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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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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池翊音並不認為是自己的推斷出了錯, 老板娘會這樣費盡心思的在顧希朝面前藏起的東西,就算不是真相,也一定與雪山旅館和顧希朝的過往有關。

他耐心的一張張翻開相冊, 從黑白模糊到沖洗的彩色膠片,厚厚一沓的相冊, 好像是這四十年光陰的縮影, 一張張被定格的笑臉,似乎就是這間雪原深處旅館的真相。

作為旅游景點, 在長時間以前, 很多游客都是全家出行, 一家人在照片上笑得燦爛,讓照片外的池翊音也仿佛感受到了他們當年的情緒,被照片上的笑容所感染, 原來冷肅的眉眼漸漸和緩。

他搭在照片上的修長手指慢了下來,慢慢摩挲勾勒著照片上人物的輪廓。

恍惚間,鋼藍色的眼眸從池翊音眼前滑過。身邊一切喧鬧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耳邊只剩下寂寥回蕩的足音,在漫長到好像沒有盡頭的冰冷走廊上, 那人的長發在空氣中蕩開鋒利的弧度, 好像刀一樣一把割開兩人的距離。

而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沒有追……

“阿麥離開了, 很有可能就是他打開大門的事情,讓外面的東西有機可乘,看來我們要小心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在這裏,池翊音, 你最好警惕點,別在我殺你之前就先死了。”

京茶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 少年的聲音微冷,在走廊上回蕩,恍然驚醒了走神的池翊音。

他眨了眨眼眸,擡眸向房門處看去時,神色已經重新鎮定了下來,所有不應該出現的情緒全都蕩然無存。

“放心,對於死亡,我一向不太擅長。”

池翊音輕笑,看著京茶纖細的身影漸漸走進他的視野。即便早已經清楚,但他的眼眸還是暗了暗,微不可察的失望。

那人……一次都沒有回過頭啊,不管多少次重新回憶起那一幕,走廊上走只有漸行漸遠的足音和殘陽。

最後,落入一片黑暗。

京茶看了看池翊音,忽然古怪的皺起了眉:“你在想什麽,池翊音?你以為會是誰走過來——不對,你在透過我看誰?”

池翊音卻只是無辜的回望京茶,好像被他沒頭沒尾的問話搞得一頭霧水:“什麽?”

“你去追阿麥的時候,我在老板娘房間翻到了這個。”

說著,池翊音將懷裏厚重的相冊擡了擡,展示給京茶看:“不過很奇怪,這裏面的照片,好像都是曾經來過雪山旅館的旅客留下的。”

“我暫時還不知道它代表了什麽,不過既然是老板娘藏起來的,那它應該能告訴我們一些東西。”

京茶果然被池翊音所言吸引了去,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也伸手翻了幾張,隨即興趣缺缺。

“這是什麽,老照片?”

他不感興趣的癟了癟嘴,神情厭煩:“就應該讓那家夥也跟來的,他最喜歡做這些無聊的工作。”

直播前的某人:“…………”

“京茶!”

他咬牙切齒一錘桌子:“我不分析情報,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竟然還敢說我的工作無聊?哼,狼心狗肺的東西!”

仗著現在京茶隔著副本聽不到,紅鳥恨恨的罵了好一陣才解氣。

但當他長舒一口氣罵爽了,平靜下來重新看向屏幕時,卻在看清了那幾頁零星出現在直播中的照片後,神情瞬間嚴肅鄭重了下來。

“等……嘖!翻這麽快幹什麽。”

紅鳥連忙把那幾張出鏡的照片全都截取了下來,然後和自己手頭的資料開始對比。

因為這次副本距離上一次副本結束只有三天,紅鳥既要按照京茶的要求定位池翊音進入的副本,還要立刻搜集情報,因此給京茶看的,都是經過他整理後的精華情報,很多看起來沒什麽用處的垃圾信息,就在紅鳥這裏被剔掉了。

