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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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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摸上照片裏的自己, 許曇有點陌生。

女孩兒穿著白色T恤和棕色小短褲,紮束起的頭發有點兒亂,裸露在外的皮膚比現在的她要黑不少。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如果不是那件T恤上幾乎快面目全非的小鴨子膠印, 她都有點沒認出來是她。

因為大概算起來, 她已經有十多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這樣的自己了。

可身後那條蜿蜒流淌在山澗中的小溪,她卻一點都不陌生。

哪怕十多年沒再見過,許曇還是能回憶起這條溪流在她眼前淌過石面時的潺潺水聲。

水聲清越舒揚,濺起的水花冰涼。

小時候一到夏天,她就喜歡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和小夥伴們一起踩著水消著暑氣。

可自從溫市的一個老板路過她們這座小村莊之後, 和她一起踩水的小夥伴們漸漸都沒了。

最開始離開的小夥伴叫李輝耀, 許曇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

李輝耀的爸爸媽媽是最先跟著那個老板去溫市打工的人,之後沒過半年, 就把他接走了。

再後來,村裏的青年人也都紛紛效仿,出了村,去城裏打工, 只剩下老人、懷有身孕的女人和小孩兒繼續在村裏生活。

他們這些小孩兒不懂大人為什麽非要去城裏打工,時不時流著眼淚說想爸爸媽媽。

許曇最開始也很想,可後來就不想了, 因為她的爸爸媽媽並不想她。

每次一回家, 他們喊的人,抱的人,都不是她。

——“阿徹, 快給媽媽看看怎麽長這麽大了。”

——“阿徹來, 爸爸抱抱。”

他們的眼裏,只有她的哥哥。

那個總是和爸爸一樣, 嫌棄她是拖油瓶的哥哥。

但是沒有關系,她還有很多的小夥伴,他們喊的人,抱的人,都是她。

他們會在哥哥把她飯碗搶走的時候,把自己的飯勻一些給她吃。

會在哥哥捉弄她的時候,變作一堵圍墻,把她護在中間。

所以當他們哭著和許曇說好想爸爸媽媽的時候,許曇也抱著他們,和他們說,他們的爸爸媽媽很快就像李輝耀的爸爸媽媽一樣,來接他們去到城裏。

她的嘴巴好像開過光。

只要是她安慰過小夥伴,他的爸爸媽媽就真和李輝耀的爸爸媽媽一樣,沒到半年就把他接走了。

以至於那段時間,她的身邊很熱鬧,村子裏未成年的孩子都喜歡找她安慰他們,哪怕是那些和總她哥哥玩在一塊兒,也不怎麽喜歡她的那些孩子。

許曇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她在村子裏覺得熱鬧的最後一段時光。

後來,圍著她要安慰的人漸漸少了,和她一起在溪邊踩水消暑的小夥伴也一個接一個地和她告別。

最後一個離開的小夥伴叫張佳穎。

她和許曇一起坐在溪邊的小石頭上,惆悵地問許曇——

“楠楠,你說我的爸爸媽媽什麽時候來接我呢?”

就快了,許曇告訴她。

於是三天後,張佳穎高興地拿著一件印著小鴨子的白色T恤跑來找許曇——

“楠楠,謝謝你!我爸爸媽媽回來啦,說收拾好家裏的東西就要去城裏住了!”

“你當時不是很喜歡這只小鴨子嘛,我那次穿了一次之後就不舍得再穿了,馬上就要和你分開了,就送給你啦。”

被疊得整齊的T恤立即在許曇面前攤開,露出了一只可愛的小鴨子。

其實她不是喜歡這只小鴨子,她只是很羨慕。

羨慕張佳穎有生日蛋糕。

也羨慕張佳穎在過生日的那天能有嶄新的衣服。

到最後,村裏的小夥伴們都走了。

溪流還是一樣在蜿蜒流淌,水聲依舊清越舒揚,濺起的水花也依舊冰涼。

可是坐在石頭邊上踩水的人,就只剩下她一個了。

原本覺得百玩不厭的夏日小活動,許曇忽然就覺得沒趣了。

再加上。

身後時不時有小石子朝她的背上扔。

欠欠的聲音隨著後背的痛感一並襲來——

“小拖油瓶,你說我的爸爸媽媽什麽時候來接我呢?”

