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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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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大相國寺。

後院佛堂起火處, 接連在一起的好幾處房屋,都受波及,近乎都被燒成了灰燼, 到處都被煙熏成了斑駁的黑色。

剩餘些斷壁殘垣,在空氣中孤零零立著,時不時由房檐中掉落下來的焦木,震起陣陣沈灰,空氣中亦還能聞到灰燼的味道。

這場災難來得格外突然,寺中的僧彌反應尚算迅速, 立即提了空桶去井邊打水, 奮力救火。

饒是如此,也沒能避免許多前來禮佛的香客, 受到火勢波及。

大多都被火焰燙傷的,被掉落下來的斷梁砸傷的, 受到驚嚇的……院中充斥著恐懼與驚慌的氣氛。

而阿燕,只被抽去了魂魄般, 癱坐在院中一處僻靜角落。她蓬頭垢面,臉上還有幾道烏七八黑的汙痕。

身前擺放著的木質擔架上, 靜靜躺著具面目全非,幾乎已被燒成焦炭的屍體,從頭到腳, 蓋了層白色的帛布。

在火災中受傷者頗多,可被擡出來的屍體, 就只有這麽一具。

它被救火的僧彌們, 由那間熟悉的佛堂中擡出來的瞬間……阿燕直接昏死了過去, 醫僧又是掐人中,又是點穴位, 才讓她轉醒過來。

如今只散著瞳孔,跪坐在屍體身前,一副死生不知的模樣。

相國寺發生火災的消息,立即傳到了京城。徐紹原還在當差,聞言後指尖顫,將手中書冊掉落一地,托同僚為他告了聲假,奪了匹快馬,就直直往寺中趕。

徐溫珍正坐在繡凳前繡花,聽聞了此變故後,心頭漏跳一拍,分神將針尖戳到了指尖上,雪白的綢面上,滴落下殷紅的鮮血。

亦立即喚了車架前往相國寺。

徐興平離得稍近,是率先到達的,入院後第一眼,看到阿燕身前的那副屍身……徐家如今蒸蒸日上,卻乍然遭遇老年喪女的變故,實在是讓人覺得悲從中來。

又想起這個二女兒,平日裏待他孝順有加,乖巧至極,也極其幫扶母族,如今乍然死了,如何能不讓人心痛。

兩行清淚,順著略有溝壑的滄桑面龐流了下來,徐興平哀喪悲哭道,“雲娘,我的好女兒,為父入京後,甚至都未得空與你好好說說話,你怎得就去了呢?”

急怒之下,臉脹至通紅,不分青紅皂白,抖著指尖就朝阿燕叱罵道,“你這賤婢是怎麽照料主子的?必是只顧自己逍遙快活,將她獨自留在房中,所以才遭了這場無妄之災!”

此時徐溫珍也到了。

在陸修齊的攙扶下,捂著胸口,氣喘籲籲急步踏入院中,經事多了之後,倒不會如少年時那般,經常被嚇得手足無措了。

“不可能…不會的……

二姐分明昨日還好好的…”

徐溫珍勉力穩住心神,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急步行至那具燒焦的屍體前,仔細辨認了番,發現它身上的衣裝鞋履,都是以往二姐穿戴過的。

——這些證據,無疑都從側面做實了這屍體的身份。

徐溫珍這才如遭晴天霹靂般,兩眼一黑,蒲柳般單薄瘦弱的身軀,往旁斜斜一倒,站在她身後的陸修齊,眼疾手快,立即上前將她抱在懷中。

徐紹身為男子,到底更扛得住事兒些。他強忍著悲痛,去還有留有餘燼的火災時事發地親探了番,而後又細細查問過後,這才眼圈發紅,回來低聲道。

“……寺裏頭的說法:是個小僧彌,在附近處理燃香灰燼時不甚妥當,或有些零星的火點子飄了出來,正值秋日天幹物燥,占上茅草就燃了。

而存放燭油的房間,就在二姐隔壁,這才……”

逝者已去,日子總還要繼續過下去。徐興平長長哀嘆一聲,擡起手臂,用袖邊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強忍心中悲痛。

“罷罷罷,也是流年不利。如今最緊要的,就是趕緊讓你姐姐入土為安。她被燒成這樣,為父實在不忍再多看一眼。

屍身若再搬動,恐會驚擾亡魂。依我看,就在此處將喪堂支起來,再讓相國寺的得道高僧,日夜誦經超度,只盼她來世能活得更安樂些……”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徐興平眼見眾人都不反對,擡手喚了兩個小廝來,聲音中還帶著哽咽。

“將屍體擡下去,暫且安置在寺中準備的薄棺中,再支幾個得力的,去買壽衣黃紙……都快快籌備起來吧。”

小廝們得令後,就一前一後,將阿燕身前的那副擔架上屍體托了起來,可還沒來得及走兩步,就聽得院外傳來道厲喝雷霆之聲……

“無朕允許,誰敢動她!”

