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第100章

若說這種時候, 池翊音最不想看到的是誰,排第一的絕對是黎司君。

就連池旒都被他取代了位置,在池翊音心中向後順延。

但天總不遂人願, 不喜歡什麽就偏要來什麽。

池翊音背靠在冰冷粗糲的樹幹上,忽然覺得黎司君那張微笑著的臉, 比旁邊那些人形怪物還要令人討厭。

更討厭的是, 他現在無法分出多餘的力氣去殺了黎司君。

他渾身的肌肉顫抖,已經臨界邊緣, 甚至連簡單的抓握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考驗, 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氣扣住無腳鳥胸針, 讓胸針鋒利不平的邊緣卡在手掌心中,留下深深淺淺的鮮紅凹痕。

“半夜散步?真是好興致。”

池翊音的聲音低沈沙啞,原本因為力竭而黯淡的湛藍眼眸現在亮得驚人, 像是因為黎司君的出現而被激起了新的鬥志。

他甚至咬緊了牙關,撐著樹幹慢慢站直了身軀,即便局勢危急, 卻已經做好了同時應對怪物和黎司君兩方的準備。

即便到這種地步,他也沒有放棄的打算。

“不知這些似人非人的東西, 是否也在你夜半散步的計劃之內?”

池翊音的視線掃過那些肉色的人形怪物, 發現它們在黎司君出現之後,竟然都顫抖著向後退去, 就連薄薄皮膚下的存水都在劇烈波蕩。

它們在畏懼黎司君。

像是地獄的小卒看到了神明的聖光。

黎司君隨著池翊音的目光看去,卻只是掃過一眼便興致缺缺的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池翊音。

“怎麽會?音音,就算你不相信我是個良善的好人, 也要對我的審美給予肯定。這麽醜陋的東西……”

他的眸光是居高臨下的漠然:“當然不會是神明的造物。”

“只有人類的罪惡,才會將這些醜陋的怪物憑空臆造出來, 卻還將其命名為惡魔,冠以神罰之名,行推責之實。”

池翊音皺了下眉。

聽黎司君這副說話的語氣,他知道這些怪物是什麽?

“如果不是你豢養,那為什麽這些怪物在懼怕你?”

他並未降低自己的戒備:“恕我直言,你們看起來一模一樣,一個巢穴裏出來的。”

黎司君:“……?”

他不可置信的低頭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旁邊的怪物,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或池翊音的眼睛。

“音音。”

他有些無奈,卻還是擡手向池翊音示意,自己是空手而來,並未有任何攻擊的意圖。

“我和那些東西,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我知道你看得出來,只是故意用這種說法。”

“不過。”

黎司君骨節分明的手掌握緊黑傘,緩緩邁開長腿向池翊音走去。

為了證明自己並沒有敵意,他走得很慢,全身的肌肉都處於放松狀態,雙手始終在池翊音的視野之內,沒有任何攻擊的姿態。

像是在靠近受傷卻警惕的狩獵者,小心翼翼,唯恐睜著藍色眼眸的兇獸被驚動而逃跑。

黎司君在池翊音面前幾步遠之處站定了腳步,微微彎腰,將手中黑傘撐在池翊音頭頂,動作輕柔的為他擋去磅礴大雨。

“或許這個夜半散步的可憐家夥,只是為了偶遇某位喜歡探索世界的冒險家呢?”

寒光閃過,刀鋒已經抵在胸膛。

黎司君卻恍若未見,只是態度自然的停住身軀,維持著半彎著腰為池翊音撐傘的姿勢,停在了池翊音警惕的安全範圍邊緣,沒有貿然寸進。

“雨很大,你送你回去。”

他微微笑著,金棕色眼眸中光芒柔和。

這是難以令人拒絕的神情,冰冷黑暗中的溫暖亮光。

黎司君逆光而立,挺括結實的肩膀將大雨和怪物全都擋在身後,雨傘下的小小天地,是他為信徒創造的伊甸園。

沒有猛獸和洪水。

只有誘惑的蛇與蘋果。

在危難的絕境中,人總是會有些許心態上的轉變,對來自他人的幫助更加容易動容。

這是池翊音曾多次為其他人營造的困境與拯救,沒想到現在他自己也要經歷一次。

有那麽一瞬間,池翊音真切的恍惚了一下,覺得心臟像是從冰窖中猛地落入柔軟的白鵝羽軟墊中,溫暖舒適的陷落。

但下一秒,他就立刻重新堅定下來,仰起頭看向黎司君,聲音嘶啞著冷笑道:“你專門跑到這裏,就是為了撐一把傘?”