是“我的爸爸媽媽”。

不是“我們的爸爸媽媽”。

許曇沒有回答他。

沈默地踩著水花,水花越踩越大,像是她無聲的抗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一直沒有對他說、也一直沒有對自己說“爸爸媽媽很快就像李輝耀的爸爸媽媽一樣,來接他們去到城裏”的緣故,他們的爸爸媽媽真的一直都沒有回來。

但是一個月後,爸爸媽媽還是回來了。

只是他們帶走的人,只有她的哥哥。

鐵皮拖車上擺滿與她無關的大包小包,她的哥哥坐在媽媽的懷裏朝她扮著鬼臉,吐舌頭的模樣隨著滾動的車輪在她的視線中越來越遠。

鐵皮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許曇卻站著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光都已經消失在層層疊疊葉片之後,她還是覺得刺眼。

刺眼到,讓她很久沒有哭過的眼睛下了一場大雨。

於是,這座位於常縣一隅的小村子,只剩下年邁的老人、嗷嗷待哺的稚兒、哺育的女人,還有她。

直到一年之後,鐵皮拖車帶著刺眼的光出現,村裏突然來了三個陌生的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還有一個看起來,比她要小一些的小男孩。

許曇撫摸著照片裏,站她身旁,比她矮上一頭的身影。

他稚嫩的臉頰上帶了點肉,下巴有些尖,面部的輪廓遠沒有如今分明,但是五官卻沒什麽太大變化。

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睛。

依舊在陽光之下呈現璀璨耀眼的琥珀色,也依舊神色漠然,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可是這張稚嫩好看的臉,在她從前的記憶裏,並未留下太多痕跡。

她對他的印象,只有那白到發光、和這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膚色。

還有那些被他傾倒在溪流之中,看起來就很好吃的飯菜……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許曇拿著相框的手一抖,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屏幕。

蜿蜒的溪流消失,又回到黑底白字的數字時鐘。

把相框放回原位,許曇站起身。

從門外走進的人有些意外地朝她揚眉,冷淡的眼眸裏浮上笑意:“怎麽來了?”

他走到她身前停下,筆記本電腦被他隨意放在桌上,緊實有力的手臂橫亙在她腰後,將她往前帶。

身體緊密貼合的一瞬,她的眉心沾上他的溫熱。

許曇仰頭看他,擡手,指尖在他濃密的眉目、纖長的眼睫、高挺的鼻梁還有性感的薄唇上一一劃過。

目光又再次上移,落在他的發頂。

“你好高。”

高到她從來都沒有把他和記憶裏矮小的身影聯系到一塊兒。

指尖也輕輕戳著他的胸膛。

“也好結實。”

結實到她從來都沒有把他和記憶裏單薄的身影聯系到一塊兒。

指尖在江祈胸口一下一下地戳著,她的模樣要哭不哭。

黑白相間的方形相框在江祈的餘光裏顯眼異常。

喉結微微滑動,江祈握住她的指尖,壓下,包裹住她緊握成拳的手,就著她的兩句話反問:“不喜歡嗎?”

“喜歡。”

許曇靠在他胸前,試圖隔著厚重的西裝外套去感受他的真實。

卻在偏頭的剎那,瞥見了躍動到三十二的電子數字。

晚上六點的年夜飯。

從園區開車到那邊還要一個半小時。

現在已經四點三十二分了。

她慌忙推開江祈,拎起放在他椅子上的包,朝門口的方向,邊走邊說:“我們得快點,不然就遲到了。”

“沒事,不急,還有人沒下飛機呢。”

