過是一場過於真實的清醒夢。”

“游戲場,系統, 世界毀滅, 新神與舊神之爭,無數人前赴後繼的死亡, 你送別的所有人……都不過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等你睜開眼, 就會發現你現在還躺在床上, 依舊是你熟悉的家。”

“你做過這樣的夢嗎?”那個蒼老的聲音問他。

學者的眼球努力滾動,眼皮顫抖,拼命想要睜開眼睛。

是誰……是誰在說話?

模糊不清的視野裏, 森林大霧彌漫,散發著雨後苔蘚濕冷的氣味,鳥獸啼鳴孤寂。

那佝僂的身影就站在森林之中, 輪廓隱沒於黑暗,唯有一雙黃色的豎瞳依舊在黑暗中亮起。

“你有過這樣的夢嗎?”那聲音又問了一次。

學者知道, 自己現在應該立刻站起身, 提防著來自那詭異人影的攻擊。可是他的靈魂卻違背了他的意志,跟隨著那聲音陷入了過往的回憶。

有過嗎?當然啊……誰不曾做過有關於死亡的噩夢?

他也夢到過父母死亡的噩夢, 真實到他甚至可以看清母親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呼吸機一聲聲的滴答,催促著生命的流逝。

而當他嘶吼著醒來,卻發現自己還在床上, 淚流滿面,但親人尚且安好。

這一次……

也是這樣的噩夢嗎?

學者覺得自己的頭很沈, 重到他擡不起來,只能渾渾噩噩的向下墜去,像生銹後停止運轉的機器,沈入海底…………

“!”

他猛地起身,渾身大汗淋漓,心臟狂跳到幾乎從胸膛蹦出來。但慌亂向四周看去時,入目卻皆是熟悉的模樣。

是他的臥室,他的家。

沒來得及洗的衣物還搭在椅子上,拖鞋翻倒在床下,昨夜忘記關了的游戲依舊孜孜不倦的冒出聲響提示,而門外飄來陣陣飯菜的香氣,家人的談笑聲隱約傳來。

家?所以之前那一切真的都是夢?

他連忙擡頭向窗外看去,即便熟悉的環境帶給他安全感,但游戲場的噩夢太過慘烈,依舊恍惚讓他無法確定,陷入不斷求證與確認的循環。

平日裏厭煩的窗外吵鬧汽笛和行人喧鬧聲,現在都成為了安心的證據,讓他快要一遍遍的確認自己真的只是做了個噩夢,而不是在什麽游戲場裏。

暴雨夜偏僻山村的棺材,還在他的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噩夢依舊攀扯著他,不肯放過。

學者頭痛欲裂,向家人確認這裏真的是現實時,家人還擔憂詢問他蒼白的臉色是否不舒服。

他幾次想要將自己噩夢的內容說出來,但動了動嘴巴,最後也只是搖了搖頭,隨意編了個借口搪塞過去,就換好衣服出門。

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自己極度渴望行走在人群中,太陽下。熱鬧的街道會給他安全感。

但學者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卻像是慘白的幽魂,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他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車笛聲而肌肉緊繃,做出攻擊的架勢,也會提前預判跑過孩童的摔倒,下意識向旁邊躲閃。

他走在人群中,卻像走在獅虎群裏,仿佛他並不在城市,而是弱肉強食的叢林。

周圍人都向他投來詫異的眼神,年輕的母親警惕的抱住自己的孩子遠離他。

他走過的地方,無形之中隔離開一條真空小路,周圍人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瘋子。

學者自己也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無法適應平和的生活了。

就好像他在另外一個殘酷廝殺的世界生存了太久,冷酷的規則早已經深入骨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滿手鮮血的怪物,鮮活明媚的現實,沒有他的位置。

