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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如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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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如蘭

夜深了,相公還未回來。婆母已經在罵罵咧咧,我權當聽不到。

這次回鄉我沒帶兒女。因為這不是婆母第一次“不行了”。哥兒要讀書,姐兒要等著議親,若是她真的不行,貴姐兒的婚事怕是要耽誤。好在家裏人多,真的要找也是容易。

“你這個死沒良心的。還知道回來!你娘我要被折騰死了。你哪個媳婦動不動規矩。都知道京城裏的大戶人家,媳婦都要在婆婆面前立規矩。讓她坐就要坐,讓她跪……”

婆母罵的這般大聲,左鄰右舍怕是都聽見了。

村有村的好處。這地啊,什麽的自由定數。房子已經是第二次翻修。新蓋的房子,五年第一次吵著嚷著要翻修。第二次是隔了七年。然後說是房子修的不好,要全家一起去京城幫我看房子。當時相公還在任上……

婆母還在罵,後來的話我聽不懂。許是方言,許是什麽。官話,到底大部分多能說的。可是,聽著拍門聲,像是隔壁來了。

相公老宅隔壁住著現任族長。他家娘子聽說特別潑辣,村裏大小事兒一把抓,最看不得婆婆學著城裏蹉跎媳婦。果然,那女子聲音響了起來,

“嬸子倒是好力氣。這半夜三更罵兒子。你都是不行幾次了。你兒子科舉當官可容易了?你這般折騰是想著兒子辭官後來伺候你?這也行,反正族裏前些年已經幫你們分家。你不是說小兒子可憐,小兒子可靠,把你這一份都給小兒子了?你搬走啊!好好大房子不住,偏要去住泥胚的。要不是你家小兒子不爭氣。把你家大兒子大兒媳婦給他家兩兒子讀書的錢拿去賭了。至於嗎……”

“我家的事情管你屁事。你在家生娃,養娃的,怎麽這樣閑。"婆母的聲音很大聲,話也不好聽。

“是呀,都是我家的銀錢,怎麽用,管屁事。”另一個尖細的聲音想著。

啪,那是手掌拍擊皮肉的聲音。

“就沒見過你這樣黑心後媽的。你前頭那個小媳婦,本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沒想到這個人才剛剛咽氣,你兒子就領了這個人盡可夫sao貨進門。從她進門你家有好日子過嗎?女娃年紀小,外婆家接回去了,你們居然不管不問。要不是大柱回來及時,你們是不是要打去人家家裏把你那小兒子的女兒搶回來賣掉了?黑心成這樣,不怕天打雷劈啊!”一個略顯年邁的聲音跟著響起。

然後雖然是夜半時分,看熱鬧的卻也不少。那個尖細的女聲大喊,

“怎得了,我天打雷劈掛你屁事!”

忽然的,一陣驚雷響起。眾人靜了一小會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村裏的在戲班子幹活故意弄出來的雷聲。

“自古孝道兒子不可為。”那是族長的聲音,“你家大柱,如今那會你們已然是分過一次家。後來,老大考上進士,當了官,成了親……”

“哈,他那麽厲害怎麽沒考狀元娶個公主啊!”尖細的聲音說的尖酸刻薄。其他人奚落聲響起,

“哎喲,還想攀上皇親呢,就你?大柱要是真的娶了公主,你們這樣是要被殺頭的。別連累我們啊!”

“哈哈哈哈。你當狀元是你睡男人呢。一睡一個準?”

“就是就是。大柱多厲害,頭一次就考上。大柱媳婦也是好人。婆婆回來一年二十兩的孝敬銀子。還給弟弟家五十兩貼補侄兒。”

“哪裏是什麽孝敬銀子。是娘住我家的開支。”尖細的聲音反駁。

哄笑聲更大了。

“哈哈哈哈哈。開支,要不是大柱跟大柱媳婦,你別說一年二十兩,我看你二兩銀子也是拿不出來的。她一個老太婆,要過什麽富貴太太的日子。吃媳婦的,用媳婦的,還要讓媳婦立規矩。多不要臉!”

一個依稀聽過聲音響著。

村也是村的好處。民風淳樸,記著情誼。成親十四年,每每敬哥哥親戚來走動,我從未給他下過臉。洪姑姑說的,我既然要嫁敬哥哥就該知道他的出身,不是時時刻刻要他記得靠我,而是我要記得多少人指望著他。

洪嬤嬤說,我的錢就在那裏。怎麽花全看我。給敬哥哥買最好的筆墨紙硯,給他銀子去外頭交際做臉,不如省下些接濟窮親戚。但是,嬤嬤我要記得什麽叫鬥米恩升米仇,也要我記得什麽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家媳婦第一年就給你造房子。這房子是可是造在你小兒子的名下。要不是他自己一點點賭光了,至於嗎……”

“就是,一共二個兒子,大兒子自己出息,二十歲就中了進士。這個後來,還覺得容易,容易你男人去啊!大家都看著呢!後來的,你男人也是讀過書,可是三天就從學堂逃回來。怎麽都不肯再去……”