江祈在後邊慢悠悠地跟著她,沒走幾步就被許曇拽著往前走。

他們是他們,她是她。

她可不想矚目地迎著眾人視線出現。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許曇有一半的時間是在拿著江祈給她的家族合照在認人,有一半的時間是在緊張她會不會遲到。

本來只是兩家一塊兒吃個年夜飯,突然來了這麽多人,她都有點擔心她要是遲到了會給家裏丟面。

江祈開著車,許久沒聽見許曇的聲音,餘光從她面上掠過。

她正盯著導航,也不催他,只是擰緊的眉宇寫滿了愁。

輕輕笑一聲,江祈踩下油門。

五點五十六分的時候,許曇牽著他走進江景銘提前預定的宴廳。

寬敞奢華的宴廳中,三面大落地窗將京市夜景盡收眼底。

宴廳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十分氣派的大圓桌,上邊已經坐了不少的人。

張琳華、許泓彥和許玫都已經提前落座,許玫看見許曇,想要站起來示意她過來,又被張琳華摁著坐下。

許曇一眼就看見了許玫,哪怕沒湊近,她都知道張琳華在讓許玫規矩一點。

以至於許玫對她掛上標準的假笑時,她就知道許玫一定在心裏暗戳戳地罵罵咧咧。

明明是那麽假的笑,許曇看著,忽然內心就安定許多。

被江祈領著去和他的爺爺打招呼,看著老爺子肅正的面容,許曇禮貌得體地送上新年祝福語。

她蓮紅色的馬面裙素雅端莊,搭配一支芙蓉簪,氣質溫婉嫻靜。

江老爺子聽著她的祝福語,眼尾彎出了褶子,笑著給許曇發了一個大紅包。

許曇說完,江祈跟在她後邊,不正經地朝江老爺子拱手作揖:“祝爺爺新年快樂,福壽安康。”

江老爺子還沒說話,江景銘就蹙了眉:“曇曇這麽用心,你就這麽敷衍的?”

江祈恍若未聞地直起身,倒是江景銘被江老爺子訓斥:“行了,就你覺得敷衍!”

江老爺子轉而朝江祈笑笑,拍拍他的肩,“爺爺覺得挺好的啊,從你小的時候爺爺就喜歡你這性子,你爸非得想給你壓一壓。”

江祈也笑著朝老爺子拱拱手,道了一聲謝,隨即拉著許曇在許玫身邊落座。

許玫見許曇終於來了,附在她的耳邊吐槽張琳華規矩真多,但許曇卻漸漸走了神。

她好像有點口腦不一。

嘴巴在應著許玫的話,腦袋卻在整理那些被她遺忘了很久的記憶。

豪華的宴桌上陸續被端上擺盤精致的佳肴,她面前花紋繁覆的瓷碗裏也漸漸被身旁的人堆滿她喜歡吃的菜。

珍饈美饌,飛觥獻斝。

這些都是她從前無法觸及到的世界。

那時候的她,只會手裏捧著一個土碗,碗裏只有水多米少的稀飯,偶爾還會有幾個地瓜塊。

但是那些一點兒都不管飽,她跑幾下很快就餓了,所以她只能摘山上的果子吃。

夏天的陽光曬到人的身上,頭發是濕的,衣服也是。那天吃完午飯,她從山上摘完野草莓下來,整個人都快化作一灘水。

她熱得不行,抱著一衣服的果子,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涼快涼快。

繁茂的枝葉遮擋住炎熱的陽光,石頭是涼涼的,浸在溪水裏的腳也是。

吃下一顆野草莓,充沛的汁水讓她覺得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有什麽撞上了她的腳。

白色的米粒從她的眼前流過,然後一大塊米飯撞上她的小腿,色澤鮮亮、肥瘦相間的肉緊隨其後,在她的皮膚上留下油膩的痕跡,最後是幾片鮮綠的菜葉子。

她很茫然,轉頭卻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捧著空下的碗轉身就走。

傍晚的時候,她躺在小溪邊上看夕陽,又看見了他。

捧著滿滿當當的碗來,又捧著空空蕩蕩的碗走。

一連幾次之後,她有些忍不住了。

她不知道他怎麽可以糟蹋這麽幹凈的溪水,也不知道他怎麽可以浪費這麽可口的飯菜。

有肉有菜,還有好多的白米飯。

那都是她哥哥在的時候,她才能吃到一點的東西,而且哥哥碗裏的那些,遠遠比不上他手中的這碗。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於是她用她的野草莓,換到了他手中這碗讓她吃得很滿足的飯菜。

