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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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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太後在門口怔楞許久, 緩不過神。

作為出身富貴顯赫的天之驕女,一輩子享盡榮華,平生住過最差的宅子也是官驛。

她實在很難想象, 天皇貴胄,放著好端端的皇宮不住,卻願屈居在眼前這間普通農舍。

這院前甚至連個帶刀守門的侍衛都沒有,萬一有個歹人謀逆行刺,她的兒孫豈不是連命都要搭進去?

太後越想越後怕,兩道眉毛都擰到了一起。或許是聽到門外的動靜, 門吱呀一聲打開, 乳母先是冒了個頭,望見來者後大驚失色, 整個人都僵立當場。

“……太後娘娘,您怎得來了?”

辰哥兒此時散學歸家, 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做功課,聽得這句, 眸光鋥亮,將筆撂下, 撒開小腿就往門口跑,歡欣雀躍笑喚道,“皇祖母皇祖母……”

直到看見孩子, 太後眼底才沁出幾分笑意,她屈下身, 將孩子抱在懷中, 而後徑直踏入院中。

蘇嬤嬤緊隨其後, 在入門間歇,對乳母低聲吩咐道, “還不去傳信,讓皇上與那位小主來接駕?”

太後自踏院內,眉頭就未松開過。

首先迎面而來的,就是股酸辣的腌料味,聞得讓人直嗆鼻。不大的院中,拴了好幾條細繩,上頭高懸了許多長豆角,以及切成薄片的蘿蔔條,墻角下擱置了數排陶罐,另頭還晾曬了許多衣物……

太後帶著遲疑的態度,在辰哥兒熱絡的介紹中,緩緩繞院子走了圈,有時甚至要彎下腰,才能躲避那些障礙物……

雖說在孩子面前,她臉上始終帶著笑,可心卻愈發冷沈下來。

就是短短一兩炷香的功夫,李秉稹與徐溫雲都聽聞消息,火急火燎趕了回來。

男人驅著快馬,在歸家的岔路口,正好碰見了急步而歸的徐溫雲。

李秉稹雖說不知母後到來意欲何為,可倒也算得上鎮定,他看出了徐溫雲的驚惶與慌張,袍角一掀,長腿由馬背胯落而下,牽過徐溫雲的指尖,一面往家中走,一面溫聲安撫。

“母後對你我之事不滿已久,待會指不定會如何發難,你若上前,只會惹得她老人家盛怒難消,還是避著些吧。

莫怕,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徐溫雲自聽到太後抵達的消息,心臟就劇烈跳動,恨不得由吼嗓中蹦出來。

這一天終於來了。

如此幸福安寧的生活,就像是團五顏六色的斑斕泡沫,而太後就像那根鋒銳的針尖,即將戳破那些避之不提的一切。

太後這次,明顯是沖著她來的。

而李秉稹又是執拗之人,徐溫雲實在擔心,若是他們雙方都互不讓步,拉鋸起來會是何結果。

可事已至此,只能暫且靜觀其變。

徐溫雲點了點頭,應下了男人,入院之後,只侯在外頭庭院的邊角屋檐下,暫避太後鋒芒。

太後已端坐在廳中的梨花圈椅中,暫且尋了由頭,將孩子打發得遠遠的,而後便讓蘇嬤嬤,將李秉稹喚入廳中。

雖說兒子規規矩矩給她請了個見安禮,可陸霜棠內心還是恨鐵不成鋼,氣不打一處來。

太後是個涵養極好之人,哪怕心中再氣,也不太形於色。她曉得兒子的脾性,所以沒有直接選擇硬碰硬,而是旁敲側擊道。

“皇帝,你借故不在京中,已連續三月都未上早朝。為通傳緊要政務,六部內閣全亂了套,已跑死了五六匹馬,引得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任性了這些時日,也該回宮了。”

李秉稹以守為攻。

只要太後不挑破了說,他只渾然裝傻,現下也只眼觀鼻鼻觀心,鎮定自若道。

“母後言重了。區區三月而已,朝堂何至於就出亂子,如若當真有,那必是官員當差不力,未免母後憂心,朕徹查之後,便該撤職撤職,該斬殺斬殺便是。

至於回宮……兒臣暫且無此打算。”

恭敬異常,卻又疏離有加。

這堵水不漏,卻又不接招的態度,直接使太後的怒火添了幾重。她不想再打暗腔,於是直接開門江山,掐著手中巾帕,沈下眉眼冷聲道。

“現下還不回,那究竟何時回?

莫非當真要耽於美色,在這破舊不堪的農院蹉跎一世麽,就算是你使得,辰哥兒那麽小的孩子使得麽?

三四歲正是啟蒙的時候,他那麽好的天姿,今後指不定就能當大任,你當真忍心他耽誤在那陶罐缸中的腌菜中?”

“皇帝,哀家勸你莫要一意孤行,色令智昏!”

