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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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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啟鍵

蔣杉信心十足地等著孟紫葵點頭。他認為孟紫葵之前不過是想找個機會發洩,在鏡頭前過夠了癮以後自然要恢覆正常。因此自己現在好心給她找個臺階下,她必然應該欣喜地感激並愉快接受,根本不可能會拒絕。沒想到孟紫葵聽完了以後並沒有什麽表示,而是當著蔣杉的面不緊不慢地整理起了行李。

“我遇見顧森了。他告訴我說和你們很久不聯系了。”孟紫葵自顧自地理著行李,並不接蔣杉的話。

聽到顧森的名字,蔣杉的眼神忽然飄忽不定起來。但他很快找回了鎮定,平靜地問道:“在哪裏遇見的?我也的確很久沒聯系了。他最近過得還好嗎?”

孟紫葵反問道:“顧森是你的發小,他過得怎麽樣,你不是應該比我清楚嗎?”

蔣杉有些尷尬地說道:“他說得沒錯,我們的確很久沒有聯系了。從他家出事以後,我和小喬基本沒再見過他。”

孟紫葵皺了皺眉,問道:“這麽絕情嗎?我們大學室友出了事,其他幾個人好歹還會念舊情聚在一起商量怎麽給她媽媽和女兒一點幫助。你們好歹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認識那麽久了,怎麽就能做得這麽決絕呢?是因為你們有錢人註定比較理智,比較冷血嗎?”

“不,紫葵,並不是這樣。顧森的情況很覆雜。”聽到這裏,蔣杉倒是很快否認了。他走到孟紫葵身邊,放低了聲音說道:“你知道為什麽顧森全家在公司破產以後全跑到加拿大去,只留他一個人在國內嗎?他爸爸、他的弟弟和妹妹,現在在溫哥華過得也很滋潤。國內雖然留下一堆爛債,但他們都不打算還了,爛就爛著唄,反正已經宣告破產了。現在有的債務人找不到顧森他爸,還時不時會去找顧森要錢。那些上門要債的,可是什麽人都有。我現在正在公司發展的關鍵時期,必須努力維護自己的形象,總不能被大家知道我和老賴的兒子關系不錯吧?到時候如果再被大家胡亂猜測添油加醋,那我損失太大了。你也知道輿論這個東西,能把你一夜之間捧上天,也能讓你瞬間摔死。”

“債主上門問顧森要錢?”孟紫葵驚訝地望著蔣杉。

蔣杉似笑非笑地回答道:“對。怎麽樣,很難想象吧?當年的你被他欺負的時候,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吧?紫葵,不得不說你還是很有眼光的。在勞斯萊斯和奔馳裏,你挑了一輛勞斯萊斯。你看,現在那輛奔馳,都快成報廢車了。”

這個和車有關的比喻,丁小喬在很多年前就跟孟紫葵說過。現在蔣杉自己如此自信地說出來,孟紫葵感到一陣不自在。她緩緩地把行李箱合上,背對著蔣杉,問道:“為什麽會把顧森一個人留在國內?”

孟紫葵話音剛落,蔣杉便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沈默了一會兒,終於神秘地說道:“他其實和我們不一樣。顧森…他是個私生子。除了他和他媽媽以外,他爸爸還有一個正式的家庭。這在圈子裏早就是半公開的了,我們從小就知道。不過當年爸爸對他倒還算是有良心,從小錦衣玉食地把他餵大的。我們有的東西,他一樣都不少,甚至過得比我們還要奢侈浪費。圈外人不知道這點,總覺得他是根正苗紅的富二代,女孩子們往上貼的也不少。但是小喬從小就不喜歡他,總說顧森不是正規的圈裏人。她說顧森是冒牌貨,假的就是假的。我倒是無所謂,年齡相仿,大家的家長也都那麽熟,在一起玩玩也沒事。”

說到這裏,蔣杉特意看了一眼孟紫葵。孟紫葵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不解,蔣杉繼續說道:“日子好過的時候,大家都相安無事。日子不好過了,他爸爸帶著自己的正牌太太和孩子早早地跑到國外去了,留下了顧森和他媽媽。那時候顧森才知道,他爸公司早就出問題了。而他爸爸暗地裏提前一年在加拿大置辦了許多房產,就為了未雨綢繆。這應該也是他爸爸權衡利弊之後做出的決定。緊要關頭總得做出選擇,正牌太太娘家家底也殷實,保不準以後還能再幫自己一把好東山再起。顧森他媽媽,沒什麽背景和本事。也許年輕時長得漂亮,才過了這麽多年好日子。不過這也不算虧待了。他爸爸之前一直沒說,守口如瓶,飛機降落在加拿大才告訴他的。從那一天開始,他的好日子就算到頭了。”

孟紫葵倒吸了一口冷氣,問道:“所以你們一開始就知道?”