這碗自她出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飯菜。

裏邊的肉很香,但她當時並不知道是什麽,直到後來去到溫市之後,她才知道,這塊肉有個名字,叫東坡肉。

所以後來她一直很喜歡吃東坡肉,大概就因為,這是一塊在她童年的記憶裏,吃過最好吃的一塊肉。

當時的他不說話,就坐她旁邊吃她的野草莓,她最開始還以為他是啞巴。

交換了好幾次之後,她才聽見他的聲音——

“這碗東西有那麽好吃嗎?”

許曇不理解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問題,也不理解他為什麽會一臉嫌棄地看著這碗明明讓人很有食欲的飯菜,只能一個勁地點頭,告訴他,很好吃的。

後來,他沒再吃她的野草莓,每次來到溪邊,都拎著一個籃子。

籃子裏有兩碗飯,一碗她的,一碗他的。

他也開始跟她說很多很多的話。

跟她說,他的爸爸好煩,總讓他做他不喜歡的事情,還總讓他吃他不喜歡吃的東西。

跟她說,他的哥哥也好煩,總讓他聽爸爸的話,還總是無趣地在那讀書學習不陪他玩。

還跟她說,還是他的媽媽最好。

他的媽媽會讓他想做什麽做什麽、愛吃什麽吃什麽,還會陪他一起玩。

她好羨慕,羨慕地說,真好,有這麽好的媽媽。

她說完,他卻不說話了。

沈默一會兒,他哭了。

哭得很兇。

邊哭邊說,他好想媽媽。

這個她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直接伸手抱住他,張口就是那句,你的媽媽很快就會像李輝耀的爸爸媽媽一樣過來接你了。

他卻哭得更兇了。

哪怕她信誓旦旦地保證她的嘴巴真的很靈,他也還在一直哭。

因為他很清楚,他的媽媽再也不會出現了。

也很清楚,她的嘴巴這次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靈驗了。

但是他離開的那天,卻跟她說,他的媽媽來接他了。

吃著碗裏被他添進的菜肴,許曇回憶元旦那天秦淮茹和她說過的話。

一點一點,拼湊出了當年那個,在她懷裏哭了很久很久的小男孩。

冷白修長的手握著筷子,又給她夾一塊肉放在她碗裏。

仿佛又回到了好多年前,那雙冷白的小手握著筷子,把自己碗裏的肉都夾到她的碗裏。

這麽多年,他變高了,身板也變結實了,但除此之外,其實也沒太多變化。

比如,一樣會把她愛吃的給她吃。

還比如,一樣會對她說一些傻氣的謊話。

許曇轉頭看著江祈,他正越過身旁的江景銘同江老爺子說著話。

宴桌上不知是誰起了頭,提到了華韻,紛紛說他不聲不響地就在二十六歲的年紀創立了市值上億的科技公司,比當年的老爺子還要有魄力。

明明是說他被比下去了,老爺子卻很樂呵,連連說他青出於藍勝於藍。

江景銘沒說話,驕傲的笑卻從嘴角咧開。

想到去年婚禮的前一天,江景銘和他的對話,許曇的心情已經沒有了當時的沈重,反而有些想笑。

從以前到現在,他都是這樣的我行我素,估計這麽多年,沒少氣到江景銘。

但是許曇很為他高興。

高興曾經的小小少年長大了,依舊和當年一樣,有棱有角。

高興到家宴結束,她的眉眼依舊漾著清淺的笑。

但直至踏上歸程,她都沒見到江恒。

江祈說,江景銘想看看江恒的女朋友能陪他吃苦吃到什麽時候。

其實許曇是覺得有些好笑的。

她不知道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是吃得哪門子的苦。

只是沒有家裏的經濟支持而已,只是沒有以前那樣優渥的生活而已,又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許曇沒有笑。