但京茶沒有看到或是看得不仔細,紅鳥卻不一樣。

他是真真正正把十二年來有關於這個副本的海量信息,全都過了個遍。對其中很多信息,他都留有印象。

因此,在看到這幾張照片的第一眼時,紅鳥就模模糊糊感覺到了一種熟悉感,他之前是在龐大的信息中看到過照片上的人物的。

他立刻著手翻找,並且果然,被他找到了對應的信息。

池翊音翻過去的幾張黑白照片中,除了一些不知名的游客之外,還有一部分數量的人來自雪山小鎮,他們都是小鎮的居民。

並且最關鍵的是,他們大多都死在了副本故事開始前的邀請事件中。

不止一個人,一個家庭。

並且這些照片裏的家庭不死則已,一死,就是一家人在幾十年間陸陸續續收到邀請函,然後在雪山旅館死亡。

從紅鳥搜集到的情報來開,先死的都是家中的父母輩或祖父輩,然後等孩子們成年後,就會收到邀請函作為他們的“成年禮”,最後一家人無一存活。

簡直就像是來自雪山的恐怖詛咒。

而當池翊音翻到後面時,紅鳥也從龐大的資料庫裏調取到了相對應的情報。

這些玩家也都是在這十二年間進入副本的,似乎只是被老板娘留下了一張照片,並無什麽奇怪之處。

就算是有玩家離開這個副本後,在別的副本中死亡,紅鳥最開始也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游戲場本來就是高致死率的地方,否則很多玩家也不會窮死也要賴在暫居區,別說普通玩家了,就算是高級別玩家哪天死在副本裏,紅鳥都不覺得奇怪。

——就比如他家小祖宗,要不是覺醒的能力讓小祖宗能用兔子來代替自己去死,小祖宗就成了真祖宗了。

變成骨灰供起來的那種。

但當紅鳥正準備把這部分資料過掉的時候,卻聽直播中的池翊音說:“以這張照片為界限,後面那些照片裏的人物,明顯和前面照片中的人有不同的神態眼神,他們不像是長時間生活在偏僻小鎮的居民。”

相冊翻開到某一頁停下,池翊音皺眉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修長的手指反覆翻開後面的幾頁又合上,仔仔細細的對比。

池翊音對人的觀察稱得上是出神入化,不管怎樣的人站在他面前,總能被他看出些什麽來。

不需要人說話,他們臉上的微表情,就已經代替他們說明了一切。

池翊音能夠看得出來,小鎮居民的臉上大多是恬靜安詳的,和他們本身在小鎮上的經歷相似,慢悠悠且從容,不需要過多考慮太多,就連神情都是簡單的。

但是照片中玩家們的臉上,全都暗含著急躁。

即便這個副本的任務堪稱簡單沒有危險,但玩家們還是要為他們的生死憂思顧慮。下個月留在暫居區的積分賺到了,那下下個月的呢?下個副本會不會死亡?

玩家們的眼角眉梢間,全都在無聲透露著他們無法安定的焦躁。

池翊音並不意外。

他唯獨奇怪的,是為何會以這張照片為分界線?

並且從時間戳來看,這張照片後很多年都再沒有新的照片。

直到十七年後,才第一次有玩家的照片出現。

池翊音將這張照片抽了出來,細細的觀察,想要在找出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這是一張普通的家庭合照,父母兩人帶著三個孩子,一條大狗,沖著鏡頭笑得燦爛。

兩個明顯略大些的小少年笑得露出了自己掉得坑坑窪窪的牙齒,換牙期,不超過十歲。

而在小少年們的懷裏,抱著一個年幼的小女孩。

從兩個哥哥明顯處於保護狀態的態度來看,這一家人不僅和睦,並且極喜愛最小的這個女孩。就連旁邊的大狗也低頭蹭著小女孩的頭發,所有人都分出了眼神在看著這個小妹妹,溫馨又可愛,讓人看了忍不住會心一笑。

池翊音翻看著這張照片,甚至從懷裏摸出了單片眼鏡,仔仔細細的查看照片中的背景。

但除了看出來現在的旅館大翻修過之外,再沒有過多的收獲。

奇怪的分界線……

池翊音皺眉收好鏡片,並在京茶專註的看著其他照片時,修長的手指極富技巧性的一翻,便將照片扣在了手心中,順理成章的將照片和鏡片一起放回了自己懷裏。

不少觀眾們都一眨眼便忽略了這個細節,即便他們一直註視著池翊音,卻也半點沒察覺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有極少數的玩家滿頭問號,懵了:[???]

