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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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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直播前的觀眾們大多都是沒有看過【青洲學樓】副本的, 自然也是第一次見到王主任。

對這個笑起來令人很不舒服的NPC,很少有人有好印象。

甚至彈幕裏全都在說,池翊音這次是碰到硬茬子了, 恐怕要危險,這個王主任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有人在幸災樂禍, 等著看池翊音倒黴, 更有人期待著他在副本剛開始的時候就死在這裏,教教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主播。

但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是, 在池翊音簽下合同, 相當於正式成為青汌學院一員之後, 王主任對於池翊音的態度,竟然在慢慢好轉。

他看上去更像是職場裏高傲的老前輩,卻不像是副本裏的危險人物。

即便池翊音並沒有及時離開辦公樓, 而是站在他對面說些沒什麽用的話浪費時間,他也沒有生氣,而是不耐煩又有問必答, 順著池翊音指過去的辦公室陳列一樣樣解釋。

青汌學院是鹿川大學唯一的綜合性學院。

它不同於其他專註於鉆研教授某一領域的學院,而是學科交叉領域, 期待於各學科知識相碰撞之後產生的奇妙火花。

從化學與人工智能計算技術, 到生物神經分布網絡航天系統,青汌學院均有涉獵, 並且在領域內知名度極高,稱得上是鹿川大學第一把交椅,常常被外人用來代表鹿川大學。

王主任甚至放言,青汌學院代表著鹿川所能達到的最頂端成就, 就算哪天鹿川大學改名為青汌大學都不為過。

——即便在客觀上來說,青汌學院的學生, 是所有學院中最少的,無法支撐起一所高等學府的人數要求。

不過,看著墻面上掛得滿滿當當的榮譽證明,池翊音也理解了對方會這麽說的原因,知道他為何而對青汌學院擁有這麽高的歸屬感,言語之間都是自豪和維護。

當人本身無法取得更高的榮譽,就會把集體的榮譽當做自己的榮譽,以此來彰顯自己的力量,想要以此來證明自己是強大的。

有些人甚至近乎狂熱的去維護,絕不容許任何人詆毀這份榮譽,就如同這份榮譽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當王主任對著青汌學院的歷史侃侃而談時,池翊音不僅在了解這所學校的過去,也是在觀察著王主任的一舉一動,從中分析著對方。

這間本來寬闊的辦公室已經被堆積成山的各類資料和榮譽占滿,變得擁擠,很難一眼看到完整的布局。

池翊音也就不動聲色的不斷改動自己站立的位置,引導王主任轉換位置,而他自己也將整個辦公室的格局盡收眼底,辦公室的構造迅速在他腦海中形成三維立體模型,並逐步將資料的擺放位置也填充進去。

在王主任還沒有發覺的時候,池翊音就已經比他這個辦公室主任,還要更加了解這裏的布局。

而池翊音本人卻還看起來無辜又真誠,態度自然,看不出半點不對。

但當池翊音指向被擺放在角落中的一個鐵皮櫃的時候,剛剛還侃侃而談的王主任,突然就像是被勒住了脖子的雞,聲音戛然而止。

池翊音註意到,當王主任的目光看向那鐵皮櫃的時候,眼睛裏滿是厭惡和抗拒,簡直是想要把那鐵皮櫃一把火燒掉,讓它徹底消失。

“問那麽多幹什麽?年輕人,少問多做事,不該你知道的不要問,對你有好處。”

王主任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一反剛剛短暫出現的熱情。

但好在有綜合好感度和青汌學院一分子的護短撐著,王主任並沒有對池翊音多說什麽,只是惡狠狠的警告了他。

“你為什麽還不走?等著上班第一天就挨罰是吧?”