眉眼漾起的笑意也漸漸消失。

因為在她看起來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對於曾經出現在她的生活裏的他來說,是一件很大的事。

所以他才會覺得,什麽都擁有的他,才能擁有喜歡她的底氣。

所以他才會跟她說,他只想和她同甘。

許曇支著頭看向窗外。

路邊大紅燈籠的虛影在她眼中更加模糊,滾燙的眼淚滑下,落到揪緊包帶的手背上。

她眨著眼睛,用嘴巴呼吸,試圖咽下所有情緒。

可是她的一聲不吭反而令她的情緒更加明顯。

車行駛到十字路口停下,江祈抽出一張面巾紙,沒說話,只是幫她擦幹手背上的眼淚,又抽了幾張面巾紙塞在她手裏。

許曇沒轉頭,拿著塞到她手裏的面巾自己把眼淚擦幹。

直到車在車庫裏停下,她都沒有看江祈一眼,低頭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下車。

江祈跟上她,牽起她的手,晃了晃,“生氣了?”

許曇悶悶地回他:“沒有。”

江祈沒再問,回到家,低下頭想看她,卻被她別過了臉:“好醜,你別看。”

“不醜,很好看,怎樣都很好看。”

江祈又湊到她眼前,親在她哭紅的眼睛上。

可是看著他,許曇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突然就明白,中秋的那天晚上,那條登山的路,為什麽會有十五道彎。

也忽然就明白,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她以為是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個暑假,為什麽他的手上,會有不屬於那天宴會的小橘子。

推開想幫她親掉眼淚的江祈,許曇用手在臉上胡亂地抹了抹,詢問的語氣卻是肯定:“你回來找過我對吧?”

她略微顫抖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強調:“常縣,定溪村。”

深褐色的眼眸在她面上落了許久,猶豫著、思量著,最後嗯一聲。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

轉瞬即逝。

可曾經那句對她說,他會再回來找她的話,卻真真切切地兌現在了那段她所不曾知曉的時光裏。

這句話她不止聽他說過,還聽很多人說過。

張佳穎離開的那天,抱著她哭了很久,說一定會回來看她,還說要跟她講講城裏究竟什麽樣。

可那件印在白色T恤上的小鴨子膠印都快面目全非了,她都沒等到張佳穎告訴她城裏究竟什麽樣,也沒等到這條溪流邊上重新變得熱鬧。

所以她從沒想過只是和她在一起玩了十幾天的人會回來看她。

更從沒想過她無意識說的一句話,會被他記在心上。

畢竟對於那天印象,她在車上想了很久才想起來。

很多細節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吃了一個山上的小橘子,說好酸,是他吃過最酸的小橘子了。

她很奇怪地問他,難道小橘子不都是酸酸的麽?

他說不是。

她便喃喃著說,那她以後也要嘗嘗不酸的小橘子。

“甜嗎?”許曇突然問。

“我上高中之前的那個暑假,被你砸到紅酒杯裏的小橘子。”

“甜。”

江祈不假思索地回她。

許曇對他的回答也沒有很意外。

畢竟他給她的小橘子,除了去年的那一個,一直都很甜。

“那那個酸橘子是什麽意思?”

“你都要跟別人結婚了,你說我什麽意思?”

許曇低下頭,羞愧地把臉埋進他的懷裏。

可想著他的話,她又有些心有餘悸,雙手環上他的腰,抱得很緊。

好險。

差一點,他們差一點又要錯過了。

“那你呢?”江祈忍不住問。

他想問很久了,可又不敢問。

“為什麽……改了名字?”