學者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迷茫和痛苦,卻不知道應該向誰尋求答案。

他總覺得自己身邊應該有另外一人,無論怎樣的危險都會與他共同面對,可似乎又發生了很痛苦的事情,那人已經死了……他的意識陷入迷茫,下意識的側身想要向身邊人求證。

可他身側,只有空蕩蕩一片空氣。

什麽都沒有。

迷茫中,學者的視線落在了旁邊書店的櫥窗上,他看到了擺放在展示架上的暢銷書,本來不喜歡小說的他,卻被海報上“池翊音”幾個字吸引,不由得走進去,拿起那本書。

剛看了幾頁,他就楞住了。

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荒村,暴雨,巫蠱祭祀甚至是黃鼠狼……學者覺得,自己真實的經歷過這些。

甚至在讀到那些字眼的時候,他都能回想起那些暴雨下的苔蘚是如何的潮濕,山路是怎樣的泥濘,他拉扯著很多面目模糊的人,艱難的互相扶持著前行,死亡的陰影籠罩,揮之不去。

這種熟悉感促使他逼迫自己看下去,翻動書頁的動作越來越快,幾乎是瘋狂的想要看到最後的真相,想要知道主角一行人究竟是怎麽離開那個詭異的大陰村的。

就好像他並不是在讀別人的故事。

而是他自己的死亡。

當學者看到那些死去的人被永遠困在大陰村,鬼魂不得離去的痛苦,他拿著書,楞在了書架旁。

他摩挲著書頁上一行行鉛字的手指在顫抖,心臟像是被誰攥住,一陣陣的發疼。

即便身邊人聲鼎沸,陽光燦爛,但學者還是止不住的遍體生寒。

就好像……

他並不站在現實的書店裏。

而是身處大陰村,那個書中詭異的巫蠱信仰村莊,像是待宰的豬,在昏迷中等待被屠戮。

“你是否懷疑過,你身邊世界的真實性?”

楞神中,學者聽到身邊有蒼老的聲音在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你所看到的現實,真的是現實嗎?”

“被故事搭建的箱庭,又真的只是一場噩夢嗎?”

學者猛地轉身,但身邊的學生們嘻嘻哈哈打鬧走過,並沒有老人的存在。

他倉惶四望,一無所獲,連連後退的不敢置信,本能的想要留在這裏,不想再一次回到昏暗的山林。

可他的眼前就像是接觸不良的屏幕,一陣陣的雪花點中,山林荒村的畫面出現在他腦海裏。

他看到他和另外幾個身影進入了荒廢的屋子,看到了廢墟正中央的棺材,看到棺材後面高懸的白布隨風翻卷浮動,以及……在白布一角後面,露出的牌位。

上面寫著的名字,分明是“秦氏黃鼠婆”。

正是他此時手裏的書中提到過的姓氏與陰詭邪神。

忽然之間,一只黃鼠狼出現,靜靜的蹲在棺材上面,一雙黃色的渾濁豎瞳死死盯住了學者。

它張開嘴,卻口吐人言。

“你想好,要留在哪一邊了嗎?”

那聲音蒼老,嘶啞,正是學者一直在恍惚的神智中聽到的那道聲音。

“是選擇留在現實,離開送命的箱庭,還是回到大陰村……”

“你的埋骨地。”

學者死死盯著那黃鼠狼,這聲音就像是開關,讓他重新回想起了之前被封存的記憶。

他想起來,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噩夢,而是真真切切的死亡,瀕死前被拽入的游戲場,被迫開始的危險之戰,所有人為了活下去,互相傾軋廝殺,不惜殺死對方來換自己的命。

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逐漸緩慢平和了下來。

學者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跟著一起冰冷了下來,噩夢成真,是什麽體驗?

在幾分鐘之前,以為自己身處現實的他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那樣詭異的事情。

但當這件事真的發生,他反而平靜以對,接受良好。

“像這樣的事,我不是第一次遇到。”

學者回望那黃鼠狼,良久,他開口道:“我在游戲場待了這麽多年,從最低級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級別,獲得稱號,每一步都沒有容易過,面臨的考驗,比你想的還多得多。”

“留下面對還是逃避?”