“行了!”忽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眾人都安靜了。再然後,我也被請出去,村裏開祠堂了。

馬車顛簸著往回。敬哥哥這次任期三年,在京城國子監當司業。雖然不過是正六品的京官,可是到底是在國子監。如今任期過半,婆母又鬧出幺蛾子。好在如今事情已清。

馬車很大,足夠我們四人舒適的到碼頭。會帶回兩個侄子是我沒想到的。老大已經十六歲了,老二才六歲……

“大伯娘,謝謝您。”老大文思陸看著我一臉感激,如今他也是功名在身的,去年剛剛考取了秀才。他去書院之前,名字是敬哥哥改。他說從他開始,他們家也要有排名了。

“別客氣。回去好好讀書。帶著齊哥兒一起讀書。以後家裏還要靠你管著弟弟們呢!”我笑意盈盈,那是真心的。可以擺脫那般婆母,吸血小叔子,真是比什麽都好。

“大伯娘,我去了京城會被笑話土包子嗎?喜丫,老鐵,還有……”文思溱看著我一臉擔憂,卻被文思陸捂住了嘴。

“別拘著你弟弟了。以後你們就是大伯的兒子。一樣的。”敬哥哥瞧著我,眼裏的感覺是真的。我只是笑。

日光一去十四年啊!我永遠記得自己大婚前一晚,做過一個夢。這個夢實在可怕,於是我沒有對任何人說。

夢裏我看不其他人,卻是有敬哥哥的,也有我,但是我又覺得那不是我。

夢裏的我們似乎也是在院子裏認識。只是我沒拒絕他,他時常送詩與我。一來二去,我就等著家裏把我許配跟他。後來的夢裏是不清晰的。似乎是四姐姐不願意嫁。那時節我只是感覺好笑。

夢裏我是嫁給敬哥哥,可是卻又嫉妒六妹妹的富貴,母親嚇我。可是,後來似乎夢裏的母親所預言都實現了……

起初,我跟敬哥哥是琴瑟和鳴。婆母也是要跟著我們住,我們時常起爭執,敬哥哥寵我,就躲開,不理婆母對於我的種種。夢裏的我總是帶著疑惑的,躲開就是好嗎?

夢裏的我不愛讀書,不通詩文,時常不懂敬哥哥說些什麽。每每如此,他就誇我可愛,誇我耿直,誇我德行堪佳。夢裏的我似乎是個旁觀者,我當時就想,這是罵人呢!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誇還是罵?我有點為夢裏的自己著急。

夢裏的我最喜歡事情就是讓敬哥哥為我作畫。他說我長的另她心悅,瞧著心都開闊了幾分。我從敬哥哥角度看我自己,似乎那個不是我,可是又好像是我。那是不通文墨,不會打扮自己的我啊!

夢裏的我,頭胎生了個女兒,起名叫貴姐兒。婆母要給我塞入,敬哥哥沒拒絕,也沒答應。要我去解決,然後夢裏的我在雨中大哭,搞的什麽似的。我瞧著濕漉漉兩個人,總感覺哪裏不對勁,置於嗎?最不可思議是,夢裏拒絕婆母塞入的我,居然給丫鬟開臉。這是嫌棄婆母的意思嗎?哪家女兒會做這樣事情。

夢裏的我,似乎跟敬哥哥一直很好,直到我們去了泉州……

夢裏的我肯定是跟泉州八字不合的。哪裏似乎是我小時候不喜歡的地方,可是等我再到的時候,又是一個噩夢的開始。其實不能說是敬哥哥變了,而是我,我變成我的母親。一切的一切,似乎全然覆制了我母親王氏。

我嫉妒六妹妹被顧侯疼愛。不準敬哥哥親近其他人。成親七年,我們在泉州第五年,我生了小兒子之後。他似乎再也不顧之前情誼,堅持納了一個妾。這個人大字不識,卻是做一手好女紅。

女子剛剛進門,恰逢敬哥哥上封祖母八十大壽,這女子連著一旬沒日沒夜趕作一條百壽被褥。敬哥哥大為感動。夢裏的我也是知道事情不一樣。等到壽宴結束後的半月,夢裏的我出手收拾這個女子。還沒有主母不能發賣妾室。第一次,敬哥哥與我顏色看。他堅持,那女子是他真愛摯愛。

夢裏的我質問她,那我算什麽。夢中敬哥哥說,起先他是愛我敬我。可是,我卻是不可理喻。到了泉州地界,我家大姐姐時常來敲打,要他記得自己是誰。家裏事務,外頭事務我都要管。

夢裏的我是委屈的。有母親的前車之鑒,六妹妹的提醒。除非他提,不然……

倏的,夢裏的我明白了。或許從他第一次不經意的說起翰林院清苦開始,就是指著我去求情。之後每一次不經意,其實都不是。他要的從來不是自己要求,而是我“背”著他安排。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自己明白,還是夢裏的我明白。

再後來,夢裏的我跟這女子的妻妾鬥長達了三十五年。直到我閉眼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贏了。因為夢裏的我熬贏了那女子,那女子死的比我早五年。敬哥哥走更早。夢中我的滿足他們雙宿雙棲的願望,在那女子死後,我把他的棺木挖了出來,一把火少了兩人屍首。然後親自撒了。他們不是真愛嗎?他們不是不離不棄嗎?他們不是相識太晚嗎?