王主任面無表情的時候,泛著油光又被撐得圓潤的臉看起來像是蠟質的雕像,糊滿了豬油般,似人非人的詭異感更加嚴重。

他冷酷的指著辦公室門口,不發一言的緊盯著池翊音,一副要親眼看著池翊音離開的架勢。

池翊音明白,他這是問到了真正被忌諱的問題,甚至讓喜歡炫耀學院榮譽的王主任都不願意再過多說什麽。

他並不堅持,而是從善如流的向王主任點了點頭,微笑著說再見。

“那王主任,晚上開學典禮見。”

池翊音轉身,邁開長腿走向大門,修長的手掌推開門板的瞬間,卻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腳步一頓,皺起了眉定神向門外看去。

人的肉眼常常會捕捉到自己也無法確認的事物,過快的速度使得大腦的分析和反應速度跟不上,以致於造成了類似於錯覺的現象。

讓人以為自己看到了鬼,或是外星人。

在現實中時,池翊音走訪那些宣稱自己在兇宅看見鬼的人們時,沒少聽到基於這種基礎邏輯的論調。

但他很確定,自己剛剛看到的東西,雖然只有不到一秒鐘的殘影且環境過黑,但絕不是類似於此的錯覺。

而像是……

一具真實存在的青白屍體。

但在池翊音再仔細看去,走廊上已經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身後王主任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後背上,怒氣沖沖像是要灼燒出兩個大洞,池翊音也無法在王主任明確了態度之後再堅持。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查找那鬼影,只會惹怒王主任,得不償失。

於是他很快就收斂了自己的情緒,重新邁開步伐,看不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規律悠閑的足音回蕩在漆黑的走廊上,池翊音放慢了腳步,將沿途的物品盡收眼底,逐漸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一絲不茍的工作,沒有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走廊兩邊分列著相似的黃銅大門,而每一扇門上都綁著粗重的鎖鏈,想要打開,需要不止一把鑰匙。

池翊音大抵看過了,確認了那些鎖鏈的鎖頭,使用的是曾經科技不發達的世紀裏最先進的加密鎖,即便他慣常用無腳鳥胸針開鎖,技術嫻熟到去做鎖匠也沒問題,但對於這些辦公室的門鎖,還是要頗廢些時間才行。

只不過……一所大學的辦公室,至於用這樣的鎖鏈嗎?

簡直不像是學府,倒像是監牢。

這個想法從池翊音心頭一閃而過。

這棟二層建築采用的是數百年前的建造方式,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就在池翊音走過的地方,樓梯下的空間黑黢黢看不清東西,更深處的地方隱約有一扇門的輪廓。

不過池翊音無法驗證。

即便馬上就要走到大門口,池翊音依舊能夠感受到身後的目光,危險的直覺讓他的肌肉緊繃,始終無法放松。

他只能遺憾的將仔細探索辦公樓的計劃挪到晚上,準備在避開王主任之後再進來。

外面的雨一直都沒有停,從猛烈暴雨之後,就轉為了更為持續的大雨,辦公樓外的草坪也已經被雨水淹沒,雨水砸在地上的水泊中,劈裏啪啦的聲音遮蓋了所有雜音,使得校園內一片寂靜。

所有師生都在整理行李,準備在稍作休息之後參加開學典禮。

而玩家們也都各自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比如某個一直在找報到學院的倒黴玩家。

只有池翊音一人,站在辦公樓的房檐下,靜靜欣賞著眼前沈靜悠然的雨中景色。

不過還有另外的好消息。

王主任在進門時隨手把雨傘放在了門外,倒是正好方便了池翊音。

他眸中含笑,轉身向後面的陰森黑暗瞥了一眼,隨即無辜的聳了聳肩。

誰讓你急著趕我走呢?那雨傘就借我一下吧。

算是,老同事對新人的“愛”了。

池翊音唇邊帶著悠閑笑意,微微彎腰就將雨傘拿在手中。

然後,他單手插兜,撐傘走進大雨中。

“阿嚏!”

冷風吹過,先前就已經被澆透了的池翊音抖了抖,打了個噴嚏。

他沒有在意,只想著等找到宿舍後,看來要驅驅寒氣。

畢竟在隨時有可能遭遇生死危機的副本裏,還是保持健康要好,生病帶來的一系列問題都令人苦惱。

但很顯然,被人想念也會打噴嚏。

另一邊,一雙金棕色的眼眸緊盯著眼前的畫面,眸光逐漸幽深。

“他真的說,建造檔案的人很厲害?”