只見個身姿偉岸,通身衣著華貴的男人,在身側兩列龍鱗羽衛的簇擁下,裹著滾滾驟雷,闊步而入。

他額角鬢邊,都微微散落些碎發,袍尾袖邊也因趕路而沾了塵灰,卻絲毫不影響男人半分風姿。

院中所有人,都被這股氣勢震住了。

這世間能以“朕”自稱的,唯有一人。

先是徐紹與陸修齊跪地行禮,而後院中眾人陸陸續續反應了過來,對男人行叩拜大禮。

不知女兒與皇帝私情的徐興平,此時雖頗有些不明所以,可也顫顫巍巍跪下。

小廝們將手中擔架放落,產生的顛顫,使得屍身腳上的繡花鞋,掉落了下來,顯露出了還能看出些肌理的腳掌。

李秉稹眉尖眼尾盡是猩紅,望向屍身的眸光中,閃爍著深刻的痛苦,只覺心臟被只無形的大手緊攥住,氣血上湧,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昨日還給自己做過晚膳,今晨分離時,還在塌上睡得好好的……那張嬌艷無比,巧笑嫣然的靈動面龐,依稀就在眼前。

怎得短短半日功夫,竟就冰冷躺在那兒,化作一具屍身了呢?

分明再過些時日,他們就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正式成為夫妻了……

李秉稹顯然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身形都被震得晃了晃,他艱難行至擔架旁,俯蹲下身,擡起顫抖著的修長指尖,攥住白色帛步的一角……

他踟躕良久,甚至壓根沒有勇氣,揭開帛步再看上她一眼,只覺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撕裂的巨痛。

正在有些無措到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耳旁傳來一句……

“陛下,這不是夫人的屍身。”

李秉稹呼吸驟緊,頓然擡頭,瞳孔震動道,“……你說什麽?”

方才一直陷入自責情緒中,神魂游離的阿燕,此時終於回過神來,跪爬匍在李秉稹的袍角下,擡起已經哭到紅腫的淚眼,緊著嗓子惶惶道。

“奴婢可以肯定,這決計不是夫人的屍身!夫人雙足小巧玲瓏,僅僅只有六寸八,而這幅屍身遭火炙烤,皮肉緊縮,腳掌卻還有七寸……

且奴婢聽到起火聲的當下,就迅速趕到了屋外,可卻完全沒有聽到裏頭傳來任何呼叫聲……這處處都透著蹊蹺,皇上,您不可不查!”

“……夫人現下情況危急,指不定就已落入奸人之手,皇上,奴婢求您,救救夫人吧!”

阿燕哭著說了這麽一通後,將頭重重磕在地上,框框作響。

李秉稹聞言,眉頭越蹙越深,面上神色也由哀痛,逐漸轉換為狐疑與剔厲,當機立斷,直接命調遣來的太醫院院正驗屍。

結果很快出來了。

“回稟皇上,這具屍體表面雖呈燒灼焦炭狀,可經過微臣解刨後,它的內臟器官相對完好,並無燒傷碳化,且肺部與胃中,亦沒有煙灰沈積物……

微臣可以確定,此女是死於心疾,而後才遭焚燒。”

所以徐溫雲果然還活著!

李秉稹聞言之後,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可她既沒死,為何不第一時間向他求救?且她向來待人友善,從不與人結仇,又有誰會費這麽大的心力,搭擡唱了這出假死的戲碼呢?

這世上有動機,有膽子,有能力,有心計做到這點的……唯有一人。

李秉稹腦中浮現出個人的身影,神色瞬間又冷沈了下來,他沈默幾息後,對侯在一旁的徐家人道。

“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你們只當未聽見方才這番話,該落棺落棺,該下葬下葬,高僧超度,置辦喪事……該辦的事務,樁樁件件都不要拉下,務必要讓遍京城中人人都知,徐溫雲已葬身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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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臨華宮。

宮婢含桃三步並做兩步跑,一臉振奮,奪門而入,跑到了麗妃娘娘身前。

“娘娘,奴婢方才聽到了個天大的消息。那位被皇上安置在宮外的雲夫人,皇長子的生母……她死在今日相國寺的那場火災中了。”

姜姣麗聞言心尖一顫,面上絲毫沒有歡喜,反而盡是驚詫,“……此事當真,你沒有聽錯?”

“真的不能再真了!

娘娘的機會這不就來了麽?從此以後,皇上除了您,宮內宮外都就再無其他女人。如今太後年歲漸長,皇長子總要有嬪妃撫養的,這個擔子,今後總得落到您身上的。”

姜姣麗絲毫聽不進含桃的話,只騰然站起身來,略微有些焦躁,在殿中來回踱步。

太後前陣子才暗示她對付徐溫雲,現過了還沒一個月,那人就在相國寺死於意外了?