他嘲諷一笑,搖了搖頭,道:“如果是幾年前我第一次遇到這個問題,或許還會想一想。但是現在?抱歉,我做出過很多選擇了,我還以為,游戲場已經足夠清楚我的答案。”

“無聊的問題,不必一直追問。”

學者的目光沈靜篤定,沒有絲毫猶豫的伸手向黃鼠狼:“我記得我在哪裏,我的同伴們同樣在那裏。讓我回去……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就在學者觸碰到黃鼠狼之前,它卻晃了晃,畫面如同蕩開的水波紋,搖晃著的破碎,又再次重組。

但這一次,靈堂上沒有了黃鼠狼,只有被掀開的棺材,以及其中緩緩坐起的幹屍。

那幹癟瘦小的黃鼠狼屍體就好像是吸飽了水一般,迅速膨脹開來,從動物幹屍變成了人類的模樣。

佝僂著腰的瘦小老太婆出現在學者面前,她身披著拖地黑袍,衣袍寬大得過分,甚至掛不住她身上的頭骨掛飾。

她安靜的註視著學者,看他一腳踏進靈堂,身後書店的背景迅速消失,人群的喧鬧聲和陽光都離他遠去。

“你搞錯了一件事。”

就在學者真的進入了靈堂,身後的一切都旋轉著變成一道縫隙,眼見著就要消失的時候,老太婆終於開口,以真身對學者說:“這並不是一場考驗。”

“而是一次神明恩賜的選擇。”

“屬於新神的力量在箱庭內,與舊神的力量牽扯爭鋒,此消彼長,逐漸增強。他的故事,也因此被賦予了成為現實的可能。”

老太婆滿是皺紋的幹癟面容上,緩緩勾起了一個詭異的笑容:“你剛剛所看到的,正是現實。”

學者楞住了。

他僵硬在原地,一時間沒能理解老太婆的話。

但隨後響起的話語,卻像是一擊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臟上。

“你看到的,並不是來自游戲場的幻境,而是新神賜予的可能性。如果你剛剛選擇了現實……”

老太婆頓了頓,醜陋的笑容裏惡意滿盈:“那你就真的會離開游戲場,回到現實。”

“是你自己,拒絕了神的恩賜,也毀掉了自己最可能離開游戲場的機會。”

“這是你離現實最近的一次,從今之後,再不會有。”

學者慢慢睜大了眼睛,半晌,才終於消化了老太婆的話,明白了她在說什麽。

也終於意識到……他剛剛到底,錯過了什麽。

老太婆仰了仰頭,即便身量矮小,卻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冷漠。

“正如我所說的,大陰村,是你的埋骨地。”

“——‘節制’。”

她準確無誤的喊出了學者擁有的稱號。

那一瞬間,無形的力量化作重錘,將他狠狠擊垮在地。

學者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眩暈,他擡頭看向老太婆,最終卻還是墜入黑暗。

等他再次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墓地裏。

荒廢的墳場裏到處都擺放著橫七豎八的棺材,墓碑傾倒,山間的寒冷化作白霧,將一切遮蓋。

學者扶著劇痛的腦袋,艱難的從泥濘中緩緩坐起身,環顧四周時才發現,這裏並不僅僅只有他一個。

還有另外一名玩家。

但是對方的胸口上插著一截木枝,已經氣息奄奄。

血腥的氣味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彌漫。

學者被塞滿了過多信息的大腦慢了半拍,然後才從最初的茫然與震驚中回神,明白了眼前到底是什麽情況。

他立刻翻身坐起,被腳下的枯骨絆倒也顧不上,連忙手腳並用的踉蹌跑向那玩家,跪在對方身邊伸手查看傷勢時,連手都在顫抖。

“醒醒,醒醒!你還能動嗎?”