那倒也沒有單純誇讚到那麽直白,對方明明說的是了解人性。您醒醒,他並沒有在誇您,反而在戒備您……

但這話,系統也只敢默默嘀咕幾句,明面上卻果斷肯定:【沒錯!】

黎司君唇角勾了勾,流露出真實的笑意。

“音音確實有眼光。”

他矜持頷首,語氣克制,唇邊弧度卻不斷上挑:“音音好像很少會誇讚別人?真是難得。”

系統:對,很少誇人的人卻誇了您,您因為這個才這麽高興是吧?絕對不是因為那位是池翊音是吧?

黎司君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後,就不再理會系統,視線始終落在池翊音身上。

看他撐傘穿過校園,在雨幕的安靜和青翠樹林中,美得像一幅畫。

而在池翊音離開辦公樓十分鐘之後,王主任也離開了辦公室,謹慎而一絲不茍的將粗重鎖鏈又纏了回去,然後便一扇扇辦公室大門檢查過去,確認過走廊上所有房間都被牢牢鎖住之後,這才肉眼可見的松了口氣,隨即轉身向外走。

最後一道鎖,是這座小樓的黃銅大門。

王主任上鎖之後,還不放心的用手推了好幾次,試驗大門是不是真的鎖上了。

他就像個膽小且強迫癥的患者,一定要反覆數次的核驗,然後才能安心的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當他想要去拿本來放在門外的傘時,卻摸了個空。

王主任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很快意識到了什麽,轉身撲向黃銅大門,抖著手想要打開鎖鏈。

但是他把它鎖得太結實了,一時半刻完全無法打開這扇門,光是慌張中的出錯,就已經讓他數次無法順利把鑰匙捅.進鑰匙孔中,錯失了寶貴的數秒時間。

雨下得很大,冷風吹過來,雨絲飄散到了房檐下面,澆濕了他。

而當他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後背上,卻像是被火焰炙烤一樣火辣辣的疼,讓他不由得皺眉慘烈的嚎叫出來,抖起來時渾身的肉都在顫抖。

他拼命的想要趴在黃銅大門上,躲開從身後潲來的雨。

但他卻有種感覺……有誰,正在看著他。

王主任僵硬了一下,驚恐的緩慢擡頭向上方看去。

然後他就看到,就在黃銅大門旁邊的玻璃花窗後,隱約露出了一張人臉的輪廓。

青白僵硬的人臉半隱沒在昏暗中,腐爛得只剩下血肉窟窿的眼窩裏放著兩顆彈珠一樣的眼珠,僵直的透過紅色的玻璃向外看去,將整個視野渲染到血紅。

而那張臉,王主任認識。

甚至是他親手把這張臉……

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想要躲避的向後連連退去。

恐懼壓倒了理智,讓他一時間忘記了身後的大雨,三步踏出去,大雨落在身上。

那一瞬間,淒厲的哀嚎聲撕心裂肺的響起。

王主任滿臉驚恐,五官用力到幾乎快要從原位上脫離,整張臉猙獰而滲人,但他本人對此卻絲毫未覺,只是在拼了命的想要向就近的樹下跑去。

好像對他來說,這下的不是雨,是硫酸。

他努力的擡起腳向旁邊狂奔,但是雨水沒有一刻停歇的落在他身上,那張原本只是過表情過於誇張的臉,也在肉眼可見的發生著變化。

最先被雨水澆濕的顱頂,竟然像是融化的冰淇淋頂一樣,慢慢向下坍塌,中間凹陷了下去,然後是頭顱四周,額頭,耳朵,眼睛……

整張臉像是融化的瀝青,五官真正的脫離了原位,沿著臉在向下緩慢流淌。

頭頂流過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淌進了嘴巴裏,眼睛已經被拉成細細長長的一條,與頭發的黑色融為一體,分不清誰是誰,鼻子和嘴巴變成了一團,一起向下順著下巴滴落,在他的胸前匯聚成了一灘膚色黑色的混合蠟質粘液,像是夏天融化的雙色冰淇淋。