蔣杉聳聳肩,漫不經心地回答道:“知道啊。他爸爸在加拿大買的那幾套房子就是我們家給介紹的房產中介。那時候他爸爸就透露了、

,說不會帶著顧森過去的。顧森母子,自生自滅吧。人家正牌太太忍了這麽多年,也仁至義盡了。現在麽,我早就不和他聯系了,他當然也不好意思來找我。以前他風光的時候,為了保持兩家的合作關系,給他爸一個面子,我也跟他維持表面的友好。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現在見面能聊什麽?他對我還有什麽幫助?沒有價值的人,不值得我花一分鐘的時間。對了,你說你見到他了,在哪兒見的?他現在在做什麽工作呢?”

“他…就做一個普通的俄語翻譯。”孟紫葵心裏七上八下,無心再繼續對話。只要是沒有價值的人,就會被蔣杉無情拋棄。存在的前提就是要具備價值,哪怕是顧森這樣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也逃不出這鐵一般的規律。而自己呢?孟紫葵心裏瑟瑟發抖,自己恐怕還不如顧森。等某一天自己失去了價值,或者自己能被人別人輕易取代的時候,或許也會被這些天生的“圈內人”狠狠踢出局的,孟紫葵拖著整理好的行李箱,慢慢地往房間走去。

孟紫葵正要關上房門,蔣杉忍不住喊道:“你還沒回答我呢。我剛才跟你說的,讓你出席發布會的事兒,你同意了吧?”

孟紫葵搖搖頭,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我今天有點累了,還不想談論這些事。我先睡覺了,改天再說吧。”她把門幹脆利落地關上,把蔣杉擋在了外面。

“行,我給過你機會了,你自己不要的。孟紫葵,既然你今天這麽硬氣,我倒要看看你除了當個會說幾句外語的花瓶以外還能有什麽能耐。”蔣杉拋下一句狠話,忿忿地離開了。當聽到蔣杉氣急敗壞下樓的聲音時,她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把蔣杉氣得咬牙切齒。

蔣杉氣成這樣,孟紫葵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還隱隱覺得有些解氣。她站在衣帽間巨大的全身鏡前,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臉。雖然已經年近三十,但這張臉和年輕的漂亮女孩子們比起來也並不遜色。在過去的這些年裏,她花了太多時間在這張臉上。在多年前那個悶熱的暑假,孟紫葵用刻骨的疼痛換來了美麗,又在往後的歲月裏耗盡心思地維持著這來之不易的容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一直認為美麗的作用大過智慧與能力。為此,她早早地放棄了自己的學業和事業,長期心安理得地扮演著花瓶的角色,並毫不為自己感到可惜。

孟紫葵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天,也是在機場,自己趕去機場送蔣杉出國。在登機前,蔣杉輕輕地擁抱了她,在那一刻,孟紫葵真的以為自己生來便是女主角,註定要演繹一場驚世駭俗的童話戀愛。美麗終於如願以償地換來了愛情,愛情又贈予她幾年無憂無慮的生活。然而孟紫葵沒有想到的是,真正的愛情之所以令人瘋狂向往,就是因為它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熱戀中的人總說“我會永遠愛你”,然而只有愛過又厭倦的人才會懂得,“永遠”實在是一個難以完成的目標。愛曾使她生活的動力,轉眼卻成了牽絆她奔向另一種生活的阻礙。

她嘆了一口氣,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房間裏只剩下孟紫葵一個人,此時她才敢放心地打開箱子。在那層層疊疊碼著的衣服下面,小心翼翼地藏著一個大紙袋。孟紫葵把那紙袋取出來,出神地凝視了很久。的確,她已經不那麽年輕了,但也不算老。她告訴自己,在這個微妙的時間段,也許還能給自己的人生另一種可能性。她想為自己按下人生重啟鍵。

這麽想著,孟紫葵心裏又有了年少時的勇氣。她把紙袋放到櫃子裏,和黃雁南地道歉信放到了一起。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恨黃雁南了。相反,她非常感激黃雁南寫了這封信,使得自己知道原來的確得到過那麽一個機會,原來曾經自己並非除了容貌一無是處。

紙袋靜靜地立著,裏面是孟紫葵剛剛給自己買的考研覆習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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