[主播以前到底是什麽職業的?特.工嗎?會開鎖,會驗屍,手還這麽快……正常人應該會這些東西嗎?]

[好家夥,要不是我戴著特殊道具忘了摘,我都根本發現不了主播剛剛幹了什麽。]

[之前有人說,游戲場裏很多玩家以前在現實裏的職業都奇奇怪怪,我還不相信。現在……信了,大概致死率最高的職業就是大部分玩家的職業吧。]

[嗯?你是在說程序員嗎?]

但因為始終關註池翊音,而在這一瞬間比其他人看到更多的紅鳥,卻沈默了。

紅鳥:這祖宗,連敵人幹什麽了都沒發覺……他在藏關鍵證據了,你醒醒!回頭看一眼啊!!

恨鐵不成鋼啊!

紅鳥萬萬沒想到,因為池翊音的偽裝太過成功,竟然讓視池翊音為宿敵的京茶也不小心放松了警惕,沒有註意到那瞬間發生的事情,還在全神貫註的看著相冊。

就算京茶嘴上不說,但因為池翊音自己的偽裝,和對他不間斷的誇讚,也潛移默化的讓他以為在生死之戰以前,池翊音都是個快要被信任的臨時“同伴”。

紅鳥心累的嘆了口氣,覺得哪天看到紅燒兔頭,他大概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而池翊音也發現了玩家照片中的問題。

副本的規定人數每次都是十一人,但這些以前玩家們留下的照片裏,有的是十一人和老板娘的大合照,有的卻只是單人照。

單人照上的那些玩家,明顯要比合照裏的玩家們顯得更加疲憊,好像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追逐,麻木絕望,眼神黯淡無光。

而合照上,玩家們笑得開懷,老板娘則坐在玩家們的身前,沖著鏡頭笑得恬淡而滿足,甚至隱隱有感激之色,好像玩家們幫了她一個忙。

這種差異引起了池翊音的註意。

“同樣都是進入副本的玩家,什麽情況下,老板娘會區別對待?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在什麽情況下對其他人持不同態度?”

他向京茶詢問。

京茶已經快要翻完一整本相冊了,卻一無所獲,正不死心的掀了被子,想要看看是否池翊音找錯了東西,落下了真正的線索。

聽到池翊音的問題,京茶擡頭想了想,誠懇道:“實話實說嗎?”

池翊音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聽到京茶說:“除了你以外,我覺得其他人都是煞筆,沒有哪個不能殺的。”

京茶不屑的嗤了一聲,道:“全死了才好,煞筆越少越好。”

池翊音:“…………”

直播外的紅鳥:“…………”

他氣得站起來在屋子裏繞圈,活像被渣男負心漢拋棄後的憤怒,大罵小祖宗沒良心,自己一把屎一把尿的呵護小祖宗和他搭檔,沒想到小祖宗竟然說自己是個煞筆!!!

“阿嚏!”

京茶連打了兩個噴嚏,眼睛鼻子都紅紅的,然後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才意識到自己的同伴大概也在看直播。

於是他很不走心的又加了一句:“哦,還有另外一個人,也算得上是半個聰明人吧。”

紅鳥:#%&*&##!

那一瞬間,紅鳥都有直接撂挑子不幹的想法了。

但因為池翊音對照片上玩家的關註,他還是盡職盡責的截了圖,一個個對比了過去。

當這些玩家的資料接連跳出來的時候,紅鳥沈默了。

池翊音……說對了。

單人照和合照之間,確實存在著區別。

紅鳥用所有合照上的時間戳去查詢,將【雪山驚魂】多年來的開啟名單和最終結果羅列出來,然後他就發現,那些合照的時間,剛好是副本運行結束、玩家離開副本的時候。

並且,這些班次的副本,都算得上是“Happy ending”,沒有玩家死亡,所有人都快快樂樂的拿著積分離開了。

而那些單人照的副本時間,卻根本不存在於紅鳥可以查詢的名單上面。

本來癱坐在椅子的紅鳥瞬間彈射起來,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撲向屏幕,一遍遍的反覆確認。

但是在上下兩次的副本開啟時間的中間,確實留下了空白。

並且不止一次。

不止一處的漫長間隔。

……有人,刪除過副本運行記錄。

輕飄飄刪掉一行代碼,就好像能夠刪掉那一次副本所代表的十一位玩家的性命。

游戲場是一個足夠薄情的地方,沒有人在乎陌生人的生死。除了新進來不久的玩家,會對發生在眼前的死亡哀嘆一聲之外,老玩家只會冷漠從屍體上跨過去。

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會發現死在暗地裏被遺忘的玩家。

更何況——又有幾人有能力查詢副本運行記錄?