他奔跑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那甚至不能被稱為奔跑,只像是被按下了慢放的黑白滑稽默片,擡起的腿半天無法落在地面上,鞋子裏盛滿了雨水,以及……

膚色的一灘液體。

好像他的腿,也已經融化流淌進了的鞋子裏。

很快,連膚色蠟質的粘稠液體就順著他的褲腳滴答落了下來,在地面的雨水中變成一灘不知名的惡心液體,緩慢流動著與雨水混合,然後被大量的水流推動著,向旁邊地勢更低的草坪留去,令原本青翠的草葉上,也沾滿了這些膚色的物質。

他唯一還在執著的,僅剩下拼命伸向樹木方向的手臂。

可毫不留情砸下來的大雨很快就無情摧毀了他的手臂,伴隨著“哢嚓”一聲黏膩悶響,他的手臂從中間斷裂,像是因為過長而脆弱到輕易被折斷的蠟燭,重重摔在地面上那灘膚色的粘液中。

就像是鍋底的黃油,融化,柔軟,從固體到液體。

王主任像是暴露在大火中的蠟質雕像,不過眨眼之間,很快就融化成了雨水中的一灘流動粘稠的蠟液。

然後,無聲無息的被雨水沖走,流進了旁邊的草坪裏,被草葉遮蓋,不仔細看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

他僅有的一兩聲慘叫,也沒能突破雨水的屏障被傳遞出去。

短短瞬息,辦公樓前重歸平靜。

依舊只有雨聲,風聲,以及樹葉搖動的嘩啦啦聲音。

這方地處偏僻的大學校園,重新變得寧靜幽深。

只有某個存在,無聲註視著這一切的發生。

厚重的黃銅大門被從裏面推動,連同著外面的鎖鏈也晃動著擊打在了門板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一聲比一聲劇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試圖出來。

本來被三重鎖鏈鎖住的黃銅大門,因為方才王主任的想要避雨,已經有一重鎖鏈被打開到了一半,鑰匙還插.在上面搖搖晃晃。

而在劇烈的搖動之下,鑰匙也在鑰匙孔裏一點點挪動著位置,然後“哢”的一聲,鋸齒重合。

一重鐵鎖應聲而開。

磅礴的雨聲將校園內一切聲音掩蓋,無人得知在辦公樓發生的一切。

有人在淒厲嚎叫,有人在歡聲笑語。

得益於王主任把他當自己人看,並沒有阻攔的告訴了他教師公寓的具體位置,B108,所以池翊音得以很快就找到了公寓的方位。

鹿川大學遠離人群市區,所有教職工和學生,全都采取寄宿制,在大學偏向於後面的位置,一整片的建築全都是公寓樓,一直延伸到深山之中。甚至已經建到了兩山中央山口的地方,一棟公寓樓孤零零的矗立在密林之中。

公寓區提供了兩萬人的住宿,龐大而錯綜覆雜,像是看不到出口的彌諾陶洛斯迷宮。

在暴雨又是開學日這樣外面空無一人的情形下,越發的令人心中忐忑,懷疑是否下一刻就會有牛頭怪物竄出來,將人類生吞活剝。

鹿川大學占地面積廣闊,尋常都應該有三趟校內公交線路負責運送師生。單是從正門走到教學區的直線距離,就需要十分鐘的路程,而穿行過教學區再到公寓區的邊緣,也要二十分鐘左右。

但因為今天剛剛開學,池翊音也只能用腿來丈量起學校。

——雖然從他的表情上來看,他並不認為這是件倒黴事。

池翊音並不急著立刻進入公寓,而是撐著傘,慢悠悠的像是在旅游觀光一般,悠閑的打量著四周。

但與他閑庭信步的外在形成對比的,卻是他飛速運轉的大腦。

他就像是一臺設計精密的計算機,每一次眨眼都是攝像頭在拍攝,準確無誤的將所有看到的畫面都上傳到大腦中進行處理,從多角度將校園裏的所有建築物全都錄入腦海,然後呈現出來的,是完整而精準的三維立體地圖。