“因為我爸做生意欠了錢,要把我賣給那個老板當童養媳。但是我現在的媽媽恰好跟這個老板談生意,聽見了,就替我爸還了錢,把我帶走了。”

比起先前問他小橘子甜不甜的聲音,她現在的聲音可以說是很平靜。

可江祈卻很難平靜,唇瓣分開,想說些什麽,可又只能無力地抿上,用更緊的力道將她抱在懷裏。

他抱的力道很重,重到許曇有些喘不過氣,她抗議地將他推開。

“我沒事的,其實我挺幸運的。”

雖然她一開始並不覺得她很幸運。

甚至在想,如果不想要她,為什麽要生她,為什麽生出來之後,又要把她給別人。

比起爸爸,她其實還是喜歡媽媽的。

爸爸很兇很可怕,經常說一些她就不該出生的話。

媽媽就不會這樣,雖然不怎麽搭理她,但是她生病的時候媽媽不會不管她。

所以那天媽媽帶回來一條漂亮的白色小裙子讓她穿上的時候,她還以為,媽媽終於想起來要給她過生日了。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那天的她很興奮,興奮地問媽媽她好看嗎?

媽媽沒有回答,只是跟她說了一句穿好了就走吧。

但她還是很興奮,興奮地跳上鐵皮拖車,以為自己就和其他的小夥伴一樣,要和爸爸媽媽定居在城裏了。

她的確是要定居在城裏了。

但卻不是和她的爸爸媽媽。

鐵皮拖車顛簸地行駛,她又坐上了綠皮火車。

一路上,她的興奮漸漸消失殆盡,只剩一聲又一聲麻木的知道了。

——“你爸欠了一個老板的錢,本來是要把你賣給那個老板腦子有點問題的兒子的,但是有個好心的阿姨看你長得和她女兒有點像,說要帶你回去陪她女兒玩,你到人家家裏要乖要聽話,知道嗎?”

——“不該碰的東西別亂碰,不該說的話也不要說,也不要整天在那跑來跑去的,別人說什麽你就做什麽,知道嗎?”

——“哦,還有,你自己多照顧點自己,別想著去別人家別人還照顧你,少給別人添麻煩,知道嗎?”

可是後來,她發現她其實很幸運。

幸運地沒有被賣給那個老板。

也幸運地來到了許家。

她沒上過學,也沒讀過書,甚至不認識幾個字,張琳華卻很有耐心地在為她規劃,給她請家教,給她報了很多的藝術培訓班。

如果沒有張琳華,她現在可能不會有機會做著她喜歡的事。

也大概不會有遇見他的那一天。

可是一切都是這樣地剛好。

洗完澡,許曇躺在床上,聽著投影儀裏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低頭玩著手機。

手機裏的黑發小男孩已經被她養到和她的肩膀差不多高了。

當年他來到村子裏的時候,身高也是只到她的肩膀那兒。

許曇點開他的面板,把“小阿祈”改成了“阿不”。

阿祈阿不。

她也算是吃了一次沒文化的虧。

當初他寫給她的名字,她偏偏只認得部首裏這個像“不”的字形。

江祈從浴室裏出來,掀開被子,把她圈在懷裏,就看見頭上頂著“阿不”二字的小男孩陪著她在地圖裏跑來跑去。

眉梢微挑,他輕飄飄地問:“不要小阿祈了?”

“要的。”許曇湊到他唇邊親了親,“但是小阿祈已經長成大阿祈,和我結婚了。”

春節聯歡晚會還在繼續,悠揚的樂曲之中夾雜著細碎的暧昧聲,或輕或重,或急或緩,卻又都在倒計時的聲音響起時消失。

江祈將沾在許曇額上的發絲撩下,親在她的眉心。

倒計時結束的那一刻,他貼在她耳邊,聲音沈啞地對她說:“新年快樂。”

許曇緊緊抱著他,眼底還有未散的旖旎之色。

她偏頭,嫣紅的唇瓣向他貼近:“新年快樂。”

曾經被她遺忘在記憶裏的人,去年此時與她相隔千裏的人,如今都近在眼前。

許曇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百轉千回的夢。

夢醒時分,她就像現在這樣,在他的身邊,在他的懷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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