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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塔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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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塔之外

孟紫葵依然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進這棟別墅時的情景。那時候她沈浸在愛情變成婚姻的美妙生活裏,天真地以為這個別墅和這個男人就是自己的人生巔峰了。而現在,當她走即將出這棟別墅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人生巔峰尚未到來。

“好了,都按你說的做了。現在你總該滿意了?”孟紫葵身後傳來了蔣杉的聲音。他望著孟紫葵,語氣裏帶有埋怨,也帶有無奈。

孟紫葵身邊放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都已經打包完畢。也許是出於對當初愛情的尊重,蔣杉對她倒也還算實在,在財產分割方面並沒有太吝嗇。孟紫葵把手伸進提包,摸到了家裏的鑰匙,也摸到昨天剛拿到的離婚證。她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拿到結婚證的那一天,在心底裏歡呼雀躍,仿佛幹成了一件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但現在看來,拿到離婚證這件事似乎更加值得被稱讚勇敢。

孟紫葵把鑰匙放到客廳的玄關處,朝蔣杉輕輕地說道:“這個還給你。”

蔣杉並沒有去接,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問道:“我不理解你的做法,其實還有很多折衷的選擇的。你為什麽非得這麽做?”

孟紫葵並不回答蔣杉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喜歡我的?或者說,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小喬的?為什麽你變得這麽快呢?”

蔣杉沈默了幾秒鐘,爭辯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在一起,的確很舒服很開心很默契,我和她一起長大也很了解彼此。但我和她不會有結果,我也知道自己將來不會和她在一起的。還有,紫葵,你要相信有些時候,我是更喜歡你的。”

“有些時候?什麽時候?”孟紫葵反問道。

蔣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回答道:“就是跟你聊起我們在英國的那段時間的時候,以及你每次擡著頭認真聽我說話的時候。這些時刻你那麽乖那麽善解人意,我更喜歡你。而且我一直都帶著你公開亮相,這難道不是喜歡你的表現嗎?”

聽到蔣杉的回答,孟紫葵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實在想象不到男人為什麽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在同一時間把兩個女人放在一起如同商品般比較。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點評哪個更善解人意,哪個又更適合充當人生合夥人。在某一些瞬間,他們更喜歡這個,在另一些瞬間,他們又更喜歡那個。他們如魚得水,從不覺得愧疚,反而為自己每一次的完美轉場而沾沾自喜。如何不動聲色地維持兩邊的平衡,繼續保持平穩的生活,是他們引以為傲的事。孟紫葵想,丁小喬算是接受了這種“默契”,但這不代表她孟紫葵也要接受。

“所以…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吧?”蔣杉一臉尷尬,卻還想做著最後的努力。

孟紫葵冷漠地說道:“不,我從不和愛過的人做朋友,我做不到。”

蔣杉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的是好朋友,就是我們以後還做好朋友,互相照顧互相幫忙。比如,你先暫時別透露我們離婚的消息,先等這陣子新品發布會結束再公開好嗎…”

孟紫葵深吸了一口氣,徑直走出了大門。門外負責搬家的師傅已經等候多時了。孟紫葵爽快地朝師傅點點頭,師傅便立即開始加快步伐搬運放在地上那堆行李。

“紫葵,你這是答應我了嗎?你還沒回答我呢!”蔣杉還不放棄,大聲喊道。

孟紫葵頭也不回地回答道:“不。要麽愛我一個人,要麽你就滾。我不缺好朋友。你知道我選朋友的標準嗎?我才不要做你的好朋友,你夠不上做我好朋友的資格。”

說完這些話,孟紫葵忽然如釋重負。她感到自己終於拆開了一個難解的九連環,從此也不用再糾結愛與不愛的問題。蔣杉愛過嗎?孟紫葵覺得大概率是愛過的。只是這份愛到什麽程度,又是在何時消逝的,她不知道。現在她才忽然意識到,當年自己在淡藍鐵塔上許下的願望並非沒有實現。她要真正的純粹的愛情,而百分之百毫無雜質的愛情必然是短暫的,如瞬間的煙火,時間久了總會變質成其他東西。而這瞬間的絢爛煙火,並不足以點亮自己的一生。

孟紫葵粗粗地收拾好新家,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去參加林晚橙出國之前的最後一次聚會。等孟紫葵匆匆趕到的時候,林晚橙與束白已經等待多時了。在林晚橙身邊,還依偎著梳了小辮子換了新衣服的椰椰。椰椰長胖了許多,動作也比在黃雁南老家更靈活了,還會向束白和孟紫葵問好。椰椰把頭輕輕地靠在林晚橙肩膀上,看起來和林晚橙很是親熱。

“紫葵,你怎麽現在才來?”林晚橙和束白異口同聲地問道。

孟紫葵灑脫地仰一仰頭,哈哈笑著回答道:“我要收拾過去七年留下來的東西,當然是要多花費一點時間的。怎麽,你東西這麽快都收拾好了?”