就算是紅鳥,如果不是因此池翊音提出的疑惑,也不會想起來對比著照片查詢,卻意外的發現了這份被人做過手腳的記錄。

副本並不是列車,不會每一次都準點發車,如果沒有這些照片,就算有空白也可以被解釋為當時副本並未在運行。

可單人照的玩家和時間戳,卻是最有力的駁斥,證明那一次副本曾經運行過。

除此之外,紅鳥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在沒有空白的時候,【雪山驚魂】每七天開啟一次。

這根本就是副本的時長!

也就意味著,十二年來,這個副本無縫運行,送走一批玩家後,立刻就迎來新的玩家。

可在記錄中,紅鳥還發現了很多空白,這些空白的數量,甚至遠超過池翊音手中單人照的數量。

……那些班次的副本,已經死得連一個玩家都不存在了。

腦海中閃過這個想法的瞬間,紅鳥楞楞的跌坐回椅子裏,看著屏幕半晌回不過神來。

可笑玩家們還把這個副本叫做“送分菩薩”,以為這是游戲場出了錯,設置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副本白白給他們送分。

很多玩家拿到積分後,還會嘲笑這個副本太弱智,一點挑戰都沒有。

他們在論壇上滿不在乎的發言,肆意辱罵這個副本,說它只配當個送分機器養著他們。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玩家,已經因這個副本而死,整個游戲場裏連一條消息都沒有傳出來,那些人死得無聲無息,像是被豬籠草捕食的蟲蟻……

紅鳥在想通的瞬間,只覺得冷,遍體生寒。

比兇名在外的副本更可怕的是什麽?

是用假象迷惑玩家,在玩家放松警惕時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盡數吞下,消化後卻又恢覆了人畜無害的模樣,笑瞇瞇的等待著下一波獵物的到來。

咬人的狗,從來不叫。

如果不是池翊音,如果不是池翊音……

紅鳥被驚到僵硬,思維卡殼了半晌,才猛地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京茶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他看到的,是自己之前整理的那份副本無害結論的情報!

他立刻急切了起來,想要通知京茶,奈何副本隔絕外界,沒人能聯系到封閉鐵箱子裏的玩家們。

就算是紅鳥,也只能在鏡頭外幹著急。

而池翊音在詢問京茶無果之後,就無奈的低下頭,重新看著照片試圖找出什麽來。

他之所以會詢問京茶,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與尋常人之間存在些許差異,如果想要帶入老板娘以她的角度設身處地去思考,他無法迅速切換進如老板娘一般尋常人的思維方式,這才想要借京茶的腦子一用。

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會追著他從上個副本一直到現在的京茶,根本就是個瘋子,哪來的尋常人思維?

而池翊音在翻找之下,也發現了新的問題。

之前和他同乘一輛車的搖滾男……竟然在單人照裏。

不過,和池翊音看到的過於活力熱情的模樣不一樣,單人照裏的搖滾男神色疲憊,眼睛沈沈無光,滿身都是血的模樣像是剛從屍山血海裏淌涉出來。

並且,照片上的搖滾男受了重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半張臉都是血,頭上和脖子上纏著厚厚繃帶,吊在胸前的手臂雖然被簡單處理過,卻還是能看到露出的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黑色。

