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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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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29

上面的妖架轟然倒塌,整個土坑震顫著,泥土一塊塊滾來滾去,遠處傳來一線高亢的吟叫,轟隆聲中一座座的妖架由遠及近漸次潰散。

“櫻顏就在妖冢第二重,她很快就要來了,”寒胤看著滿地血泊中的陶桃,眼神黯淡,“這次,是她用自己神識意念凝造的相界,我們可能破不了,也出不去了。”

陶桃抱著陷入昏迷的血狐,順著狐背上打結的狐毛,然後把它輕輕放於泥地上,“您幫我看著他。”

她把那根獸骨拐杖拆卸成幾段,散放在各處,又從背囊裏取出一個小藥包,把裏頭的藥粉一點點撒在周圍。

“你這是……”

“這藥粉是我在孔針谷裏收的龜殼磨的,龜殼本就能入藥,可以養血補心,強筋健骨。”陶桃一面撒一面答。

“那你把它撒了做什麽?”寒胤很是不解。

陶桃也顯得有些苦惱,“這個……我也不知行不行,只能試一試了,哎,都怪我平常太貪玩,學什麽功夫都不到家。”

寒胤更是摸不著頭腦,默默將目光轉向身邊的血狐。

血泊中的銀狐氣息荏弱,但心口卻略有起伏,未幾,竟又悄然睜開了一線眼眸。

“你剛給我們吃的是什麽藥丸?”寒胤問。

“是靈妤長老給我的還心丹,原本我還有玉姐姐給的回春丸和錦烜大師給的龍芝丸,但我想著你們都是狐貍,用棲楓谷的藥更適合一些。”

寒胤不知道她說的“玉姐姐”和“錦烜大師”都是誰,只得虛弱地笑了笑,“真挺有用的,你的朋友倒多。”

“那是當然,”陶桃啟唇一笑,“我沒什麽大的本事,就是有很多厲害的朋友,知道我要進妖域,都在幫我想法子,還好,進妖域後還算順利,這些藥丸我一直都沒用上。”

她撒完藥粉,急忙回身,重又把銀狐抱在懷裏,註視著它的眼眸。

銀狐掙紮著,慢慢化為人形,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陶桃忙將那只帶血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

搖光微微地笑,勉力撫摸著她的臉頰,又是悔恨又是痛惜地說:“你不是說你已經山窮水盡,保命的手段都沒有了嗎?”

“狡兔還有三窟呢,我那是騙你的,想讓你可憐我,不要趕我出孔針谷,”陶桃笑道,“我怎麽可能真的讓自己道盡途窮,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我可是很惜命的。”

此時高亢的吟音越來越嘹亮,整個妖冢的震動也愈來愈劇烈,滿地都是妖架散落滾動的石塊,櫻顏的身影出現在遠處光暈中,雙臂平展,仰頭望天,自她腳下而始,風裹著塵土碎石,卷成颶渦呼嘯而來。

搖光只是靜靜地瞧著陶桃,眸中柔情萬千,“你怕麽?”

“我不怕,”陶桃道,註視著那雙蘊藏了萬水千山,飽含情感的眼睛,笑著說:“你回來了,我很高興,我一點都不怕。”

從看見他那雙眼睛起,她就知道,他回來了,也許他再不是從前那只喜歡和她一起吃一起笑,一起鬧一起玩的白狐,兩年的荒蕪不可避免地改變了他,但又有什麽關系呢?管他是大妖銀狐,還是什麽詭狐妖王,只要他仍舊是她的搖光,那就夠了。

鋪天蓋地的颶風摧枯拉朽地快速卷過來,天崩地裂的咆哮中夾著萬妖囂狂的嘯鳴之音,深紅色土地一寸寸被掀翻,塵土在空中爆開,遮蓋了所有的光,天地間是一片混沌的灰暗赭紅。

搖光被這劇烈的振動震得再次吐出血來,陶桃抱緊他,臉頰貼在他額頭,“剛櫻顏說會滿足你的那個願望,是什麽?”