學者本想要救他,但直到親眼看清,才發覺那傷勢到底有多重。

準確無誤的貫穿了心臟,鮮血奔湧。

就算是現在還有系統在,還能兌換特殊道具,恐怕都無法將他救回來。

而那玩家也在學者的呼喚聲中,找回了已經開始潰散的意識,艱難的重新睜開眼睛,黯淡無神的眼睛裏滿是迷茫,甚至看不清學者的臉。

“你的傷……”

學者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掌,努力想要將自己的溫度與力量分給他。

可是,學者的問話卻在說了個開頭之後,無論如何都說不下去了。

他本來以為剛剛成為自己同伴的玩家是因為倒黴,進入這片墳場時不湊巧的摔在樹枝上,受到了致命傷。但是他慢慢的發現了不對勁。

這傷……分明是玩家自己做的,自己拿著樹枝,狠狠.插.進了自己的心臟裏。

自殺。

這兩個大字出現在學者腦海中時,他只覺得當頭一擊棒喝,陣陣暈眩令他幾乎窒息。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都已經走到這裏了不是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成功打穿游戲場回到現實,為什麽要在黎明前放棄?

學者低下頭,一手按著玩家心臟處的致命傷,一手托著他的頭,連身軀都在顫抖。

即便他明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徒勞,卻還是無法就這樣放開手,他想知道到底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我們很快就要勝利了不是嗎?”

學者的聲音裏壓抑著哭泣的澀意:“為什麽要在現在放棄?為什麽要自殺?”

那玩家勉強咧開一個笑容,虛弱的聲音幾不可聞。

他說:“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他說:“我無法……無法原諒自己了,對不起。”

“回到現實的選項,就擺在我面前,可我以為,我的選擇是果斷正確的,我放棄了它。”

學者聞言楞了下。

他意識到,自己的同伴也經歷了和自己類似的事情,也被新神賜予了回到現實的可能,就像那詭異的老太婆說的,這不是一次選擇,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可能性。

他們……放棄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目標。

如果從未得到,眼睜睜看著它出現在自己面前,又被自己親手丟棄,他們不會如此絕望。

可當得知是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一切,鋪天蓋地的絕望淹沒了那玩家,讓他明白,他究竟錯過了什麽。

一口氣松懈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十二年來每日每夜都在反覆堅定的信念,在這一刻被全線擊垮。

他無法原諒自己錯誤的判斷造成的結果,也沒辦法再繼續前行,只能選擇在這裏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看到了,我們的未來。”

玩家拽住了學者的袖口,鮮血沾染在學者的衣服上。

他的動作很輕,想要抓緊什麽卻再無法做到:“她說的沒錯,大陰村,是我們的埋骨地。”

“是我們自己,做錯了決定,與現實,擦肩而過。”

“對不起,我太累了……我堅持,太久了。十二年,我……”

玩家的手無力落下,眼神逐漸渙散。

“我……”

“堅持不動了。”

“對,對不…………”

話未說完,玩家就已經再也沒了氣息。

學者慢慢睜大了眼睛,顫抖著呼喚著他,但安靜的墳場裏,只有樹枝擺動的聲音,山風呼嘯如鬼哭。

學者深深的垂下頭,像是在無聲的哭泣與悼念。

等他再次擡起頭,已經勉強整理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緒,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從深深的失望與痛苦中抽離出來。

他還是那個平靜理智的“節制”。

學者勉強用一旁廢棄的木板當做工具,為自己的同伴挖了一個淺淺的墓坑,將屍體埋葬。

他深深躬身,告別了這個一直願意相信他的同伴,然後毫不猶豫的轉身。

學者找遍了墳場,但沒有看到其他玩家。

明明之前在靈堂出事時是六名玩家,當場死了一個,可剩下的五名玩家裏,卻只有兩人出現在了墳場裏。

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

學者踉蹌走著,難言的孤獨感迸發,讓他慢慢停下了腳步,迷茫不知自己應該向哪裏走。

與此同時,屏幕外始終註視著這一切的玩家們,也陷入了沈默。

他們的心情沈重,與屏幕裏的人感同身受。

大喜與大悲,希望與絕望,只在一秒之內迅速切換,一松手就失去了一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決定導致了悲慘的下場……

他們即便是想一想,都覺得滿心絕望,更何況親身經歷的人?

