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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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樓宇間狂風呼嘯而過,全屋鋪設地暖也沒讓人暖和到哪去,絲絲細細的冷意從四面八方擠了進來,林煦重新換了杯熱水,氤氳的熱氣又從司辰心眼前冒了上來。

“我一直往前找,想找到阿姐不尋常的痕跡,最後確定是在她去世的一年前,那段時間她剛好在晏城一家私人醫院接受治療,我發現的時間太晚,等找過去的時候,只有一個護士還依稀記得有一個女人曾接近過阿姐,我只能拜托她幫我留意。”

“又過了有半年,護士告訴我那個女人又來了,但她沒來得及拍照片,只給了我一段監控拍到的畫面,”司辰心回憶起當時看到圖片的驚愕,不解,懷疑,世界仿佛給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自己親眼看著母親消失在十二樓的窗外,她沒見到屍體,有醫學知識基礎的人都清楚,十二樓跳下去的生還幾率不會有多高。

“我做過多種假設,最後都被推翻,所有的結論告訴我,出現在醫院的人不是我們的母親。”

“我必須找到她。”

“我在國外不方便經常回國調查,那段時間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大哥的可控範圍內,我不敢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他,一旦說了,他出於對我的心理健康考慮,我將永遠無法接觸到真相。”

“我積極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在狀態還算穩定的情況下,找了個合適的理由回了趟晏城,用股東的身份調到了洛一鳴的住院診療記錄,那次時間太倉促,我帶著這份資料回了學校,正式向學校提交退學申請。”

“我重新規劃了自己的專業計劃,選擇了行為學,這樣才有大量的案例可以分析,家裏人也不會覺得我的行為有什麽異常,我花大價錢調查到了洛一鳴的個人經歷,分析河洛集團這些年的重大決策,自然而然查到了十八年前何琳的意外事故。”

“我通過一些手段查到肇事司機的家屬早些年移民海外,這引起了我的警覺,我建立了一次不算專業的犯罪動機推導,用結果反向論證,編輯了一份很長的郵件,發給了洛書,主動向她尋求合作的機會。”

“洛書在看到郵件後我沒有等太久,她聯系我,問我是誰,我向她表明自己的身份,剛開始她還不信,於是我買下河洛集團百分之五的散股,她才相信我的身份,同意和我達成合作。”

“她告訴我,她一直懷疑母親的死不是意外,我的推論有理有據,我們成為了合作夥伴,我幫她回到集團,她幫我監視付念。”

林煦聽得很認真,自己猜測的沒錯,小滿確實是先找到付念,然後才認識洛書,雙方達成的合作關系,相當合理。

“洛書在回到集團之後,和我分析了集團內部的分派,我們一致認為付念不是單打獨鬥的一個人,僅憑付念一個人的能力,做不到對集團的侵蝕,她背後還有其他人存在,我們的對手不是一個人。”

“對方不是一個人,解決起來會變得很麻煩,然後我遇見了沈長風,說起來,當時他在教室和我打招呼時,我完全沒想起來他是誰。”

林煦心說,沈組長聽了這話估計又要受打擊了吧!

“他自我介紹了一大堆的經歷和頭銜,我就記得他說自己是警察,被公派出國留學。”司辰心盯著裊裊向上的水蒸氣,聲音輕緩,“是沈長風的出現給了我另一種解決思路,我確實做不到像他們那樣,即便再憤怒我也沒想過用同樣極端的方式來解決,我能想到的只是瓦解他們的利益結構。”

“我選擇晏城的目的並不單純,全國那麽多城市,在任何一個分局都可以讓我設計檔案電子化的流程。可以說,是我利用沈長風提供便利,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司辰心的目光從眼前的水杯,一寸一寸挪到林煦臉上,緩緩道:“林隊,我也同樣利用了你。”

林煦回視她的目光,一言不發。

良久,室內又只能聽見屋外狂嘯的風聲,司辰心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告訴了林煦。

這世上又多了一個知道她秘密的人。

“你是因為當年點了廚房的火,才會和付念共情?”林煦把話題扯到付念身上,她不在乎利用不利用,小滿要是不利用自己,她們之間未必會是現在的關系。

司辰心垂下眼睫,水杯已經不冒熱氣了,杯壁上掛著水蒸氣凝結的水珠,三三兩兩一匯合,變成一顆大水珠,慢慢向下滑,然後消失不見,她的聲音很輕,“算是吧,那天在分局見到她的時候,她握著我的手,叫我小名,說起來,我都快忘記母親是什麽樣子了,盡管我經常對著付念的照片分析,盡管她們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在我一次次的回憶裏,母親的樣貌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朦朧的輪廓,怎麽瞧都窺不見她的神情,直到那天我見到了付念,記憶中的母親模糊的形象才逐漸清晰,我看見她,仿佛母親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如果我沒有搓破她的謊言,如果我不具備看透謊言的能力,我想我可以接受她為我編織的謊言。”

