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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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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屢屢如此, 真真讓朕傷心。”

此言直接讓徐溫雲的歉疚之心達到頂峰。

四年前,她費盡心機騙了他的種。

四年後,她先因掩蓋事實真相, 夥同鄭明存扮演恩愛夫妻做戲;後又被太後半脅半迫,行出火後死遁這招。

為了弟妹,為了孩子,為了名聲,為了自由……她永遠都是狠心無情,將他拋諸腦後, 拂袖而去的那個。

而眼前這個總是被瞞騙, 被舍棄的男人,也急惱過, 生氣過,可難得的是從始至終都未曾放棄過她, 一直堅定不移站在她身側。

這麽濃烈的情意,足以讓徐溫雲卸下心防, 甚至自慚形穢。

她自問此生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他多有虧欠。

徐溫雲低垂下頭, 面對這份真摯的愛意,終於沒有再選擇躲閃,而是鼓起勇氣, 擡手回抱住男人細窄的腰身。

“煜郎,多謝你。”

她溫聲道了這麽一句, 算得上是服軟, 二人繾綣相擁了會兒, 她又由男人懷中揚起臉,柔聲細語問道。

“煜郎餓不餓, 給你做菜賠罪可好?

如今板栗正新鮮,我昨兒去山林裏揀了不少,這就剝了,做道板栗燉雞如何?”

就算遭遇坎坷, 歷經千帆也無妨,只要她能開始敞開心扉,那便什麽時候都不晚。

李秉稹心底慰然,在她光潔的額頭,淺淺落下一吻。

二人各自忙活開來。

徐溫雲先是將院子收拾了,而後就準備做菜。她不敢殺雞,多花了幾文錢,勞駕鄰居家的牛嬸將牲畜料理幹凈,再過片刻就取回來下鍋。

而趁著她淘米做飯的功夫,李秉稹倒也沒閑著。他身為九五至尊,行軍糧草不濟時,樹皮也是啃過的,並不是個嬌矜性子。

先是掄了斧頭,麻溜將院中堆積的柴火砍了,挪到柴房中壘放整齊,又運輕功修繕了屋頂,順手還換了個車軲轆。

二人之前就有感情基礎,將話說開後,就迅速代入角色,如同世間的民間夫妻般,過起了最尋常不過的日子。

整整大半個時辰,他們並無太多話語,許多時候默契對視一眼,一來一回搭幾句腔……仿佛時光都逐漸變得緩慢,美好而又溫馨。

“板栗燉雞,清炒野菜,還有你喜歡的湘南小炒肉,最後的最後,近來我賣的最好的幹拌酸豆角……煜郎快嘗嘗味道如何?”

經過院裏院外的忙活,李秉稹的袖邊袍角,都沾染了些塵灰暗漬,饒是如此,也難掩豐神俊逸。

就這麽端坐在木桌前,生生將這間簡陋的農舍都襯得明亮了幾分。

李秉稹一舉一動間都透著修養與清貴,他擡手執著,將每道菜都放入嘴中嘗了嘗,笑著頷首。

“不錯,雲兒手藝愈發精進了。”

其實方才在很多個瞬間,徐溫雲都覺得自己在做夢。眼前這個人,乃坐擁天下的皇帝,那只掌玉璽握朱筆的手,豈能當真為了她去握斧劈柴呢?

她眼底盈盈一顫,擡手舀了碗雞湯,遞送至男人身前。

現下已是初冬,桌上騰騰冒著飯菜香的氤氳霧氣,阿黃在桌腳瞇著狗眼休憩著,村道上遠遠傳來打更人的悠揚銅鑼聲……

端坐在雲尖久了,偶爾感受感受人間煙火,倒也讓李秉稹覺得新鮮與稀奇。

昏暗微弱的燭光下,李秉稹眸光灼然,望著對面桌上的佳人,這倒讓徐溫雲有些不好意思。

她此時才意識到,自今日男人出現在眼前的那刻起,臉上的人皮面具就一直未曾摘下過。

她流露出幾分腆然,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龐,笑道了句。

“……我如今頂著這張臉,煜郎可還看得習慣?”

“確不比你原來的面容美貌,可不知為何,望見它的第一眼,朕就知是你無疑,現看久了,倒也覺得很順眼。”

“……只是如今你也無需隱匿蹤跡,不妨還是摘了,日日帶著,想來呼吸不暢,憋悶得慌。”

想想也是如此,徐溫雲點頭答應,不過她並未立即摘下人皮面具,而是待到用過膳,沐浴更衣後,才頂著原本的面容,軟步踏入房中。

現已是初冬。

徐溫雲只著了件最素白的薄寢衣,擁著厚襖子,踏入房中的瞬間,就讓男人看得挪不開眼。

靡顏膩理,螓首蛾眉,明眸皓齒,玲瓏有致的身形婀娜而至,面頰紅潤,柔媚萬千,秋水般的眸子似嬌似嗔望來……

李秉稹只覺血脈賁張,邪火一湧而上,傳至四肢百骸,他騰然起身,上前一把將佳人拉入懷中,眸光充滿熱烈的占有欲。

鄉間陋室,滿懷馨香。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野趣?