如果他們不曾瞥見那短暫的現實一角,或許,他們依舊可以咬牙堅持著走下去。

可當他們明白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絕望讓他們再無法向前走一步。

沈默中,被困在雲海列車上的玩家慢慢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淚水無聲流淌。

一片寂靜中,沒有人肯說話。

可與屏幕之外的玩家們相比,反而是親身經歷了這一切的學者,率先回過神來。

他與自殺的玩家經歷了一模一樣的事情,卻依舊咬牙堅持,不肯就這樣放棄,他心中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他在短暫現實中,看到的那本書。

池翊音……池翊音就是去了大陰村!

他們現在身處之地是箱庭,而箱庭構建在池翊音曾經寫就的故事之上!

學者終於明白了這一切,讀過的故事成為了絕望中最後的光亮,被他死死攥在手裏。

既然池翊音才是箱庭的核心,那只要能找到池翊音,事情就還有一線轉機。

他這樣堅信著,依舊執著的在墳場中尋找出路,辨別方向。

一無所獲之下,學者將目光投向墳場裏唯一稱得上是線索的東西。

——那些墓碑上的名字。

很奇怪的是,死者的墓碑上並沒有寫明具體的名字,反而每一塊都大段大段的寫明了死者是怎樣的崇高,令人尊敬,為了村子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什麽貢獻?

祭品。

他們都是,邪神的祭品。

學者眉頭緊皺,立刻想起了自己先前看到的那本書,隨後他明白過來,這墳場就是大陰村的墳場!

而這裏埋著的,就是書中寫的,大陰村裏被用作人畜祭的可憐村民們。

他……已經不在之前的村子了。

學者楞了良久,才反應過來,他現在很有可能已經在大陰村了。

池翊音就在這裏。

而楚越離等人半夜離開前往的,極有可能也是這裏。

這個認知讓他重新有了力氣,撐著墓碑踉蹌著起身,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墳場外面,試圖從霧氣中辨認出燈光的方向,從而找到大陰村具體的位置。

好在學者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勉強走了一段路之後,他聽到風中傳來的淒厲叫喊聲,以及隨即傳來的嘈雜喧鬧聲。

迷霧深處的不遠處,亮起一盞盞燈光,在昏暗陰冷的山林中勾勒出村莊的輪廓,也為學者指明了方向。

學者的眼睛裏重新充滿了亮光,立刻大跨步向那裏跑去。

而看著他一切作為的玩家,在雲海列車上沈默良久,苦笑著擡起頭,看向旁邊的列車長。

“游戲場讓我看到這個,是想要讓我認清,我和真正有資格進入下一輪考驗的人,差距究竟有多大嗎?”

列車長安靜如木樁,玩家卻慢慢閉上了眼睛,緩緩嘆息:“如果是這樣……那恭喜,你們已經做到了。”

他捫心自問,如果是自己經歷相同的事情,會如何選?

當現實的圖景出現時,他也自信滿滿的認為這不過是游戲場另一次的考驗,甚至還譏諷於游戲場的蠢笨。

所有能夠走到高級別的玩家都很清楚,在游戲場裏,最重要的一直是人。

從來都是對人類本心的考驗。

游戲場對殺死他們並不感興趣,似乎更想看到的,是玩家們源自於靈魂的崩潰絕望,毀掉自己的同時也給出毀滅世界的答案。

而他們這些高級別玩家,早就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選擇,是停下來,還是繼續咬牙向前。

他們全都是意志堅定之人——至少在這一刻之前,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既然如此,又怎麽會在進入新世界,離回到現實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放棄?