這怎麽可能是巧合,細想想都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她捂著胸口,只覺心慌至極,暗吞了幾口唾沫,顫著嗓子囑咐了句,“此事不簡單。傳本宮令,讓臨華宮上下行事都低調謹慎些,既莫要去皇上身前顯眼,也莫要去慈寧宮太勤。”

“熬過這一遭,才知今後前程到底如何。”

*

*

*

另頭。

既得知了那副屍身是假冒的,那現下最緊要的,便是要尋到徐溫雲的蹤跡。

此事不好大張旗鼓,李秉稹只命人暗中查訪。

辦完這一切事務,由大相國寺回城之後,李秉稹並未直接回皇宮,而後先去了趟永安街的別苑。

裏頭的一花一木,都與他晨時離開時並無二般,可裏頭少了個操持家宅的女主人,就讓人心中生出萬千落寞與孤寂。

走入那間二人曾纏綿過無數次的房間,擡眸朝床榻間望去,只見半個褶子都沒有的光滑 被面上,置放著兩眼東西。

一雙繡功精湛,針線工整的鞋墊。

旁邊擺放了雙與當年幾乎一摸一樣的鞋靴。

只是千層底納得更厚,緞面更華貴,靴筒處的祥雲花紋多繡了滿圈。

李秉稹望見的瞬間,心中酸澀上湧,差點流出淚來……她竟當真親手為他制作了鞋靴與鞋墊。

她分明不擅長,也不喜歡縫補這些東西的,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傳針引線時,眉尖蹙蹙,聚精會神的模樣。

所以她心中分明是有他。

可為何遭到脅迫威逼,卻並未向他求助呢?她分明知道,只要張嘴,他就算是排除萬難,也會護她周全的啊!

所以她自己也想離開麽?

她的心竟就這麽狠,當真舍得?

這些念頭在男人腦中一閃而過。

此時個小小的身影,由門外踏了進來,他先是伸長脖子探了探頭,而後臉上顯露出些疑惑之色。

“咦,母親呢?”

李秉稹聽到這句,心中又是陣鈍痛,他將辰哥兒攬抱在懷中,溫聲撫慰道,“……好孩子,你母親她外出禮佛去了,需得離開我們一陣子,在此之前,你同父親去宮中小住段時間可好?”

辰哥兒正是依賴母親的年齡,聞言神色一黯,癟了癟小嘴似是要哭,可又好像提前知道此事般,將淚水憋忍住了,小手圈住李秉稹的脖子,點頭答應了。

“嗯,我聽父親的。

其實皇宮也很好,皇祖母與麗娘娘都很關照我,可我從未在宮中過夜,父親晚上陪著我好麽?”

“好。

你母親回來之前,父親都陪著你。”

孩子平日裏常在宮中,吃穿用度宮裏都備了有,也不用額外收拾些什麽,只帶上乳母,以及那個不可或缺的狗腿子婢女阿燕……就這麽著帶孩子入了宮。

慈寧宮這頭。

直到由相國寺,傳來徐溫雲死訊的瞬間,太後才算是真正放了心,後來聽說皇帝將皇長子帶回宮,便愈發歡欣。

盼星星盼月亮般,才盼來個如此可愛萌巧的金孫孫,太後是時時刻刻都想將辰哥兒帶在身邊的。

奈何以往皇帝執意不肯。

必要孩子晚上出宮,與他生母待在一處。如今徐溫雲離了京,孩子今後也能只能住在皇宮,他們父子二人,終於都無需再奔波往返了。

太後對如今的局面尚算滿意,可此等關鍵時刻,她自然不會錯過展示慈母窩心的一面。

待晚些時候,估摸著皇帝將孩子安置了,她這才命人擺架養心殿,想著好好安慰安慰皇帝。

太後先是悠悠嘆了口氣,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也是那孩子命薄,眼瞧著已在籌備帝後大典了,她卻沒能撐到當皇後那一日,哀家今日聽了她死訊後,也是悲痛不已,跪在佛前念了好幾遍大悲咒。”

“皇帝,哀家曉得你傷心,但務必要保重龍體。須知後宮有孤兒寡母需你看顧,前朝有萬千庶務需要你做主……你若塌了,祁朝的天,便也塌了。”

多麽溫柔的語氣。

多麽殷切的囑咐。

太後其實是個很稱職的母親,就像以往的每一次般,但凡需要支持,又或者格外脆弱的時候,她總會出現鼎力支持。

能順利坐上這把龍椅,母後至少有三分之一功勞。

可越是如此,李秉稹心中就愈發生出萬千悲涼。他劍眉緊蹙,身影被月光拖長,盡顯孤獨與落寞。

“母後既知兒臣會傷心,又何故要將她逼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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