李秉稹看得心熱,喉頭暗滾,手掌開始游動,湊到她小巧嫣紅的耳垂旁,嗓音晦暗道。

“…夜裏無朕,你當真能睡得著?”

徐溫雲面色緋紅,呼吸開始急促,卻又不想直接依了他,擡起細嫩的指尖,貼著他的衣襟摩挲著。

嗓音嬌媚到似能掐出水來。

“煜郎應比我更難捱些,不是麽?”

李秉稹喘氣聲愈發重,摁住她不安分的手掌,更加心癢難耐,他嗓音嘶啞到了極致。

“…幹脆直接將腿打斷,日夜都捆著我身邊,如此看你還怎麽跑。”

狠辣的言語,被男人在如此旖旎的氛圍中說出來,絲毫不具備任何威懾力,反而有另種情致。

徐溫雲自然是假裝被唬住了,睜圓了杏眼,愈發往他懷中靠了靠,“煜郎別打別打,腿若是折了,今後還怎麽跳舞給煜郎看?我給煜郎賠罪還不行麽……”

說罷。

徐溫雲將櫻紅的唇瓣湊了上去,輕落在他英武的面龐上,細密綿長的吻,逐漸由男人額間,鼻梁,直到親到了那兩瓣薄唇。

“煜郎,消消氣……”

李秉稹被撩撥得燥熱難當,感受到腰間衣帶已被她扯下,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將懷中佳人按倒在榻上,欺身壓了上去。

月明星稀,夜中寂靜。

偶爾有寒鴉由星空掠過,床腿搖動聲,及某些嗚咽低泣聲,由房中飄蕩而出。

候在院外的阿黃聽到異動,先是警覺豎起狗耳朵,歪著狗頭疑惑了陣,片刻之後,又拱了拱狗腿安心睡去。

這夜,李秉稹親力親為,往屋內擡了三次水。

翌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徐溫雲,原是要照例出攤的,可折騰了大半夜,實在累到指尖擡不起來,直接睡到了巳時二刻。

她迷迷瞪瞪睜開眼,手掌往旁一探,身側已經無人了。猶記得晨時,模糊間聽得他道了聲“外出一趟”。

必是外出務政去了。

徐溫雲起床洗漱完,蒸了個饅頭做早膳,正想著抓緊時間,趕工做活。

此時聽得院門外傳來車架軲轆聲,大黃聞聲而起,警覺狂吠起來,“汪汪汪…”

而後就聽得外頭,傳來異常熟悉的孩童聲,帶著急迫,奶聲高喊道,“娘親,娘親……”

是辰哥兒!

李秉稹確有說過,要將孩子從皇宮接來此處,未曾想竟然這麽快,現下就到了麽?

徐溫雲眸光瞬間放亮,也不切豆角了,撂下手中的鋥亮的菜刀,往圍兜上草草擦了把手,徑直就朝門外跑去。

院門前停了款造型低調,卻格外高闊的車架。乳母已下了車,伸手撩起厚重的車帷,個虎頭虎腦的男童,腳底不穩,急惶惶走了出來。

在望見徐溫雲的瞬間,小眉小眼一紅,嚎啕大哭出聲,朝她所在的方向張開雙臂,“嗚嗚,娘親,你怎得離京了這麽久,嗚嗚嗚嗚……”

徐溫雲亦是紅了眼圈,鼻頭一酸,留下兩行清淚,立即上前,將孩子緊緊抱在懷中。

辰哥兒哭得眉眼都皺巴,將這些時日積壓的委屈,盡數哽咽著吐露而出。

“娘親說只是出門散散心,待我背完四書就回來的,可四書那麽厚,讀又讀不懂……我背不下來,急得直哭,只以為此生都再看不到娘親了,嗚嗚嗚嗚嗚。”

孩子的哭聲,猶如重錘落在徐溫雲心間。她當初是咬碎牙齒,才狠心離京的,原本就有些割舍不下孩子。

現下重聚了,便覺有種悔不當初之感。

母子二人哭做一團。

徐溫雲擡手輕輕撫順著孩子背部,帶著哭腔安撫道,“都是母親的錯,是母親考慮不周,那書咱不背了不背了,母親答應你,從今往後再不離開你半步……”