搖光不答,陶桃笑道:“我知道了……若你還想摸我的臉,親我的話,就好好地挺住,你放心好了,一切都有我呢。”

搖光滿足輕笑,顫抖著閉上雙眼。寒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住了口。

颶風已經卷到了身前幾丈開外,漫天迷沙中陶桃閉上雙眼,忽地一下一個半透明的龜殼從地下冒出來,把血泊中的三人牢牢罩住。

幾根獸骨也霎時立起來,化做不知名的兇狠妖獸,氣勢威武地抵在龜殼內,撐住還有些不穩定的龜殼。

“這是……”寒胤詫異地問,“你的相術?”

“不,這不是魅術,這是幻術,”陶桃說,“是我的精神意念凝造出的幻境,魅術誰都拼不過櫻顏,但只要我的幻境夠堅固,她就無法捕獲我的意識,利用我的弱點攻擊我。”

龜紋在殼上流淌著,寒胤可以清楚地看到龜殼外的颶風已經撲到,瞬間就把龜殼卷到了暗無天日的風暴中心,龜殼劇烈搖晃著,遭受著塵土幻化的兇獰巨獸撕扯踐踏,卻牢牢阻擋著每一粒企圖見縫插針侵入的塵土。

陶桃緊緊閉著眼睛,眉頭都死死皺到了一塊兒,冷汗順著額角滴下,抱住搖光的雙手手背上青筋浮凸。

但這是她的幻境,寒胤愛莫能助。

“咦?”砂霧中的妖獸身形變幻著,散開又聚合,匯成櫻顏一張巨大的臉龐,隔著龜殼朝內窺視。

她什麽都看不見,只知道那處黑暗的地方被什麽擋住了,她無孔不入的意念竟然無法勘破,這與搖光在相界裏的結界全然不同,那黑白的世界盡管堅固,但仍有空隙可鉆,也可以憑借強大的力量沖擊進去,何況她還找準了弱點,將之一舉擊破。

存在於她相界中的這片黑暗卻似是另一類空間。在魅術的世界裏,她可以游刃有餘地游走於諸多神識意念間,輕易尋找到深深埋藏於其中的期望、愛恨、厭憎、恐懼和欲念,信手拈來化為己用,然而此時她卻無能為力,那處黑暗破壞了她這片虛幻世界的平衡,在這裏她所憑借的任何手段都奈何不了它。

櫻顏悻悻地離開了,砂土匯成的巨大面龐一下消散,妖冢又回到了之前的樣子。她從棲身的妖架中走出,憤憤不平地凝望著整片妖冢的天空。

為什麽她化形之後會有這麽多的磨折呢?

先是吸了蚌血導致化形不完整,不得不費勁心機將藺姝轉化為銀狐,之後雖然如願獲得了銀狐血,卻也被藺姝的反擊弄得重傷在身,以至不能很好地消化那新鮮的血液。

而她療傷的時候從相界中知道了另一只半銀狐的存在,只能東躲西藏,生怕被找到。後來她傷好後尋著藺姝的血液氣息尋到它,想趁它化銀虛弱之時殺死它,卻又發現有另一股澎湃的力量在護著它,她無奈之下只能窺探它的意識,以它最在意的人的樣子出現,擾亂它的心境,催生它的心魔。

她斷定那只銀狐化銀不成,也怕待久了被另外那股力量發現,於是一通作亂後得意洋洋地走了,繼續躲起來把藺姝的銀狐血消化完,可即使她的容貌變美了,妖力也增強了,背上的蚌殼卻還是脫不去。

於是她進了妖域。妖域裏的妖戾之氣簡直就是為她而生,她如魚得水地吸收著這裏的一切,很快就脫胎換骨,妖力甚至淩駕所有大妖之上,即使知道那只銀狐活了下來也進了妖域,她也懶得再找他的麻煩,因為他再也威脅不了她,而且此刻她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出不去了。