林晚橙把椰椰抱到膝蓋上,說道:“其實我也沒什麽可帶的,等我們到了多倫多再買吧。到了那邊我打算全都買新的,畢竟要開始新生活,我不想用舊的東西。等安頓好了,我可以專心陪媽媽和椰椰,加拿大畢竟生活節奏也慢。”

束白點點頭,讚同道:“這話倒是沒錯。晚橙,你一直是我們中最瀟灑的了,很羨慕你。”

林晚橙給椰椰餵了一口飯,又扭頭問束白:“你呢?霍太太,哦不對,應該說是那位前任霍太太還經常來找你嗎?”

束白搖搖頭道:“之前她倒是經常來找我,每次都說我的舉報斷送了霍知程的大好前途,也害得她什麽都沒了。明明就是男人移情別戀要甩了她,最後搞得我好像是我的錯一樣。不過她大概也是知道我倔,鬧了沒用,現在也不來找我了。我終於可以靜下來安心工作了。”

“那霍知程呢?他現在怎麽樣了?”孟紫葵插嘴問道。

束白嘆了口氣,回答道:“偷稅漏稅的事情,補繳了一大筆稅款,算是了結了。項目裏涉嫌的經濟問題正在接受調查。我也好久沒見他了。現在想起他,心裏似乎也沒什麽太大的波瀾。但是,我總覺得自己這幾年荒廢了。我的確是成了他身邊最被信賴的人,也的確和他在一起度過了這麽多年,但沒辦法,就是不被喜歡有什麽辦法呢。我總不能把他綁起來強迫他喜歡我。”

孟紫葵安慰道:“這有什麽好擔心的呢?你那麽聰明,又努力,現在新工作做得那麽出色,以後什麽都會有的。”

“你呢,今後有什麽打算嗎?”束白問道。

孟紫葵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我還在計劃呢。要是哪天我做到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三個人一起陷入了一陣沈默。過了許久,林晚橙忽然開口說道:“今天要是雁南還在就好了,咱們宿舍人就齊了。”

束白和孟紫葵為椰椰合買了一份保險。在這個夜晚,她們又想起了在某個年輕的日子裏,四個人站在淡藍鐵塔之上,滿懷期待地為未來許願。未來之所以迷人,就在於它的不可知性。正是因為這不可知的魅力,使年輕的女孩們願意拿青春來交換。此刻,她們又坐在了一起,仿佛繞了一個圈,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我應該,還能再愛上別人吧?有這機會嗎?”束白茫然地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大街,回頭問道。

“當然可以。”孟紫葵肯定地點點頭。愛是無論走到哪裏都會發生的,愛一定是生生不息的。要讓愛伴隨,卻不能被愛束縛。這是她在上一段婚姻裏總結出來的經驗。

林晚橙離開燕北之後不久,孟紫葵終於通過了這一年的研究生入學考試,成了新聞系研一的全日制學生。

報道當天,孟紫葵帶著簡單的行李站在分配的宿舍門口。她遲疑了一會兒,調整了心情推門而進。

宿舍裏已經坐了三個年輕的女孩子,看見孟紫葵進來都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女孩子們的臉都非常年輕,從裏到外透出一種光來。恍惚間孟紫葵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燕外,她第一次推開位於四號樓的宿舍門。狹小卻溫暖的宿舍裏,三個同樣年輕的女孩子紛紛朝她頭來好奇的目光。恍惚中一個瘦小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地向她跑來,歡樂地做起了自我介紹:

“你好!這是林晚橙,這是束白!我叫黃雁南,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你好,你叫什麽名字?”旁邊女孩的聲音把孟紫葵拉回了現實。

孟紫葵放下行李,望著三個陌生而年輕的女孩,像十年前那樣略帶一絲緊張,但卻無比真誠地說道:

“我叫孟紫葵。希望能和大家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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