於是,在箱庭的玩家們,幾乎都在秦氏黃鼠婆詢問的時候,自信滿滿的進入了大陰村。

誰能想到,這一次,竟然是真的給了他們離開的機會。

而在屏幕外的玩家們,也有幸看到了五名玩家中唯一一個選擇了回到現實的,到底是怎樣的下場。

那玩家並沒有如他所想迎來幸福。

雖然他最開始是狂喜的,不敢置信的確認,但他很快就被拽回到了他的死亡中。

游戲場所有的玩家……都是在瀕臨死亡或被嚴重詛咒的情形下,被拽進來的。

所以,那個選擇回到現實的玩家,也回到了多年前他瀕臨死亡的那一刻。

車輛沖撞過來,還不等他反應,就已經毫不留情的從他身上碾壓而過。

血肉模糊。

一秒之前,他還在眼含淚水的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可一秒之後,死亡追上了他。

遲來了多年的死亡,終於還是沒能逃得過。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看到了這一幕的玩家,全都閉上了眼睛偏過頭去,不忍去看。

“游戲場從來不是為了殺死各位。”

一直安靜的列車長終於開口,用機械的聲音冰冷道:“我們將‘幸存者’的稱號冠於所有人身上,期盼著各位能夠真的從毀滅中幸存下來,作為代表,為全世界與人類的未來命運做出抉擇。”

“為此,游戲場一次次的給了各位機會,讓各位替所有還活著人做出決定。不論是提示還是線索,游戲場盡力了。”

“世界意識與神明的協議之下,神明給盡了最後的憐憫,想讓各位活下去。我們,盡力了。”

“但是到現在為止,游戲場一次次收獲的,只有失望。”

列車長平靜的看向玩家,道:“如果你是系統,你會選擇怎樣對待令你失望憤怒的人?”

所有被困在雲海列車上的玩家,都被問了相同的問題。

——你會如何對待你厭惡的人?

在所有的限制與規則都失效的情況下,即便是殺人也不會有任何懲罰,惡意可以肆無忌憚之地。

所有游戲場的玩家,嚴格來說都已經是死人,不過是神明的力量,使得他們的時間被定格在了將死未死的一瞬間。

一個死人,要如何再死一次?殺死一個死人,會有怎樣的懲罰?

沒有的。

所以……你會怎樣做?

雲海列車上的所有玩家心裏,那個答案都已經呼之欲出。

他們沈默了。

列車長將玩家的反應看在眼裏,心知肚明:“看來各位,對自己的結局已經有所準備。”

他退開一步,將被他擋在身後的包廂門暴露在玩家面前,從箱庭出現開始就一直被囚困於此的玩家,忽然有了選擇自由的權利。

“作為世界意識與神明之外的第三方,規則決意如下——各位將迎來既定的死亡。當箱庭破碎,新神登位的時候,各位的死亡也將會降臨,作為各位選擇錯誤的結局。”

“但在此之前,第三方系統將最後的憐憫……贈予各位。”

列車長緩緩擡起手,推開房門,做出邀請的手勢。

“在真正死亡之前,各位可以在雲海列車上任何事情,盡情享受你們最後的生命。”

“新神將會降臨,世界重新得到庇護。但是,你們沒有資格踏進新的世界。你們的生命,被永遠留在了這裏。”

“世界新生之時,就是你們死亡的時候。所以——祈禱吧。”

“懺悔你們的罪孽過錯。”

玩家們楞楞的看著打開的房門,曾經拼命想要的自由,現在唾手可得,可隨之而來的代價,也如此沈重。

選擇錯誤的結局,是用生命來承受。

玩家們心情覆雜,但最後還是一聲嘆息,接連起身,腳步沈重的走向房門外的走廊。

被分隔在各個房間裏的玩家,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彼此。

但是眼神交換中,只有苦笑。

“我堅持了十二年……十二年,還是失敗了啊。”

“但我們的失敗,沒有爭辯的餘地。我心服口服。”

“多可笑,一直以來盼望的游戲場通關,明明就在眼前,但作為代價的卻是我們的死亡。池翊音勝利,我們死。”

“那難道,我們就要祈禱池翊音失敗嗎?”有人輕聲問。

走廊上安靜了下來。

再一次見面的玩家們,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而在箱庭之中,佝僂的身軀在大陰村昏暗的村路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遠處的喧鬧與燈光。

“還差一人。”

她聲音嘶啞的喃喃:“還有一個,一直沒有出現。”

學者也很清楚,他們在離開雲海列車時是七人,但最後不論怎麽尋找,都只有六人。

現在又有兩人就在他眼前死亡……只剩下包括他在內的四人。

在真正進入大陰村群聚的房屋村落之前,學者卻慢下了腳步,心情覆雜難言,扶著粗糙的墻壁躲在陰暗處,看著村民們神色慌張憤怒的舉著蠟燭手電匆匆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遠,但是最起碼,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在這裏停下腳步,那就真的會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堅定,邁開腳步。

與此同時,紅鳥兩人剛剛從秦大家門口村民們的包圍圈突破出來。

面對村民們的指責,他們百口莫辯。

“那到底是誰幹的?”