“當然不。”

黎司君聳了聳肩,沒什麽誠意的故作訝然道:“好吧,被你看出來了。”

“雖然音音你並不相信,但是這一次……”

他微笑著輕聲道:“是你主動向我而來。”

“我確實是鹿川大學的校長,而作為校長。”

黎司君歪了歪頭,理所當然道:“我有保護鹿川大學師生的責任,尤其是剛來鹿川還不熟悉環境的新教授。”

池翊音:“…………”

有理有據……強詞奪理!

池翊音還想要說什麽,但體力嚴重虧空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再做出多餘的動作,就連抵在黎司君胸膛上的刀,他都已經快要握不住。

被雨水澆透的寒冷湧上來,疲倦和冰冷洶湧反撲,將他整個吞沒其中。

他顫了顫眼睫,努力想要掙開眼眸,但視野卻還是逐漸模糊,明暗光點暈開成一團團光亮,覆蓋掉視野內的景物,搖晃著墜入黑暗。

池翊音最後的一眼中,唯一還能看到的,就是黎司君慢慢彎下腰湊近他的俊容。

他想要說想要動,身體卻背叛了大腦的意志,逐漸虛弱下去,無法被掌控。

黎司君微笑著看著池翊音,看他努力睜大眼眸卻還是一點點閉上眼的模樣,然後早有預料的伸手,握住了池翊音從自己胸口滑下來的手掌。

入手便是一片冰冷。

池翊音的身體溫度已經近乎臨界值,夜雨的深山,失溫癥足夠奪走任何一個普通人的性命,他卻憑借著意志力勉強自己到現在。

明明是常年伏案寫作的小說家,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體力界限,知道自己並不擅長於體術,卻表現得與常年登山探險的專業者無異……未免太倔強了。

不過,倒也是意料之內。

畢竟預言裏……

黎司君嘆了口氣,心思一動,骨節分明的手掌立刻比剛剛的體溫高出不少,在這冰冷的環境裏像個暖呼呼的小火爐,使得失去了意識的池翊音慢慢放棄了殘留的掙紮念頭,乖巧的將手留在了他的掌心。

但即便如此,池翊音卻還是依靠著樹幹,並沒有倒向黎司君。

不可被折斷的意志。

黎司君眼中閃過意義不明的神色,他抿了抿唇,有些動容,但他的姿勢只維持了幾秒,傾身向前,放開手中的雨傘,一手握住池翊音的手,一手去環他的腰。

黑傘並未落地,而是聽話的懸在空中,為池翊音遮住瓢潑大雨,沒有讓一滴雨水落在他身上。

而黎司君動作輕柔的將池翊音打橫抱起,將這具冰冷脫力的身軀納入自己的懷抱中,密不透風的護住了他。

風停雨止。

一切寒冷都被阻隔在外,無法在神的庇護之下侵襲池翊音。

黎司君垂下眼眸,看著靠在自己胸膛上的池翊音。

剛剛還被池翊音用刀抵住的胸口,現在卻是池翊音微側的面容靠在心臟處。

虛弱的呼吸微弱的吹拂過胸膛,卻像是吹進了他的心臟。

黎司君楞了下,難得有些走神,慢了幾拍才回過神來。

“真是……”

他輕笑了下,隨即卻神色不自然的收斂了笑意,好像再任由自己的情緒繼續下去,會滑向超出控制的地步。

黎司君抿了抿唇,眼眸幽深。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人形怪物。

那些剛剛還與池翊音相互試探,針鋒相對的怪物,現在卻瑟瑟發抖,不敢進卻也不敢退,像個做錯事的囚徒,在等待著懲罰和死亡的到來。

“他是我虔誠的信徒,追隨我而來……”

黎司君提到池翊音時聲音繾綣,帶著輕柔的嘆息。

卻在下一秒變得威嚴恐怖——

“你們哪來的資格,傷我子民?”