池翊音立刻掏出單邊鏡片仔細查看,發現搖滾男指尖的黑色一直延伸到繃帶裏面,好像整條手臂都受了一樣的傷,並且他另一只手裏,緊緊攥著第二只背包。

身邊卻不見第二人。

好像有人死在了照片外面,留給他的,只剩下了一只背包。

可就算只有背包,他也像帶它離開副本。

池翊音慢慢皺緊了眉頭。

之前在與搖滾男的交談中,池翊音雖然獲取了很多有關於這個副本的情報,卻更聽到了搖滾男自己親口說過的——他是第一次進入副本。

搖滾男不像是說謊的樣子,謊言瞞不過池翊音。

可照片更加不會說謊。

上面的時間戳顯示,搖滾男是在兩年前進入的副本。

或許,在搖滾男自己的意識中,他確實是第一次進入副本。

他忘了兩年前在副本中經歷過的一切,也忘了自己死在這裏的同伴,卻不像是逃避——時隔兩年,他再一次進入了副本,所求卻不僅是積分。

池翊音捧著相冊的手慢慢收緊,銀灰色的發絲從耳後垂下,散落他的眼前。

京茶對池翊音突如其來的沈默感到莫名其妙,思考了一下,覺得可能是自己剛剛的回答嚇到池翊音了,於是他猶豫了幾分鐘,還是慢吞吞的把自己衛衣裏的黑兔子掏出來,塞進了池翊音懷裏。

池翊音迅速回神,本能的戒備想要反擊,卻只抓住了一團毛茸茸軟乎乎。

池翊音:“……?”

他擡眸時便與手裏抓著的黑兔子四目相對,兔子蹬著腿,紅眼睛像是石榴籽,水汪汪的好不委屈。

他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是個怎麽情況。

“沒關系,雖然其他人是煞筆,但你不是。”

京茶看著池翊音,誠懇道:“你是我認真想要殺死的人,別難過。”

“…………”

池翊音神色覆雜的看著京茶,想要問問他,他一直都是這麽安慰人的嗎?

好在王樂樂走了過來,打破了兩人間微妙的尷尬。

“咦?大佬你怎麽還在這?”

王樂樂奇怪道:“我還以為大佬你會去追阿麥呢。”

池翊音若無其事的把黑兔子揣進西裝上衣的口袋裏,然後向王樂樂招了招手,讓他過來看相冊。

——與他和京茶比起來,王樂樂顯得都正常到不正常了!

王樂樂一頭霧水的走過來,在看到相冊時眼前亮了亮,發出“喔喔喔!”的一聲,很是驚喜。

池翊音立刻捕捉到了王樂樂的情緒:“你知道這個相冊的存在?”

王樂樂點點頭:“何止是知道啊,這裏面還有我的照片呢。”

“我不是說,我進了這個副本幾十次嗎,每一次離開的時候,老板娘都會一改之前的冷淡,特別熱情的招呼我們拍個大合照,說是留個紀念,證明我們到此一游。”

王樂樂哈哈大笑:“是不是特別有旅游的感覺?每次合照我都覺得好像這不是游戲場,是現實,有種熟悉的親切感。”

池翊音眉頭一跳,迅速在那些合照裏翻找起來。

果然,王樂樂沒有說謊,最起碼池翊音粗略翻找到的合照,就已經有幾十張了。

“你從來沒遇到過單人拍照的時候嗎?”

池翊音追問:“那些合照的副本裏,有沒有發生什麽特殊的事情?”

王樂樂擡頭想了一陣,搖搖頭,道:“沒有,這不就是這個副本的標準流程嗎?大家完成任務,等七天時間到,然後合照,結算積分,離開。”

王樂樂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池翊音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這麽想,沒有絲毫誇大的成分。

在他的認知中,這個副本一直都簡單得毫無挑戰性,甚至讓他拿積分的時候有些不踏實,所以這次才會猶豫要不要進個雪山線。

“啊!”

王樂樂忽然大叫了一聲,恍然想起來:“有一次不是的!有一次副本,有個玩家觸發了特別難的任務,他當時的身份是探員,和大佬你一樣,然後他好奇為什麽小鎮死了這多人其他居民還不當回事,就觸發了一個調查邀請函真相的任務。”

“時間一到,他的任務沒完成,就……”

王樂樂聳了聳肩:“只有那一次,老板娘說人沒來齊,就不拍合照了。”

死了一個人,就不拍合照,那這些單人照……

池翊音眸光閃了閃,從王樂樂的話中抽絲剝繭,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垂眸看向手中的相冊。

每一張照片的時間戳都各不相同,而副本的時間是七天,沒有任何兩張照片囊括在這個範圍中,可見這些人都不是一次副本中拍攝的。

或許單人照,就是那些出現危險的副本中,唯一的幸存者。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從單人照的數量來看,副本發生過的危險決計不止一次,如果是以十二年的時間來計,那就足有萬餘人。