“我理解。”林煦輕聲安慰道。

又一顆水珠從杯壁滑落,一道道像是淚痕,司辰心有些傷感,嘆了口氣,“你不理解的,你會這麽說是因為你想安慰我,世上沒有感同身受,即便你換位思考你也不一定能理解我,你不需要理解的。”

“在我得知付念悲慘的童年,她所經歷的那些痛苦,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司辰心自嘲般笑了笑,“我在想,她是不是受人脅迫,才不得以...我寧願相信她是有苦衷的,就像母親會選擇相信她一樣。”

林煦明白她為什麽會共情付念了,付念這一生的悲劇,無不疑是令人惋惜的,在小滿很小的時候,付念充當過她們的母親,她記憶裏的母親,哪部分是付念,哪部分是易慈,在長久的回憶裏早已分不清。

查到付念悲苦的往事,小滿會不自覺地憐憫她,甚至重新推翻之前的分析,寧願相信付念是不得已,她無法對付念保持憤怒,失去憤怒就等於背離了母親最後的遺言。

她被夾在這兩種矛盾之間搖擺。

林煦摸了摸司辰心的發頂,無奈道:“小滿,你要是警察就好了。”

“警察只有打擊罪犯這一個立場,且從不動搖。”

司辰心晶亮的眸子閃了下,“我不要當警察,警察要遵循回避原則。”

“......”林煦無聲笑了下,“你是對的,警察的身份確實會束縛你的行為,做顧問是更好的選擇。”

“小滿,這個案子結束後,你畢業後,會回國嗎?”林煦大膽地問出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她太想知道答案了,盡管小滿那天捧著一盒不動產跟自己表白,說自己是她相伴一生的人,林煦心裏始終感覺自己牽不住她,小滿可以有更為廣闊的未來,以她的學識和能力,可以有一番更大的作為。

司辰心往前挪了挪,雙手環抱擁住了林煦,腦袋悶在她的頸窩,“你那天在醫院問‘我這麽多年,累嗎?'”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林煦的頸肩,酥酥癢癢,林煦回擁的手臂緊了緊。

“很累的,太累了,我本來就不是有著遠大理想的人,小時候的願望是開一家自己的小賣鋪,裏面只賣我自己喜歡的零食,想開門就開門,不想開門就睡大覺,後來發生了變故,我可以選擇安穩,不過問,不深究,可是沒辦法,我做不到。”

司辰心半依偎在林煦懷裏,開始構想之後的生活,“等一切結束了,我想我該歇一歇,每天每天睡大覺,要睡到下午才起床。”

林煦認為每天每天睡大覺的設想不太可能,人習慣了忙碌,突然停下來多半不適應,但她也順著這樣的設想說下去,“挺好的,睡飽了精氣神也會好起來。那睡夠之後呢?”

“之後啊,”司辰心語氣不似剛才沈重,帶著點輕巧,“我去接你下班,帶你去買菜,回家給我做飯。”

一顆絢爛的煙火在虛空中忽然炸開,耀眼炫目,原本黑茫茫的夜空因為璀璨的煙火而變得不同尋常,如夢似幻,美好到引入無限遐想,心向往之。

林煦忍俊不禁,半調侃半抱怨道:“怎麽下班還要買菜做飯啊,我不能吃現成的嗎?”

“也可以啊,我帶你去外面吃,吃遍全晏城,你要是不想吃外面的,我可以請廚師做好,你想吃什麽都行。”

說完,司辰心後知後覺,坐直道:“難道你想吃我做的飯?”

“你會嗎?”林煦只見過她進廚房轉微波爐。

司辰心磋磨了一下,自己也不是沒進過廚房,做頓飯而已,難吃的話再也不做不就行了,於是說:“我會。”

林煦不禁好奇,“會做什麽?”

“做飯。”司辰心語氣篤定,她沒少在旁邊看司月白下廚房,只需要準備好食材,這樣那樣然後就好了,有什麽難的,畢竟她的自學能力一直很不錯。

司辰心自信滿滿,站起身宣布道:“你對我有期待,我肯定不會讓你失望,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我讓廚房送點食材過來,下班後我給你做飯。”

——說定什麽說定,自己還什麽都沒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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