話音未落,歷風驟雨如刀。

那些肉色的人形怪物連一聲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已經被切割成滿地碎片。

像是被過於鋒利的刀切碎的水球,猛然炸開的液體砰然散落滿地,混合著雨水滲入土地與溝槽,被大雨沖刷,蜿蜒流淌。

就連那堵路的眼球,都被攪拌成一團爛肉,落進泥土裏分辨不清。

卻沒有一滴液體,敢濺到黎司君的腳下。

黎司君沒有再分給滿地流淌的怪物一眼,他橫抱著池翊音,腳步沈穩的走向樹林之外。

熱度從他身上源源不斷的傳給池翊音,一點點溫暖他過於冰冷的身軀。

而池翊音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也本能的靠近黎司君,並沒有抗拒。

他纖長的眼睫尚帶著雨水,像是被打濕了翅膀的燕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黑暗,難得顯露出一分脆弱來。

黎司君忽然有些好奇,那會是什麽樣的觸感。

一直憋著不敢吭一聲的系統,總算在池翊音察覺不到的時候重新上線。

——鑒於池翊音之前所表現出的洞察力,它已經像是巴布洛夫的狗,有點畏懼於池翊音,唯恐它出現在有黎司君在的地方,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什麽,被池翊音看透。

系統:我懷疑池翊音不是人,但我沒有證據……

【您為什麽要救池翊音先生?】

大概是看清了池翊音對黎司君的影響,連帶著系統對池翊音也換了稱呼,絕不讓自己因為這一點小細節就有可能惹怒黎司君。

【如果池翊音先生無法從這一場任務裏活下去,那再一次失敗……預言的效用只有兩次,衰減到第三次,對您的影響就會微乎其微,不足以在意。】

【到那時,自然就會修覆最開始您因為一時興起,而賦給池翊音先生進入預言資格所造成的漏洞,您無需再為此擔心,即便是“規則”也不能說什麽。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系統用機械的聲音流露出近乎於人類的疑惑情緒:【我不能理解您的選擇,這是最好的機會。即便是掃過所有數據庫的算法推論,也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您一而再的錯過,是否……】

黎司君並未因系統的詢問而被幹擾心神。

或者說,在最初池翊音對他的影響之後,現在他已經趨於平靜,長腿踩進地面的雨水中,卻沒有一絲漣漪。

如同行走在無邊無際的海洋。

傳唱的神跡中,摩西曾得神力,在奴隸面前揚手便分開海洋,露出陸地,展示了神對於大地與海洋的絕對權柄,引領被追到絕路的奴隸擺脫鎖鏈,在神的憐憫之下行走過大地,走向自己新的家園。

那是流淌著牛奶與蜂蜜的富饒之地,再也沒有壓迫和苦難,人人都可以在那裏幸福安樂,不必為面包和牛奶而發愁。

可,若無神明……

那將是人類終其一生都無法橫渡的大海,盡頭隱沒於霧中的,是被吟游詩人和戲劇家傳唱歌頌的神國。

只會被向往,卻不會被抵達。

水面倒映出兩人的身影,恍惚間交疊重合,只剩下一位神明的模樣。

黎司君沒有低頭,也沒有看到海面上倒映出的模樣,只是因為系統的詢問而輕輕笑了起來。

似乎是在覺得系統愚鈍。

“我並沒有救池翊音。”

黎司君問系統:“你的職責位置決定了你會長時間的接觸池翊音,對他必定了解頗深,那你來告訴我,池翊音……”

他微笑著,唇邊的弧度慢慢加深:“他可曾,讓自己處於孤立無援之地?”