這麽龐大的數量,卻在游戲場裏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玩家們甚至還以為副本是“送分菩薩”……

池翊音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系統做了手腳,隱蔽了那些死過人的副本班次。

就像之前他發覺的那樣,系統能夠巧妙的躲避過規則,插手副本,幹擾某些進程。

而最終,危險被抹除,展現在游戲場玩家們眼前的,只剩下毫無難度的副本,幸存者偏差,讓旁觀者產生了錯覺,認為這個副本沒有危險。

可那些死亡的人……卻被深埋在了雪山之中,變成了厚厚冰雪下一具具陳列的屍體,世人卻連他們的死亡都不知道,連同他們曾經掙紮過的痕跡也一並否認了。

直到此時,池翊音終於知道了雪山上的那些死屍是從何而來,也準確意識到了這個副本中的危險性。

就在這個想法從他心中劃過的瞬間,系統的提示音出現。

【恭喜幸存者!任務“稚童灼心”當前進度40/100,請再接再厲!】

不等池翊音重新覆盤多出來的那30的進度是因為什麽,就聽到在整個副本中響起的提示音。

【恭喜全部九位幸存者!觸發任務“稚童灼心”,請在副本時間結束前完成,當前綜合進度5/100。】

【當前“稚童灼心”任務進入第二階段,通關條件如下:

一,第一位完成百分百進度的幸存者,滿足通關條件離開。

二,全體存活的幸存者同時達成100/100,則全體存活的幸存者可以同時離開。】

【祝各位幸存者們玩得愉快~】

池翊音敢說,自己聽到了系統機械的提示音中隱藏的笑意,惡意而陰毒。

明明是沒有生命的機械體,卻有著像人一樣的情緒,這樣的矛盾讓它充滿了詭異,令聽到的人不由得發寒。

在池翊音敏銳的抓住了系統可能流露出的漏洞,逐字逐句的分析系統所說的話時,其他玩家們都傻眼了。

他們都沒有想到,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有做,就觸發了任務。

可他們卻半點喜色也無。

——這個任務,沒有半點提示啊!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任務到底要讓他們做什麽!

連問題都不知道,又怎麽才能回答?

有人能在空白的試卷上得到滿分嗎?

最要命的是,他們連怎麽觸發的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他們連任務的主體對象都找不到。

而像陳叁這樣多次進過這個副本的老玩家,也滿臉空白,表示自己從未聽說過這個任務。

這也引起了各個玩家的直播間裏的熱議,所有人都在打聽這個名字的任務,想要知道這到底是什麽。

唯二有線索的,就只有王樂樂和京茶了。

在提示音響起的瞬間,京茶就看向了池翊音,篤定道:“池翊音,你觸發了全員任務。”

王樂樂錯愕看向池翊音,那一瞬間,他隱隱有怒容顯現,咬緊了牙齒臉上肌肉抽搐,似乎想要揮拳攻擊池翊音。

但池翊音只掀了掀眼睫,冷漠的掃了王樂樂一眼,王樂樂就忽然間啞了火,頹廢的跌坐回去。

“剛剛系統說,全體幸存者,九名。”

池翊音根本不在意京茶說是自己觸發的事,只是“嗯”了一聲承認,就向京茶說起了別的話題。

即便他很清楚這樣或許會為他引來群攻——玩家們本來可以接下簡單任務,完成離開,卻因為他觸發了困難的群體任務,而有了死亡的危險。

就像王樂樂,他本來以為跟著池翊音能夠安全發財,卻變成這樣……

他雙手捂臉,一聲接一聲的唉聲嘆氣。

京茶卻已經迅速跟上了池翊音的思維:“這也就意味著,阿麥死了?”