辰哥兒被哄了好一陣,情緒才終於好轉過來。

終究也還只是孩子心性,註意力很快就轉移到了眼前的院落,以及搖著尾巴大黃狗的身上。

乳母先抱著孩子入內熟悉環境,隨後下車,在旁候立了許久的阿燕,此時也淚眼婆娑迎上前來。

“就算夫人打了離京的主意,可豈能瞞著奴婢呢?您是不知,眼見那黢黑的屍身由火災中擡出來,奴婢險些就撞墻隨您一同去了。”

徐溫雲握住阿燕的手,

“若非想著你我二人一同消失,或會太過引人註目,否則我也想帶你一同走的……”

主仆一體,阿燕何嘗不明白主子的所思所想。事情已經過去了,回過頭想想,她只心疼主子悶聲不吭,獨自承擔痛苦。

阿燕掀起眼眸,仔細打量著眼前之人,淚水如珠鏈般掉落。

“夫人終究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您更瘦了,被曬黑了,這纖纖玉指怎得也被磨出繭子了……

您哪兒是幹活的命呢,快快歇歇,如今奴婢來了,今後萬事都不必您親力親為了。”

氣氛原本還悲傷著。

可也不知為何,一旦與阿燕湊到一起了,徐溫雲就想要逗逗她,玩笑兩句。

她先是感懷至深點點頭,而後苦著臉煞有其事道,“……可我如今窮困潦倒,皇上又還在氣頭上,並沒有銀子給你發工錢。

對了,你近來在皇宮,是不是領了許多賞?如若可以,暫且拿出來支應支應……”

阿燕聞言僵立當場,哭聲截停,下巴頦險些要掉到地上,而後迅速恢覆冷靜,端得是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姿態,一板一眼道。

“活,奴婢全包。

工錢,奴婢暫且可以不領。

可夫人若還要奴婢倒貼,往外頭掏銀錢……您看,奴婢口袋空空,囊中羞澀,半文錢都掏不出來,哎,屬實有心無力吶……”

徐溫雲聞言噗呲一笑,擡起食指,就直直往她額頭上戳,輕嗔了句,“瞧你這守財奴的德性…”

*

*

*

京城。

慈寧宮,午時。

偏殿中的金絲楠木膳桌上,汝窯白瓷的碗碟中,裝乘著各式各樣的美味珍饈,都是宮中禦廚的拿手好菜,香味撲鼻,令人食指大開。

太後坐定在主座上,眸光往殿門外望,她等得久了,耐心逐漸被消磨殆盡,兩道眉毛擰在了一起。

“……怎得還沒來?”

蘇嬤嬤臉上掛著笑,朝前呵呵身,

“許是何太傅的課耽擱了,否則皇長子早就被乳母抱來了……今日也照例命禦廚做了雞蛋羹,待會兒皇長子來了,定然歡喜。”

辰哥兒入宮之後,總得要人照料。李秉稹不放心將孩子交給任何人,原是想放在養心殿親養,可一則太後擔心他太過勞累,二則也想嘗嘗含飴弄孫之樂……所以辰哥兒平日裏,倒在慈寧宮更多些。

以往陸霜棠初入宮時,因著位分不高,所以生下李秉稹後,無法將他養在身邊,還在繈褓中時,就被抱去了專門看顧皇子的東西六所。

只有每月逢五,才能去看上幾眼。

而辰哥兒的到來,無疑填補了陸霜棠當年無法親養孩子的遺憾。

辰哥兒聰明伶俐,乖巧懂事,在相貌上更像個活脫脫的翻版小李秉稹,且與兒子冷心冷性不同的是,這孩子實在是一等一貼心嘴甜。

所以陸霜棠實在是對辰哥兒喜愛非常,可以說衣食住行都樣樣接手,每日午膳,祖孫二人都是一同吃的。

等了又等,又過了半柱香,之前遣出去的小黃門,終於回來覆命了。

他不敢擡眼,只拱手戰戰兢兢,顫聲稟告。

“回稟太後娘娘。

奴才闔宮遍尋皇長子未果,後來才知,今兒一大早,他就被皇上一頂小轎送出了宮。

除此以外,隨皇長子入宮的乳母與婢女,也一並離開了。”

但凡有關皇嗣的要事,皇帝通常會同她通稟一聲,可這次卻沒有……

陸霜棠輕而易舉就猜出:

必是那徐溫雲找到了,皇帝火急火燎的,要帶孩子出宮去與她團聚呢。

意識到這點,陸霜棠眉眼都沈了下來,分明是她的兒孫,現如今卻都跑沒人影了。

他們倒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但可有將她放在眼裏?

她這個母後皇太後,又算得上什麽,個不得人心,遭人嫌惡的老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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