系統楞了一下,並沒有反應過來黎司君說的是什麽意思,卻已經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過去被池翊音威脅到不得不翻到底牌的恐懼和屈辱,重新如潮水般會湧了回來。

那根本就不是人……

沒有人能以絕對理性的方式思考,絕對的理智,那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神明的象征之一。

但系統知道,世界的原初只有一位神明,諸多神跡與具現皆在神祇之下,沒有任何一個“神”,不是由祂生發演變而來。

池翊音有母親,有生命,有來處和從童年開始的一切經歷。

他不是神。

……卻也不是人。

而是無論人與系統,都無法看透和理解的怪物。

或許,只有她能理解,畢竟,畢竟……

系統猛地明白了黎司君在說什麽。

【您是說,池翊音先生即便虛弱到了這種地步……】

系統情緒覆雜的低頭看了眼昏迷中的池翊音,卻連一點不恭敬也不敢有,而是抖了抖,難以置信的開口:【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留下了後手嗎?】

怎麽可能!

這是系統的第一想法。

但當它將池翊音過去的所有行為和結論導入數據庫,看到被推論出來的結果,卻又沈默的把之前結果抹去。

如果是池翊音……這個可能性,從0.001%,提高到了40%。

【可是。】

系統驚愕的詢問:【他要怎麽做才能達到那種程度?如果沒有您,“青洲密櫃”任務光是守密的守衛,他都越不過去,畢竟不是戰鬥派,想要破開這種只能以實力取勝的局面,難上加難。】

即便是怪物,是否也過於離譜了?

黎司君沒有追究系統在震驚之下的冒犯,只是像戲弄一只愚蠢的老鼠一樣,悠閑的讓系統重新檢查剛剛他們離開的樹林。

系統將信將疑的回去,不信邪的動用力量,幾乎將整片樹林都翻了個遍。

然後,它沈默了。

整個樹林中……都布滿了細如發絲的黑線。

縱橫交織,密密麻麻,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結點,就在池翊音剛剛站立的樹幹上。

像是蜘蛛結網,捕獲獵物。

將所有數值導入數據庫之後,按照公式與軌跡形成的模型中,最終顯示,如果黎司君沒有出現,那些怪物真的向前攻擊池翊音,那它們就會反而陷入到一張池翊音早就織好的網中。

而那些黑線,不是別的。

正是厲鬼馬玉澤用來殺人的頭發。

到那時,所有的肉色怪物都會被那些絲線攪碎。

……即便黎司君沒有出現,池翊音也會解決掉樹林裏的怪物,然後從容離開。

最糟糕的解決,也不過是池翊音身上迸濺到那些液體,受到些許傷害。

但想要憑借著這些就殺了池翊音?

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黎司君的出現並不在池翊音的預料之中,打破了他原本規劃的平衡,就連昏迷這種事都不會出現。

哪怕只剩下最後一點力量,池翊音也有辦法走出這片幽暗危險的樹林。

系統沈默註視著樹林中交織的黑線,每一道都是池翊音在穿行過樹林時,預先做出了判斷而布下的先手。

它仿佛聽見池翊音在向自己冷笑,用它已經熟悉的聲音輕蔑的宣告勝利。

系統:…………

麻了。

它突然覺得有池翊音對比,自己竟然有些喜愛人類了。

——最起碼人類的心思沒那麽難猜!!!

怎麽會有人在危機根本沒有任何端倪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精準判斷,並且預先留了底牌啊!!

那根本不是人腦,是計算機吧!

系統在自己的數據庫裏瘋狂咆哮,惡狠狠地立刻著手單獨劃分出一個小數據庫,專門用來記錄池翊音一言一行,構造出獨屬於池翊音的行為模型。

黎司君對讓系統重新認識“人類”這件事,報以極大的熱情,在系統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中時,就知道它必然是已經了解了。

他很欣慰。

甚至心態並不是高興於系統認識到一個強敵,而像是驕傲的炫耀。

——看!