池翊音嚴肅的點了點頭:“不僅如此。”

他的目光漸漸滑落到相冊上,意識到了之所以會有單人照片存在的原因。

或許……以往也有人觸發過“稚童灼心”的任務,而那些班次的副本,有的全軍覆沒,有的,只活下來一個。

系統所說的通關條件裏,充滿了累累惡意。

——要麽,你就把所有玩家都帶著通關,要麽,你就要為了你自己,殺了他們所有人。

可即便如此,也絕非一定可以通關。

你還需要完成任務,找到“稚童灼心”的真相。

但是問題在於,按照池翊音之前的猜測,死的玩家越多,那些血淋淋怪物的力量就越會增強,加大了離開副本的難度。

不管怎麽選,玩家都是在自掘墳墓,沒有任何一條能夠簡單離開的路。

這根本就是有明暗兩條通關條件,稍不註意,就會遺漏,造成死亡。

池翊音只覺自己的呼吸之間,也滿是冷意。

那些說【雪山驚魂】是送分菩薩的人,根本就沒有看到真正的副本,只是流於表面,只知道個大概就知足。

可這反倒害了他們。

“世間只有少數人看得到真相,有勇於承擔淋漓血色的勇氣和覺悟,敢於從溫良之地主動走進黑暗。”

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慢慢沿著茶杯杯沿畫圈,磁性的聲音激起一陣震蕩,茶水波動破碎,倒映出的影像恍然如萬千惡鬼猙獰嘶吼。

黎司君微垂下眼睫,唇邊噙著一抹笑意:“可大多數人,都只是豬圈裏的幸福,吃了睡,睡了吃,不求甚解,不問世界寬闊星河亙古。”

“他們不在乎世界,世界便也不在乎他們,就連死亡,他們都不配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

“你看到了嗎?他在探尋世界的真相,主動走進死亡。”

他側眸,似笑非笑的看向旁邊的顧希朝。語氣中卻有不加掩飾的驕傲:“這就是我所喜愛的演員,他叫池翊音。”

顧希朝低低笑著應和,他摘下金絲眼鏡,露出清雋的眉眼,不緊不慢的擦拭著鏡片:“你覺得,他猜到了嗎?”

黎司君勾唇,語氣篤定:“當然。”

而池翊音皺著眉,反覆低喃著任務的名字。

不管是副本還是任務的名稱,都是最大的提示。

這是有經驗的老玩家統一得出的結論。

而這個任務,稚童,幼年的孩子?

池翊音忽然間想起了紅信封裏的話,他重重一楞。

【期待已久的旅行,父母許諾的獎勵,你喜歡雪,想要親眼見證雪的純粹與磅礴,這將會是一家人愉快的雪山之行。】

誰……誰喜歡雪?

父母許諾的獎勵,這個語氣,看來玩家擔任的,就是“稚童”這個角色。

全家出行的旅行,一家人,全家福……

他的視線緩緩下落,看向手裏的相冊。

在所有的全家福中,只有一張是不一樣的,從那張一家五口的全家福後,十七年都再沒有過照片。

等再次有照片時,也不見了小鎮居民們和游客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玩家。

十七年,夠讓什麽事情發生?

或許,是一個年幼孩童的成年。

幼年時無力去做的事情,終於在成年之後得以成行。

那張照片上,有三個孩子。

兩個小少年,和一個受盡寵愛的妹妹。

而其中一個……

池翊音重新去回想照片上幾人的模樣,可猛然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卻是顧希朝的臉。

如果顧希朝拿掉眼鏡,再稚嫩一些,年幼一些,那分明就與照片中的少年一模一樣!

“稚童灼心”裏的稚童,指的就是顧希朝。

就連紅信封裏給出的提示,都絲毫沒有提及邀請函,反而側重在了雪山之行上。

從上一次副本時,池翊音就發覺了紅信封是系統給玩家最重要的提示,任何寫在信封裏的話,都是對副本真相的暗示。

就如上一次內容變化的紅信封,和連副本名稱都變化了的情形,分明就是在告訴玩家,系統向他們確認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任務。

系統從不說謊。

它只是……在誤導你,讓你自以為看到了真相。

而這一次,副本的真相也不是邀請函殺人。

而是——顧希朝一家。

這個被所有玩家忽略的雪山旅館熟客,才是真相的關鍵所在!

池翊音緩緩擡眸,眸光沈沈的向天花板看去,好像要透過樓板與顧希朝對視。

“他發現了。”

顧希朝笑得開懷:“你說的沒錯。”

黎司君仰了仰頭,隱隱有驕傲之情顯現:“音音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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