紅鳥在看清秦大家的慘狀後人都傻了,跑出去好一段路,還心有餘悸的向京茶感慨:“臥槽……那兄弟也太慘了,真是多一塊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而村民們分成幾股,有的追向紅鳥等人,有的則去查看關押池翊音的柴房。

很快,去柴房的村民慌慌張張的跑回來大喊:“之前那兩個外鄉人也跑了!”

“柴房後面破了個大洞,他們從後院偷偷溜走了!”

其他人嘩然,隨之騷動起來。

“什麽?”

“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偏偏是在祭祀之前?這也太不吉利了,會不會是神動怒了?”

“神婆呢?快去找神婆定奪!”

群情激憤之下,村民們對池翊音等人的憤怒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那些該死的外鄉人!神婆說的沒有錯,村子外面的人都該死!”

“要不是他們,秦大哥家的人怎麽會死?村子都被他們攪亂成一團!”

“嗎的!別讓我找到他們,不然一定一刀砍死他們!”

“殺了他們,殺了那些外鄉人!替秦大哥報仇!!”

可前一刻還在抱著自己僅剩的這個孩子的屍體哭泣的秦大,卻在聽到村民們說要去找神婆的時候,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

他連忙站起身,阻攔村民們:“別!不能去找神婆!”

見村民們錯愕的看向他,秦大支支吾吾半天,才說道:“神婆正為了祭祀的事在做準備,不能在這種時候打擾她。”

他剛剛因為悲傷而混亂的大腦,也終於因為事態的發展而清醒了一點,越說越順。

“那些該死的外鄉人殺了我的家人,但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事,就毀了村子裏的大事。沒有什麽比祭祀更重要,如果因為我毀掉了今年的祭祀,那我就算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秦大神情真摯,哽咽道:“各位叔伯兄弟,我很感謝你們,但千萬不能因為我而對村子不利。”

村民們也都為之動容,對秦大更加信任敬佩。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神婆在閉關之前也把村裏的事都交給了你,想來也是因為你的這份穩重。你果然是真正能帶領我們村子的人!”

“那你說,現在我們應該怎麽做?”

聽到聲音的村民們都接連從家裏跑出來,在秦大周圍越聚越多,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命令。

明暗之間,秦大的神情扭曲。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那些外鄉人。”

他咬牙切齒的道:“找到他們,殺了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對村子不利!”

尤其是秦婆的那個小輩!

既然他拒絕了自己的提議,不和自己合作,還擅自跑了,那就別怪他下狠手!

秦大很清楚,池翊音是個聰明人,他們先前那番談話,已經足夠池翊音明白他的目的。

他絕不能冒著被池翊音將他本來的想法,告訴村民們的風險,讓池翊音活下去。

即便秦大心裏很清楚,自己家這樣慘烈的死亡,只有可能與神婆和鬼神祭祀有關,但這並不妨礙他以此為借口,煽動村民們的情緒,利用他們為自己辦事,滅池翊音的口。

等村民們離開之後,秦大低垂著頭,站在滿院的血色死亡中,良久,卻反而笑了起來。

那扭曲的笑聲就像是動物的低嘯,不似人聲。

大陰村的夜晚,被徹底打破。

所有的村民都在各處搜尋,翻找著池翊音的蹤跡。

但是此時,池翊音卻已經不在地面上了。

“你有把握嗎?”猴子有些忐忑。

“沒有。”

池翊音回答得毫不猶豫:“但是不試試,怎麽知道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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