音音是最好的。

以你對人類單調乏味的認知,無法明白音音眼中的世界。

可在另一方面……音音一直註視並書寫的那個世界,正是他所存在的世界。

——音音在觀察分析他,書寫他,將他創造的世界再一次呈現在自己的筆下。

這種重合的軌跡,讓黎司君有種前所未有的詭異感覺。

就好像獨自行走了很久,才發現其實身邊一直有人在與自己同行,於是驚喜與嘆息都有人可以分享,每一分一秒發生的事情都被記錄,重新被賦予了存在的意義。

黎司君勾了勾唇,金棕色眼眸中波光粼粼,笑意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沁滿了眼眸。

【但是。】

系統猶豫了一秒,還是試圖掙紮一下:【您對池翊音先生的關註,似乎已經超出了正常限度。您最初的關註令池翊音先生獲得了入場的資格,現在如果再……或許,這是“規則”想要看到,而您想要避免的。】

黎司君卻不以為意:“神對信徒,除了嚴苛的責罰與考驗,當然也要有獎賞和關心。洪水後出現的彩虹,是神對大地的許諾。”

系統:……嗯,這話單聽倒是沒錯。

但我怎麽覺得,別的信徒都是考驗,只有某一位“信徒”都是關心?分配是不是過於不均勻了?

不過,它並沒有再說什麽。

池翊音在昏迷中也並沒有全然的放松警惕,在聽到黎司君說話的聲音時,他還是有所反應,甚至下意識想要摸向無腳鳥胸針。

但黎司君自然而然的握住了池翊音伸過來的手,好像這就是池翊音原本想要做的事。

在看到池翊音睫毛顫了顫之後,巴布洛夫·系統·狗,默默閉上了嘴,不想再被池翊音坑一次了。

黎司君橫抱著池翊音,沈穩走向兩山之間的宿舍樓。

那也是池翊音原本的目的地。

只不過,現在有人用雙腿和懷抱代勞。

一道猩紅的身影站在幽暗之中,鮮紅的指甲交叉在身前,紅蓋頭下的陰冷視線隨著黎司君的行走而變動,陰森冰冷。

黎司君並不在意馬玉澤看過來的視線,他只是點點頭,語氣悠閑的道:“看來,你已經做出了決定,選擇了你自己的神明。”

“……是。”

厲鬼聲音嘶啞,飽含滔天怒意,像是跟隨之人被傷害後的狂暴憤怒。

就連大雨都被陰森浮動的鬼氣影響,被吹得歪斜。

“但是,池先生並沒有要做我的神。”

馬玉澤眼珠血紅,惡狠狠道:“他讓我,做我自己的神明。”

“他將另一種未來指給了我,讓我不必囿困於仇恨和愧疚,所有的枷鎖被卸下,我得以重新為人。”

“那個時代不把我當人看,我愛護過的人們不曾愛護我。但是池先生。”

馬玉澤頓了下,在想到池翊音的時候,眼中血紅退去幾分,連聲音都柔和了下來:“……他把我從鬼便成人,告訴我,時代不給我的,就讓我自己去拿,卻抗爭,去爭取。”

黎司君勾了勾唇,沒有因馬玉澤話語下隱含的敵意和冒犯而生氣,只是點點頭,道:“既然音音對你抱有這樣的盼望,那你為何還要讓自己墮為惡鬼?”

他微微歪頭,側眸看向楞住的馬玉澤:“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神。”

“今晚我不是神,只是神的騎士,護送他穿行過憤怒洪水與暴雨,抵達開遍玫瑰的繁盛花園。”

黎司君輕笑著,氣息柔和。

他垂眸看了眼懷中的池翊音,隨即踏上了宿舍樓的臺階。

從室內透出來的光亮溫暖明亮,灑在池翊音疲憊蒼白的俊容上,為他鍍上一層金色的輝光。

如黎明曙光中的神。

黎司君定定看著池翊音,然後伸出手掌,落在他的發頂。

就像在神明的殿堂上,為新的國王塗抹膏脂,送上祝福,準許國王執掌塵世的權柄,以神之名行走大地。

“好夢,音音。”

他的聲音極柔極淡,散落在風雨之中。

……

[就踏馬奇了怪了!這破直播到底怎麽回事?播著播著就雪花點,請問主播是遭了天譴嗎?這概率也太高了,垃圾!]