凡是他走過的地方,全都被他牢牢印在腦海裏。

明明這是他第一次進入鹿川大學,卻連缺德地圖也不及他的精準。

池翊音心中一直默念著秒數,將走過的每一步都記在心中。

到圖書館大概要七分鐘,到物理系大樓需要十五分鐘,而到公寓區的邊緣……正好半個小時。

也就是說,直線距離將近四公裏。

池翊音頓了頓,他微微擡起雨傘,看向一眼望不到頭的公寓樓。

這個距離意味著,就算發生了任何危急情況,想要離開公寓樓沖向大門外,都很難實現。

他抿了抿唇,心情並不輕松。

不過好在教師公寓和學生公寓之間有著明顯的劃分,讓池翊音不需要花費時間去尋找。

學生公寓的A區,以及教師公寓的B區。

B108,B區第10棟8樓。

尋常像是池翊音這樣新來的職工,應該被安排到更加靠後也更深入公寓區的公寓樓,不過,他頂替的不僅是前任數學教授的崗位,還有前任的一切。

辦公室,公寓……以及,公寓看門大爺的厭惡。

“怎麽死了一個,又來一個?學校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是嗎,只會找些怪人來,真要那麽有錢不如給我。”

面對紳士而溫文有禮的池翊音,看門大爺並沒有回饋他多少善意,反而翻了個白眼,懶散的坐在椅子上,並沒有起身為池翊音帶路的打算。

“要我說啊,你們搞數學的,就是瞎搞,浪費錢!一天天神神叨叨念些數字,脾氣還古怪,精神病院都嫌棄病得太重治不了,哪像個正常人呢?”

看門大爺翹著腳,撇嘴不屑道:“你就說,數學學那麽多有什麽用?我就會個一百以內加減法,不也活得滋潤嗎?”

“就是你們這種怪人,把好好的孩子們都折磨瘋了。你們搞那麽多我聽不懂的名詞,不就是為了向學校騙錢嗎?誰以後生活裏還用得上那麽多沒用的東西,我反正沒聽過誰不會數學就買不了菜活不下去了。”

見池翊音但笑不語,一副並不準備反駁的樣子,看門大爺也越說越自信,得意的看著池翊音,過來人的前輩模樣指點道:“要我說啊,趁早放棄數學,別像之前死了的那個一樣,自己神神叨叨的,最後把自己作死了。”

池翊音對此並沒有什麽感觸——即便他本身還真是數學系出身。

但直播前的觀眾們先開始熱烈討論了起來,哈哈大笑中,有不少人都為大爺的話拍手叫好。

[大爺說得太對了!沒錯,學那麽多有什麽用?都學成傻子了,數學嘛,會個加減乘除夠用了。]

[噗,還真是,就算在現實裏,我去買菜也沒用過數學啊,沒聽說過誰離開數學活不了的。]

[哈哈哈還得是我大爺,夠爽快!我喜歡。]

[看見沒,咱大爺說的多有道理啊,學數學會死,活生生的例子,可不能不信啊。]

