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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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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永安街。

容國公府。

最先感受到府中氛圍變化的, 是在府中往返巡邏視察的家丁。

區區幾盞茶的功夫,後頭庭院中的樓閣之上,那些帶著煞氣, 翻騰跳躍的龍鱗影衛不見了蹤影,嚴陣以待的禦林影衛也撤走大半,只留了兩個駐守在了庭院入口處。

一場巨大的災難,在幾乎所有賓客都蒙在鼓裏的情況下,消弭於無形。

莊興囑咐完小黃門去給章休傳完令,正沿著長廊往回走, 擡眼就撞上了踏出房門的徐溫雲。

他立即將身子彎低幾分, 迎上前去,帶了幾分唏噓道。

“夫人忠肝義膽, 您那婢女也是個有膽氣的……須知萬歲爺的決定,輕易無法逆轉, 您主仆二人今日可生生將容國公府上下救出了水火,奴才實在是佩服。”

徐溫雲心中各種情緒真當真著, 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著前路的迷茫。她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不過還是扯著嘴角笑笑。

“公公謬讚了。

……額,皇上擔心孩子太久沒人照料,許我先去前廳赴宴。”

莊興聞言點了點頭, 眼見她面色慘白,略有些魂不守舍, 曉得方才必然是被龍威唬住了。

不由又得在二人之間調解幾句。

“乍然發生此事, 陛下震怒實屬理所應當, 且灑家說句公道話,此事夫人做得實屬不甚地道, 陛下叱罵幾句,散散火氣,夫人切莫放在心上。”

從寥寥幾次打過的交道來看,這位太監總管對她多有提點,並非是個被宮規蠶食了心智的惡人。

徐溫玉明白他說的道理。

“不敢對皇上有怨言。

都是臣婦應該受的。”

莊興揣著手,又悠悠嘆了口氣,

“離事發不過也就不到一個時辰,萬歲爺估摸著還得且氣一陣呢,不過夫人莫怕,無論如何,您這條性命是保住了。

……且夫人的好日子吶,指不定還在後頭呢。”

徐溫雲佯裝聽不出這話語中的深意,只囫圇著應了聲,就踏出庭院,往前廳去了,娉婷的倩影消失在了月洞門的轉角處。

以往莊興還有些不太明白,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女子,會讓萬歲爺惦念了整整四年,經過今日這一遭,卻什麽都清楚了。

天仙相貌,再加上這幅菩薩心腸,通人性,會看眼色,柔弱中又帶著清韌……世間有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呢?

咳,可惜。

偏攪鬧出這借種求子的破事兒來…

*

*

*

容國公府。

鄭廣松一直侯在那間偏廳中,心如油烹般枯坐等著,直到個親信來耳旁稟報,他得了準信後……

緊抓著椅把泛白的指節,才忽得一下松開。

鄭廣松勉力支起身子,悠悠由椅上站起,腳卻軟得不像話,得虧親信眼疾手快上前攙扶。

他只覺頭疼欲裂,舌腔中也犯上了陣腥甜,親信看出他臉色有些不對,不由輕聲問道,“老爺,旬太醫就在宴上,不如讓他來給您號號脈?”

鄭廣松虛弱搖了搖頭。今日發生了太多事兒,他實在不想再節外生枝,只強打起精神,扯著嘴角顯露出個笑臉來。

澀著眼睛,略略提高音量,崖壁老松般道了聲,“走,過壽!”

午時四刻。

絲竹管弦,琴瑟蕭笛聲準時響起,戲曲班子在臺上準時唱起了八仙賀壽,將氣氛推送至了高潮。

婢女們個個笑得如花朵一般,裙擺翩躚穿梭在宴桌之間,將一道道美味珍饈呈送上來。

前廳中早就被人置了桌椅,上頭鋪陳了繡著萬字福紋的綢緞桌布。桌面上擺放著鑲了金邊的瓷碗。

徐溫雲與阿燕一同回到了宴上,帶著辰哥兒,與鄭家的幾個內婦坐在了一桌。

何寧心眼再大,此時也察覺出不對勁兒了,湊近徐溫雲身側,先是照例抱怨了通……

“不是?這偌大的容國公府究竟誰才是嫡系啊?你們濤竹院的慣會躲懶,上到主子,下到阿燕這個婢子……一個個的都不見了,全將這累活兒都甩給了我們尋蘅院,這到底是什麽道理?”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傻人有傻福?

何寧渾然不知方才容國公府逃過了場滅頂的浩劫。

徐溫雲望向她的眸光中甚至都帶著羨慕了,她淒淒一笑,微聳聳肩,言語中帶了些淒楚與無奈。

“……也無所謂什麽嫡系庶出。

今日一過,指不定容國公府就由尋蘅院掌家了。”

沒頭沒腦的忽冒了這麽一句出來,倒讓何寧愈發覺得莫名,她心頭猛然挑空一下,難得正色,低聲問道。

“究竟怎麽回事?

父親方才開始就神色難看,由後院走了圈回來,看上去就像老了十幾歲,還有就是鄭明存呢,就算陪皇上逛個園子,可哪能逛這麽久,現開宴都未回來?”