李秉稹心中湧上些酸澀。

母後此生為他殫精竭慮,如今年歲已高,近年來身子又不好,卻還要為他如此操心……他終究有些不落忍。

可此時若屈服,便是負了心中在意之人,男人薄唇輕抿,終究頂住了壓力,只是語氣放輕緩了許多。

“母後若當真憂心辰哥兒,便知他之前在宮中過得並不開心。且如今在這福柳村,條件雖說簡陋些,可教他的先生亦是之前的,又有親生父母在旁……想來也並不耽誤什麽。”

太後聞言,氣血愈發翻湧,氣得由那圈椅上騰然站起身來,眼尾發紅,抖著指尖對李秉稹道。

“好好好,哀家說一句,你便有一萬句等著堵哀家的嘴。說來說去,不就是舍不得那個賤人麽?瞧瞧你現在的樣子,哪裏像個英明神武的皇帝,活脫脫就是個為美色所惑的昏君!”

“如今回頭看,她便就是個禍國殃民的狐媚。引得朝堂動蕩不安,使得你我母子離心……莫非你當真要為了她,如此忤逆不孝麽,你給哀家跪下,跪下好好想!”

……

這雷霆暴怒的話語,全都一字不落,傳入了門外徐溫雲的耳中,吧嗒吧嗒,鬥大顆的淚水,由眼眶中順著玉面砸落在地。

她終是忍不住,做勢就要往廳堂中走,被身後的阿燕急急攔住,“夫人瘋魔了麽,太後娘娘如今正在氣頭上,您現下沖過去,就是妥妥的炮灰!

您忘記皇上方才是如何說的麽?他讓您避著點……”

徐溫雲搖搖頭,恍然聽不下去這些話,哭得淚眼婆娑哽咽道,“阿燕,你知道他對我有多好的,他是一國之君啊,要風得風要雨的雨,本該不必為我遭受這些……”

“躲不掉的。

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與其茍且偷生,我寧願與他一同面對驟風暴雨。”

說罷,徐溫雲撇開阿燕緊抓著不放的手,帶了幾分決絕,奔入廳中,跪在了李秉稹身側,顫著身子匍了下去。

她的忽然出現,使得廳中二人怔楞當場,李秉稹出於擔心,面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

而太後眼見這個罪魁禍首現身,眸中立即突顯出些鋒銳,可察覺到李秉稹的微小舉動,心緒又開始有些覆雜。

太後扯扯嘴角,語帶戲謔。

“到底是能行出借種求子之事的女子,膽子終究要更大些,竟未經宣召,就沖犯到哀家身前來了。

打量著是有皇帝護著你,哀家不敢拿你如何麽?”

淩厲鳳威,如排山倒海襲來,使得徐溫雲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將身子愈發匍低了幾分。

“太後娘娘息怒。

娘娘對我有氣,自是理所應當,畢竟無論是四年前借種求子,還是後來的掩蓋真相……這樁樁件件,我確罪無可恕。”

說到此處,徐溫雲哽咽著的嗓音頓了頓,帶著某種破釜沈舟的決心,一點點緩緩挺直脊椎,鼓起勇氣淚光盈盈望向太後。

“可太後娘娘,您信我。

我當時離京,確是想和皇上斷得幹幹凈凈,死生不覆相見,對他這份情意,也曾猶疑退縮過,遭良心譴責過……可經歷過這些諸多種種,我已無比確定自己的心意。”

“就算當年與皇上相遇不逢時,就算後來諸多苦衷誤會重重,卻依舊不妨礙我們二人如今心心相印。

無論眼前之人是皇上,還是草寇,我都只想與他相守一生……還求太後娘娘成全。”

李秉稹眼睜睜瞧她又深匍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在感情上,徐溫雲從來都是個內秀之人,哪怕心中波濤駭浪了,面上也看不出分毫。

他還是頭次,見她如此真情表露,內心頗受震動,感動與喜悅之情油然而生,不禁緊緊握住了她放落在地上的指尖。

他劍眉微蹙,修長的身形在地上跪得筆直,亦梗著脖子,一字一句鄭重道。

“母後,兒臣從始至終,都只想娶她一個。

兒臣感念母後恩情,不敢不孝,所以並未執意立她為後,可也還請母後體諒兒臣這片心意,能讓一切照舊。”

“今後每隔五日入京侍奉母後,其餘時候在福柳村照應妻兒,兒臣擔保,絕不會耽誤政事。”

這話的意思,便是要負隅頑抗到底。太後只覺眼前一黑,險些就要昏過去,得虧身後的蘇嬤嬤眼疾手快,上前穩穩攙住。

她緩緩坐回椅上,望著二人緊挨在一起,如對苦命鴛鴦般相互依偎著,跪在冰涼的地板上……不禁眼中泛出淚花來。

知兒莫若母。

陸霜棠知道,以李秉稹的性子,能軟硬不吃,堅持到此等地步,那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

可她哪裏舍得兒孫長期兩地奔波?

尤其孩子還那麽小,每次趕路回宮,都被車架顛簸得唇色發白,直喊頭暈。

既如此,那就只剩下一條路。

空氣僵窒,沈默許久之後,簡單卻溫馨的廳堂中,傳來太後不甘又沈痛的聲音。

“你二人擇日大婚,立即舉辦立後典禮……今後的事兒今後再說,再不濟,還可廢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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