池翊音將看門大爺仿佛搏鬥倒怪獸,獲得壓倒性勝利的得意洋洋看在眼裏,他本懶得與看門大爺多說,想要直接從大爺的工作薄裏找到具體的房間號上樓。

畢竟前任已經死亡,並且死得古怪,那在他身死之後,除了對公寓進行清掃之外,還應該有人前來調查過。

進進出出,應有登記,就算沒有,異常情況如此集中,也必定使得前任的這間公寓異於其他房間,任何的細節都可以指向謎底。

但就在池翊音想要忽略看門大爺,自行尋找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了紅信封裏的話。

它在提醒他,要讓師生們懂得“數學之美”。

池翊音從來都不願對愚笨之人過多解釋,他並不是好為人師的性格,對其他人的蠢笨和自取滅亡采取冷眼旁觀的尊重態度。

但一時的身份轉變讓他差點忘記了,他現在,就是一名老師。

副本之中的規則並不會輕易現身,卻時刻都在,你不知道哪一條就是規則的考驗。

既然玩家有被指定的身份,那最好不要背離身份的行為方式。

在規則不想殺人的時候,遵守規則才是最安全的。

池翊音頓了頓,視線隨即收了回來,落在看門大爺身上。

那一瞬間,大爺感覺自己好像被一頭野獸盯上了,身體本能對危險的感知令他渾身發毛,不自覺放下了翹著的腿,坐得筆直。

“幹,幹什麽?”

大爺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道:“你一個年輕人,還想打老人不成?小心我去學校告你!”

池翊音卻只是微微一笑,只需要一瞬間的調整,溫和優雅的俊容看起來就如飽讀詩書鉆研學問的讀書人一樣,完美符合了他教授的這個身份外表。

“大爺,你說錯了,我只想告訴你這件事,數學並非毫無用處,只是你並沒有意識到,它其實一直都在,就像空氣一樣,是數學提供了足夠生存甚至生活的物產和生產資料,也是它,始終引領著群星的變幻。”

池翊音擡起手,隔空指了指大爺身周的物品和建築,道:“地基要打幾尺深,房子要建幾丈高,窗戶與房梁要設在哪裏,風從哪個方向吹,流動的力學如何影響人的生活,你生活的空間和時間,就在我們交談的現在,流逝的一分一秒……組成這一切的,都是數字,每一次的換算,都離不開數學。”

“縱橫交織的時間與空間,歷史和宇宙,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串數字之中。如果真有人探索到數學的盡頭,他會發現,那裏才是宇宙的最原初與最深處。”

“最簡單的數字,也是最覆雜的理論,一加一的簡單背後,隱藏著整個世界的真理。當你抵達,你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像大地承托一切。”

“我們可以掌握數學,如同掌握真理,推算我們的死亡與生存,迎接將要到來的末日,推翻神明的統治,在他的國度之上建立我們的新世界。”

池翊音唇邊帶笑,眼神悲憫,居高臨下看去時,有神性的涼薄和慈悲。

“只是可惜,有人低頭趕路,忘記了擡頭看看天空,不知道指引地面上一切的,是潮汐與群星。”

“而我的工作,就是讓學生們想起這一切。”

池翊音輕聲向大爺問道:“你說數學無用?或許,是因為你未曾真正了解她。”

當池翊音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公寓大廳裏一片鴉雀無聲。

看門大爺驚呆了。

直播前的觀眾也呆滯起來。

他們總覺得,池翊音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在嘲諷他們,是……錯覺嗎?

如果沒有明確的目的,池翊音一向懶得理會這些閉眼看不見真理,只以為自己看到的井口就是世界的人。

不過這一番話之後,池翊音的數學系教授身份,算是徹底在大爺這裏穩固住了。

大爺並沒有聽懂池翊音在說什麽,但雲裏霧裏的狀態卻讓他收斂了對於池翊音的鄙夷,而像是被喚醒了相似的記憶一般,縮了縮脖子有些恐懼。

池翊音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難道,前任也是類似於這樣的性格嗎?對學術的瘋狂執著,甚至超出了常人的範圍。

如果是這樣,那大爺方才的輕蔑和大聲斥責就說得清了。

——大爺害怕前任數學系教授,甚至連恐懼和怨言都不敢在前任面前表露,一直壓抑到了前任死亡,池翊音來接任。

然後,大爺就以為難纏的死了,來了個好欺負的,自然而然的就把自己的所有恐懼都變成了斥責,發洩在池翊音身上。

好像欺負他就是欺負前任,把自己曾經不敢表露的那些情緒,全都用他來當做代替的出口。

但顯然,大爺沒想到的是,池翊音善良的只有一張面具。

可,如果惹怒了池翊音……讓瘋狂的魔鬼扯下自己的面具,遠遠要比激怒一個研究學者更危險。

池翊音瞇了瞇眼眸,對大爺這種欺軟怕硬的做派只有一聲冷笑。

“所以大爺,現在我能上樓去我的公寓了嗎?”