鄭家人終究會知道真相。

可借種求子這事兒,提起來都是匪夷所思,格外難堪的程度,且現在此等場合也不方便。

徐溫玉只擡起指尖,執箸夾了塊紅燒獅子頭,放入何寧的碗中,略略昂了昂下巴頦,“吃菜吃菜。”

瓊漿玉液的香醇酒香,以及琳瑯滿目佳肴的菜香,還有庭院中飄散來的桂花香……全部都交融在一起,令人陶醉。

鄭廣松坐在頭桌正位上,看著眼前這花團錦簇,盛大喧囂的場景,心中明白,今日或就是容國公府最後的餘輝。

空中樓閣,搖搖欲墜。

一旦癱塌,不知會是何等淒涼的場面。

此時。

鄭家的族人們將老壽星哄擡到早就搭好的高架上,攜家帶口地來給鄭廣松跪地作揖,磕頭拜壽。

鄭廣松渾濁的老眼中,隱約還閃爍著淚光,也是強打起精神,端出喜盈盈的笑臉來,給侄孫們發了不少賞錢。

何寧這頭。

眼見徐溫雲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只當她如平日裏般在說笑,又很快被這喜氣洋洋的氛圍感染,扭頭就將心中的那點子迥異,拋卻到腦後去了。

現在尋蘅院的三個主子。

鄭明華一家三口,齊齊跪在紅色蒲團上,給老父親賀壽。毅哥兒是個粗枝大葉的性子,將背好的祝禱詞忘得七七八八,只略略道了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鄭廣松望著眼前這幕,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嫡子鄭明存,心中的酸澀不由更添了幾分。

此時宴上的人也開始四處張望。

“明存上哪兒去了,怎得還不來?”

“……三哥兒歷來勤勉,指不定今日都還在忙公務哩。”

“蕓娘,現可就只剩你們濤竹院沒給老壽星拜壽了,還不去命人去書房,喚他出來?”

……

就連辰哥兒都輕搖了搖徐溫雲的指尖,仰著小臉問道,“母親,父親方才還在院裏,現下在哪兒呢?”

。。

還能在哪兒?

你那個便宜養父……

被你的皇帝生父,關去了暗無天日的昭獄。

徐溫雲一臉為難。

眾人都攛掇著她趕緊去拜壽,可院中主君實則落了大獄,這人湊不齊,上去豈不是鬧了笑話?

正在她踟躕著要不要只帶孩子上前,且鄭廣松也預備著隨意尋個借口,解了這場尷尬時……

只聽得前院入口處,傳來一清亮高昂的男聲,“明存在此!”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齊齊扭頭朝發聲出望去……只見那個原先不見蹤跡的容國公府嫡子,昂首闊步踏入前廳。

他還是穿著那身月牙白的衣裳,骨相周正,面容俊秀,眉宇間帶著疏朗之氣,有種林中翠竹般的清雅。

溫潤如玉,莫過如此。

“父親!”

辰哥兒立即小跑上前,鄭明存屈膝蹲下,將孩子接抱在懷中,朝那肉乎乎的面頰親了口。

鄭明存抱著孩子,行至還在怔楞的徐溫雲身前,聲音溫和,語調不疾不徐,“雲娘,走,隨我去與父親賀壽。”

他的出現委實出乎了徐溫玉的意料,不過她反應得很快,一如以往在人前時的柔順模樣,淺笑頷首,“好。”

兩大一小緩緩行至高臺前,跪至一排。

“兒子鄭明存。”

“兒媳徐溫玉。”

“孫兒辰哥兒。”

……齊齊發聲,

“恭賀父親壽辰安康。”

“恭賀祖父壽辰安康。”

鄭廣松在兒子出現在前廳門前的瞬間,就由椅上顫巍巍站起身來,直到此刻他們一家三口跪匍在身前,他才明白這不是在做夢。

兒子犯下滔天大罪,原本不該在此處,而論身份,以辰哥兒貴為皇嗣的身份,也犯不上再給他下跪賀壽……

鄭廣松瞬間百感交集,笑著眼泛淚光氣,由衷連連感嘆,

“……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吶。”

辰哥兒為著今日壽宴,早就將一連串的吉祥話背得滾瓜爛熟,現在直接脫口而出,最後以一句“歲月如梭六十載,福澤人間萬事通”爽利結尾。

隨著鄭廣松的一聲“好”,滿堂的賓客都開始附和喝彩,由各處都飄出掌聲,讚美聲連連。

鄭廣松佝僂著彎下腰,將辰哥兒抱入了中,他明白今日皇帝是顧及著皇嗣所以才格外開恩,將這孩子的頭顱撫了又撫,眸光格外慈愛。

“好孩子,祖孫緣分一場,只盼你今後無論去了何處,展翅翺翔多高,都要念及容國公府才好。”

辰哥兒有些不明所以這番話的用意,卻還是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而後鄭廣松站起身,頗有些腆然望向徐溫雲,抖著唇瓣似是想要說些,徐溫雲卻率先溫聲說道。

“父親委實不必因此歉疚,這些年來,我徐家亦因容國公府獲益匪淺,能得辰哥兒,兒媳很知足。”

看看這麽好的孩子。

又瞅了瞅著溫良的兒媳。

最後滿臉失望,朝鄭明存搖了搖頭。

“……我的兒,你怎得,就這麽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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