我是嚇醒的。然後這個夢像是刻入了我的骨髓無法忘記。

故,我討厭大姐姐對我的指手畫腳。我討厭大姐姐故作聰明的敲打。但是我也在觀察,我在確定。如果夢是預警,我絕對不要過成夢中的樣子。

可是,一切似乎都有預兆。可是一切似乎又不一樣。許是我對自己安排?許是我有洪嬤嬤還有洪姑姑的教導?總之,當時第二日就是大婚,我來不及後悔了。

生了貴姐兒,婆母不在京城。自然不會有人給我塞入。我也不是什麽賢惠的典範。他文炎敬自己俸祿有限,我可沒閑錢給他養妾室。

後來,真的去了泉州……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低階官員喜歡給下屬塞入。不過剛到,不過才安頓。知道文炎敬跟前沒有其他人伺候,上封立即送上兩朵解語花。那是當著我的面給。我自然出門應成下了。如此,倒也給我樹敵。這是個愛給下屬塞入。女眷中怨聲載道,直到前一年一個京城貴女來了。當下給了臉色。如此我這個京城貴女倒是被人看不起。

看不起嗎?我不在乎。帶回府,我自然是安排她們兩個在我院子裏住下。讓來福家的好好給她們說規矩。順便也提了,若是不滿我的安排,我自然可以幫她們叫嬌子送回上封府邸。那兩人當真要走,我也不攔著。是夜,兩人是被綁著送回來的。上封也帶話了,給了夫人的,就是夫人家的奴。不停安排,夫人可以自行處置。

於是,我留下二人,謝了兩個媳婦子。後來,沒多久這個上封調走了。聽說他還是一如既往希望給下屬塞入。

我是到了泉州沒多久發現有孕。到了敬哥哥三年期滿,我還得了小女兒。如此,我決定自己距離那個夢很遠了,可是每每瞧著敬哥哥我依然害怕。

後來,我把貴姐兒跟茉茉留在洪嬤嬤哪裏。敬哥哥哭的什麽似的。再後來等我生了闖哥兒。我居然真的見到夢中那女子。只是彼時,敬哥哥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加兩兒子。連我都靠後了,還天天想著搜羅好東西給兩個女兒送去。那女子惆悵的在攤子前坐著,目光流連在那些貴公子身上。深情哀怨,可是人卻是站的筆直,似乎有些不屈不撓的味道。

後來,聽聞,是早我們一年來那個京城貴女的相公,念這個女子守著望門寡,養著弟弟不易,與那女子商量接進府裏當繡娘。再後來,新來上封是帶著祖母回鄉。這兒是上封祖母的家鄉。那祖母與我家祖母有些相似。都是養了庶子在名下。那個老太太希望落葉歸根,最後可以安葬在家鄉。

果然,那女子的百壽被做好了。那上封雖然欣喜,似乎那位祖母淡淡的。後來,聽聞那位京城貴女要鬧和離,就是因為這個繡娘。再後來,那位祖母送回了百壽被人,然後京城貴女不和離,繡娘不知去向……

從敬哥哥家鄉回到京城,花了十幾天。如今京城在只有父親,跟大姐姐。

四姐姐隨四姐夫在金陵。

六妹妹隨六妹夫在蜀中。

大哥哥外放去了西北。

長楓哥哥外放去了泉州。

長棟弟弟外放去了蜀中。

而我父親如今已經官居三品,他是等著長柏哥哥長子高中,就致仕的。

到了家裏,貴姐兒瞧著架勢忍不住問我,“娘,這是要做什麽"

"你祖母不要你爹,也不要兩個孫子了。“ 我很累,敬哥哥去安排文思陸住在外院的事宜,小的那個暫且被我塞到與他差不多年紀幺兒那裏。

“唉……”貴姐兒長長探口氣,隨即笑的和煦。

“聽說顧姨母家蓉姐兒又要生了,不知道這次是哥兒還是姐兒?我要備寫什麽呢?”

我聽著一楞。我瞧著小小的貴姐兒。她今年也要十三了。等及笄之後,我是不是也要當外祖母了呢?

明蘭是我們幾個裏面最早當祖母的,比起大姐姐還早。一想到她抱著蓉姐跟常年的長子,眾人順著娃叫外祖母時候,她一臉震驚的樣子就覺得好笑。

時光啊……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我,我是夢裏那個如蘭我要如何!想來,怕也是跟她一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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