之前的徒勞本已讓她認命,決定了要在這妖域裏做個萬妖之主,不過不能讓別的妖知道她以前那醜陋的樣子。進了妖冢後她偷偷窺視了這裏的幾只大妖,發現有只銀狐就是妖域外她遇到過的那股澎湃力量的擁有者,於是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她的意識裏埋下造相之術,從而發現了縱行令的存在。

一旦知道縱行令可以帶她出妖域,回到那青山綠水,豐盈富饒的天地,她便再也無法安然。

她想要出妖域,一刻也不想等了。

那枚縱行令如果真如那小姑娘說的,只能用一次呢?與其浪費時間和妖力搶那東西,不如另外尋找辦法,至於那個人和那兩只狐貍,諒他們也活不了多久。

欲念一起竟是難以遏制,櫻顏飛身而起,從第二重妖冢的半空中飛掠而過,穿過界霧,到達了第一重。

原本藏身於此吸取妖力的幾只大妖,此時皆聽到一陣動聽的吟唱,那聲音深入妖心,竟是讓它們無法抗拒的蠢蠢欲動。

出去!出妖域去!外面的天地如此廣闊,豈能被結界困在這裏?神造下的天幕又如何?月有陰晴圓缺,萬物有病痛生滅,連神自身都隕落了,天幕絕不可能處處固若金湯,只要找到薄弱之處,出去易如反掌!

一只似虎似豹的大妖澶齜率先掀開頭頂上的石頭,出現在深色的土地上,緊接著一只肋下生著四翼的大妖羲吳也從一座妖架下飛出來,貼著地面徐徐飛行,再然後,長著美麗獨角的大妖跋薙也甩著優雅的長肢,不慌不忙地跟上。

櫻顏在半空中看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只要有足夠多的妖分散到結界各處去嘗試,總會被她找到薄弱的地方,一千只不行,那就一萬只,一萬只不行,那就千百萬只!

這些妖物的性命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死傷無數也會有源源不斷的補充。千萬只妖獸向結界光幕發起沖擊,她不信就不能如願!

妖冢內一片死寂,同樣是妖,同樣聽到了櫻顏召喚的寒胤面色發青。

“這魅妖真是瘋了!”她恨道,“這是要把整個妖域的妖物都驅趕去作死啊!”

陶桃不明所以,問了寒胤後,一下急了,“鹔烏和美珠還在遮霧山腳,它們會不會跟櫻顏走?”

搖光嘔出一口鮮血,斷斷續續道:“鹔烏原不聽我使喚,我給它下了迷心術,只要迷心術不解,它……應該不會,美珠妖力太弱,櫻顏……不屑於花費妖力去召喚它。”

陶桃心下稍安,“那現在怎麽辦?”

寒胤苦笑,“我與搖光皆深受重傷,即便在妖冢,一時半會也養不好,再說,就算我們妖力無損,又怎麽能阻止得了櫻顏?”

“萬一……萬一真被她試出了結界的薄弱之處,那豈不是……”陶桃面色發白,“難道就沒有別的妖可以阻止她麽?”

“櫻顏魅術何其強大,也只有狐妖的魅術勉強可與之一拼,”寒胤嘆息,片刻後面色一凜,“我這就趕回孔針谷,集齊我族所有狐妖,成與不成,只看天意。”

“至於搖光,”她看一眼奄奄一息的血狐,“先留在妖冢裏養傷,他雖經脈寸斷,但到底是大妖銀狐,原本的妖力融合這裏的妖氣,可以緩慢修覆。”

陶桃大喜,“真的嗎?”

此時搖光低聲道:“要……快一些,怕等……等不及……”

“要快麽?”寒胤凝眉沈思,“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陶桃詫異,“還真有辦法?”