池翊音的直播間只剩下了一片片嘈雜的雪花點,根本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畫面在樹林中戛然而止,最後一幕,就是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怪物,已經沒有退路。

幾乎所有觀眾都對池翊音判了死刑,認為他沒有存活下去的可能。

但心裏知道是一回事,更多人還是想要看到塵埃落定的那一瞬間,想要親眼見證池翊音的死亡。

不管他們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的。

隱藏在性格中看熱鬧的好奇本能在作祟。

就在直播間裏罵得激烈時,屏幕上忽然閃了閃,雪花點中隱約透露出了後面的畫面。

刺耳的聲音讓很多人皺了眉。

但當他們再看向屏幕時,卻驚愕的發現,直播竟然在逐漸恢覆穩定中。

主播沒死!

不少人心中狂風呼嘯,不可置信。

怎麽可能!

不管怎麽看,那都是必死之局,他們換位思考把自己擺在池翊音的角度,模擬多少次都找不出一條出路。

池翊音是怎麽做到的?絕對不可能!

但任由很多人如何咆哮謾罵質疑,畫面還是逐漸恢覆了清晰。

最先透過來的,就是室內柔和昏黃的燈光。

看起來已經脫離了樹林,進入了一處安全溫暖的小屋。

紅鳥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京茶也“啪嘰!”一下墩了回去,衛衣上的兔耳朵顫了顫,像是驕傲的小兔子。

——看見沒?我敵人!

棒不棒!這都能活下來。

“但是,他是怎麽做到的?”

京茶疑惑的看向紅鳥,瘋狂滴滴滴自己的外置大腦。

外置大腦:“……全知全能那叫神,祖宗!我是個情報分析師,只能根據情報和線索進行分析推導,不是憑空臆想。”

京茶:“?”

“…………”

無語的外置大腦:“總而言之就是——我不知道!”

京茶鄙夷:“嘖。”

紅鳥:“……!!!啊啊啊啊別攔我,我要弒祖宗!”

“他是怎麽做到的,您有頭緒嗎?”

同樣的問題,也被蕭秉陵問出了口。

他深深躬身向下,像是最忠心有禮的侍者:“恕我直言,如果是一位A級覺醒者,我並不會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但池翊音,他只是……”

“只是什麽?”

池旒勾了勾唇,鋼藍色的眼眸熠熠生輝:“他姓池,池翊音這個名字,來源於我,成於他。”

“你在輕視他哪一點?”

池旒緩緩擡頭,看向身邊的蕭秉陵。

她在笑,可殷紅如血的唇邊,卻一絲溫度也沒有,冷酷得像是刀鋒。

“神明不會愛上凡人,那是不可逾越的鴻溝。祂不會為任何存在心軟而網開一面,那只是凡人無聊愚鈍的猜測,與皇帝的金鋤頭無異。”

池旒仰了仰頭,神色冰冷卻驕傲:“他終究會穿行過重重煉獄與天堂,走上神殿。”

“……弒神。”

……

池翊音覺得,自己做了一場足夠漫長的夢。

好像重新回到了孤兒院教堂的某個雨夜,潮濕發黴的床鋪散發著難聞的味道,一線光亮從門下的縫隙中透過來,成為了黑暗冰冷房間中唯一的光源和溫暖。

但同時傳來的,還有孩子的慘叫。

所有人都睡著了——或是“睡”過去,把被子蒙在頭上瑟瑟發抖,假裝自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於是所有可怕的事情都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只有他,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的將門外的響聲全部聽在耳朵裏,每一句話一聲求饒都記得清晰。