他笑問道:“還是說,其實是我誤解了大爺,你其實對數學有強烈求知精神,還想要額外加課?”

池翊音點了點頭,作勢就要扯過旁邊的公告板當做黑板,現場給大爺上一課。

“沒想到大爺這麽好學,我竟然還以為大爺是那種學不會數學,一看數學就發困的,是我錯怪大爺了,來……”

“不不不!”

大爺被嚇得一激靈,直接從椅子上彈射起來,拎過鑰匙就慌張沖向池翊音。

“教授您看您都被雨淋濕了,趕緊上樓去洗個熱水澡去去寒,可快走!數學就不用講了,您留給那些倒黴孩子們聽吧。”

大爺不由分說把鑰匙拍在池翊音手裏,和剛剛的輕蔑不屑相比,是截然不同的“熱情”。

“您的房間是八樓盡頭的房間,有兩面大玻璃!視野特別好!您一定會喜歡的!”

所以快走!!!

池翊音唇邊的笑容逐漸加深。

他對大爺在想什麽心知肚明,卻假裝不知,還向大爺晃了晃手裏的鑰匙,禮貌道:“那稍後我再來和大爺你聊天,學不在年齡,既然大爺對數學有求知欲,那我自然要一視同仁,不能讓大爺你處於知識的荒漠渴死。”

那一瞬間,大爺看向池翊音的眼神堪稱驚悚。

別來了!看看現在這雨,聽聽你剛才說那話,我已經快被澆死了!!

那一刻,很多人都回想起了被數學支配的恐懼,背後發寒,冷汗津津,連帶著對池翊音都畏懼起來。

[……這絕對是惡魔!!!]

[我一輩子就害怕兩種人,一個是牙醫,一個是數學老師。打賞積分+50]

[為什麽我現在看著主播,有種小學時代害怕老師的感覺?這就是老師對學生的天然壓制嗎?]

[不,他不是老師,是數學系副教授,開心嗎:)]

[…………]

而愉快的恐嚇過大爺之後,池翊音就帶著笑意上了樓,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池翊音:相信大爺從今天開始,一定會慢慢發現數學之美的,就先從最簡單的積分導數開始吧。

默默圍觀了全程的系統:【…………】

它忽然覺得,比起自己,池翊音才是更適合做系統的那個,這種溫和友好把人嚇到崩潰的做派,真是……太恐怖了!

本來因為某位而前來找池翊音的系統,忽然不那麽想面對池翊音了。

即便它本身就是一堆字符串和數字組成,數學和運算對它來說是存在的基礎,但,它也沒那麽喜歡數學好嗎。

系統本來還在納悶,為什麽看起來池翊音對數學的熱愛不似作偽,就聽另一邊“唔”了一聲。

“我記得……音音在現實中是數學系畢業來著。”

黎司君挑了挑眉,眸中帶笑:“我還以為他之所以會選數學系,是因為他當年近乎滿分的考試分剛好對應頂尖大學的頂尖專業,因為分數才進了數學系。”

“結果,不是嗎?”

黎司君稍加思索,便了然。

是了,以池翊音本質不放過分毫的謹慎來說,數學確實是最符合他性格和行為邏輯的選擇。

其他人或許會厭惡數學。

但池翊音永遠熱愛數學。

正如他所說,在那一串數字中,隱藏著整個廣袤無垠的宇宙。

黎司君眼眸的笑意漸漸加深。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池翊音推翻神明建立新國的模樣了。

那一定是他一生僅見過的,最美的場景。

“池翊音……”

黎司君輕念著對方的名字,唇齒間繾綣溫柔,反覆碾磨的低沈。

“順著你的數字,你能找到我嗎?”

你在奔我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池翊音:我熱愛數學,數學裏有宇宙。

黎司君:……他果然是為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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