寒胤面沈如水,“要冒很大的風險——陶桃,你是人,可以不受妖力反噬,你帶著他,去到妖冢第三重。”

“那不是上古妖神埋屍之處麽?”陶桃明白過來,低頭看向搖光,“他受得住?”

“他現在妖力衰弱,或許真能試一試,如果不行,你們退回這裏,總之二十天後,我讓鹔烏飛來這裏接應你們,”寒胤面色決然,“你過來,我把吸取妖力的妖陣教給你。”

搖光眼眸半閉,朝陶桃輕輕點了點頭。

陶桃馬上起身,跟寒胤走到坑角的妖陣前。學完妖陣的啟動方法後,她把衣兜裏的藥丸都取了出來交給寒胤,寒胤仔細地挑選了幾顆,將剩下的還給陶桃,又遞給她一個簡單的時間儀和陣盤,幾竹筒的水。

稍晚寒胤喚來遮霧山腳的鹔烏,載著陶桃和搖光飛到妖冢第一重的盡頭。鹔烏盡管是大妖大封的後代,但飛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陶桃辭別寒胤和鹔烏,背著孱弱的銀狐,越過界霧,一步步走入第二重妖冢。

十步……九步……八步……

再走七步,就可以歇一歇了。

陶桃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心中默默數著,到了零的時候,她堅持又走了兩步,這才停住腳,小心將背上的銀狐放下來,看看時間儀上到了寒胤囑咐的時間,餵了他一顆還心丹。

她揉著脹痛酸麻的雙腿,拿出陣盤辨認著方向。

這裏仍是沒有日月,所以難辨時間,到處籠罩著比外層還深濃的光暈,要隔很久才能見到一座妖架,而當她齲齲獨行於深廣幽曠的寂靜土地上,再也見不到一副妖骨時,她知道自己已經離妖冢第三重不遠了。

背囊裏提神強魄用的藥粉吃光了,治療腳傷的藥粉也用完了,竹筒裏的水是她按照寒胤教的法子從土地深處汲出來的水,所幸鹔烏帶了她留在山腳的包袱給她,吃的肉幹果幹還算夠,但她也是數著算著,每次都不敢多吃。

她用竹筒把一根芋頭幹用水化開,加了一點龜殼粉,托住銀狐的頭,細細地一點點餵進它嘴裏。剛進入妖冢第二重時,搖光猛然受了強烈妖氣的沖擊,當即便昏死過去,不過慢慢接近第三重,他的情況漸漸有了好轉,雖然仍是長時間昏迷,但心跳明顯強健了不少,冰冷的四肢也有了一點微末的溫度。

陶桃自己也喝了點水,吃了一條肉幹,把銀狐重新綁到背上,再次出發。

走了沒多久,它醒了。

“……陶桃,你是在帶我回家麽?”它迷迷糊糊地問。

“嗯,等你好了,”陶桃道,“我就帶你回家。”

它輕輕地說:“回到家,我想吃你做的酒釀小湯圓。”

“好,我給你做梅花鴨脯、臨江鱔絲、蟹釀橙……等槐樹葉子長出來,就給你做槐葉淘。”

一人一狐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又落下來。

良久,搖光低聲問道:“你累麽?”問完卻又自嘲道,“怎麽會不累呢?”

“不累,”陶桃往前跨了一大步,以顯示自己體力充足,“上次你這麽虛弱的時候,我沒在你身邊,這次能陪著你,我很開心,所以一點也不覺得累。”

搖光的頭靠在她的頸脖邊,微涼的呼吸一絲一絲繞在她的肩膀。

“快到第三重了麽?”

陶桃大跨步走了幾步,覺得喘不上氣了,於是只得停下深深呼吸,隔了一會兒才說:“快到了。”

她取出陣盤又看了看,妖氣流動到陣盤上,陣盤的指針微微顫動著,指向妖冢深處。她擡頭,於浮動的紅色光暈中隱隱約約看到灰色的一線界霧,希望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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