冰冷的清醒。

孤兒院的被子很薄,好心人的捐贈並沒有成為松軟厚實的新被子或者新衣服,而是成為了修女外袍下隱藏著的華麗珠寶,變成了掏空神像裏藏著的黃金與錢幣。

小池翊音將夜晚的黑暗看得分明。

於是他知道,不管善良的好心人們如何不肯相信和否定,黑暗和罪惡一直都存在。

只是某些人,不願意打破自己美好的幻想,親眼看看殘酷到不可被承受的真相。

那會摧毀全部的精神世界,敲碎意志,呼嘯的北風中,所有繁花緊蔟的神殿都風化成了滿地沙礫的廢墟,神像傾倒,砸碎成滾落的黃金,燦爛到刺眼。

但是大部分人,都無法在廢墟之中重新建立自己的國度。

碎了就是碎了,脆弱到不堪一擊。

那些人只是叫囂著說自己崇尚真理,向往真相,熱衷於黑暗。

卻連黑暗是什麽都不曾見過。

比如那一室黑暗中回蕩的慘叫。

最後沒了聲息。

有人走過走廊,肥胖的身軀壓得年久失修的地板吱嘎,吱嘎的在響。

燭光晃動,幾乎被風吹熄。

其他床上的被子裏,傳來孩童們恐懼的啜泣。

可腳步聲就停在了門口,擋住了透進來的光亮,剝奪了室內最後的溫暖。

一切徹底墜入黑暗。

包括小池翊音的一雙墨色眼眸。

沈沈無光,仿佛融入黑暗,與黑暗同源。

“吱嘎——!”

木門被緩緩推開。

胖修女的身影出現在光亮中,刺眼得讓長久待在黑暗中的孩子們模糊看不清光明。

“小池翊音,神的乖孩子,你怎麽還不睡?”

胖修女看到了鶴立雞群的小池翊音,只有他坐在床上,無所畏懼的向自己看來。

不知是否是彩繪花窗和月光帶來的錯覺,胖修女竟然有一瞬間產生了錯覺,覺得小池翊音的眼睛……是星光下靜謐幽深的海洋,波光粼粼。

卻不深不可測,隱藏危險。

小池翊音笑了。

他用近乎輕柔的聲音說:“哪裏有神?”

“神不是,已經死了嗎?”

神……

“吱嘎!”

池翊音猛地睜開眼睛,犀利的眸光直直看向前方,眉眼兇狠鋒利如掙脫束縛的猛獸。

長久以來一直被西裝偽裝的那份兇惡,終於在半睡未醒的迷蒙中,展現於人前。

“鐺!”的一聲帶著不斷回蕩的顫音,像是鐵盆掉落在了地面上。

這聲音讓池翊音楞了楞,隨即也從意識還迷蒙的狀態中清醒出來,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並沒有什麽孤兒院,教堂,或者胖修女。

眼前的只有掛了蜘蛛網的天花板,還有天花板上刺眼的燈條,模糊得讓他剛剛睜開的眼睛無法離開接受光亮,還處於適應期之中。

而這裏看上去,像是一間簡陋的宿舍。

池翊音的意識逐漸從深海之下浮了上來,他定了定神,很快就讓自己恢覆到了往日的平靜中,在不動聲色掃視過周圍環境後,立刻確認了自己此時的狀態。

他是身處在一間值班室裏,並且躺在狹窄的單人鐵架子床上,旁邊就放著很多用來解悶的報紙雜志,甚至不遠處還有一個用了很久的收音機,滋滋啦啦發出著雜音。

這些響動,都在將他從睡夢中拉回現實。

他已經不在那片樹林中了,而是……在不知名的值班室?

池翊音偏了偏頭向剛剛發出聲響的地方看去,就見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去撿掉在地面上的鐵盆。

看來是剛剛他的忽然蘇醒嚇到了中年人,讓他失手摔了手裏的東西。

“你好,這裏是……哪裏?”

中年人擡起頭,露出溫和憨厚的笑容:“教授,你不用擔心,再躺躺,等適應了再起來。”

“這是學生宿舍樓,教授你過來巡夜,結果摔倒了,你不記得了?”

看起來是門衛的中年人露出擔憂的神情:“教授,你沒事吧?是不是嗑到了頭?要不我還是給青洲的王主任打個電話吧,或者告訴生活主任一聲?”

“不用。”

聽到王主任,池翊音下意識反駁。

隨即他慢慢撐著床鋪坐起身,一手支著還隱隱作痛的額頭,向門衛點頭道謝:“我沒事,不麻煩你了。”

隨口打發了門衛之後,池翊音就立刻看向值班室裏的登記表和逃生地圖。

然後他就發現,這裏竟然就是“美女蛇”目的地的宿舍樓。

黎司君送他過來的?

池翊音詫異。

作者有話要說:

黎某人追妻秘訣之一:下雨記得帶傘,說不定會捕捉野生音音

池翊音:呵,他一定不安好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