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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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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27

陶桃說完,兩只銀狐一時都沒說話。妖冢裏既無日月,也就難知時間的流逝,大概所說的都是極為重大緊要的事,陶桃倒未曾感覺困倦。

寒胤沈默一會兒才道:“五年前,我因詭狐族內再無銀狐出現而日夜焦慮,突然想起魅珠,於是用縱行令出了妖域,想看看能否在妖域外尋到魅珠的下落。我找到靈狐族的靈妤長老,她卻拒絕我共尋魅珠的邀請,我無功而返,出了棲楓谷沒多久,就被藺姝攔住,那時我才知道她並非天生的銀狐。”

寒胤回憶著往事,眉頭不知不覺蹙緊,“藺姝當時向我提出一個請求——”

她看了一眼搖光,“她願以化銀禁術為交換,請求我在搖光化銀之時以妖力保住他的性命,我正為銀狐之事苦惱,當即便答應了藺姝。我們詭狐和靈狐不同,靈狐談之色變的化銀禁術,我們卻覺得沒什麽大不了,詭狐一族為了獲得無上力量,只要不害了別人,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冒些風險吃些苦頭又算得了什麽?這化銀的禁術於我來說,來的真是時候。”

“……於是我回到妖域,兩年多前再次出來,找到了搖光。不過我並未現身,只暗中觀察著他,想看看這白狐化銀到底是怎生一個化法……先開始一切都正常,只是血出得多了些。”

寒胤說著,頗有些意味不明地笑睨了陶桃一眼,“你這小姑娘卻大驚小怪,慌裏慌張,完全沒了理智。”

陶桃不覺苦笑,如今想來,當初的確是莽撞了些,可是關心則亂,換做他人,誰又能保證方寸一點不亂?

“搖光那時不能分心,聽你對他說了那些話,心裏頭一下就亂了,後來我現了身,搖光迷糊中又以為我是他母親,問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我怎麽回答得出來?這下情況就有些不妙了……”

陶桃有些莫名,“我說了哪些話?我什麽也沒說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寒胤立刻道,“有時你無心的一句話便能給別人帶來很大的困擾,何況是正值關鍵時刻的搖光?化銀最後一次異化何其艱險,一點岔子都出不得,你說完倒是走了,留下這孩子萬念俱灰,乃至心魔叢生……”

陶桃固然難過,卻越聽越不對,正想分辨,寒胤卻道,“我既答應過藺姝,便當遵守承諾,於是竭盡全力以妖力護住搖光心脈,可惜他那心魔十分頑固,明明已經驅散,不到半刻又重生,反反覆覆,無窮無盡,幾乎將我的妖力全部耗盡。”

陶桃臉色蒼白,不覺看向搖光,“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可是我真的——”

此時搖光擡眸,接住她的目光,幾不可見地向她搖了搖頭,陶桃盡管滿腹疑慮,卻也住了口。

寒胤嘆了一聲,又道:“我出了妖域,妖力本就有所減弱,也沒經歷過白狐化銀這種事,拼盡全力才把命在旦夕的搖光救了回來,而我受到反噬傷勢沈重,怕自己即便回到孔針谷也撐不了多久,便要求完成化銀的搖光答應我,接替我成為詭狐族的妖王,同時把化銀的秘術傳授給族中狐妖。”

陶桃低聲道:“原來是這樣……”

“搖光當時便應了我,但我與他那時都十分虛弱,於是約定一月後待傷勢稍好再碰面,你把他帶回了青宴山養傷,我原本還想著他或許會反悔,但到了那日,他卻早就等在了我們約定的地方。到了結界外,我用縱行令帶著他進了妖域,將孔針谷交予他,獨自來了妖冢養傷,直到現在。”

陶桃五味呈雜,也不願再去回想這段往事,沈默一會兒,又自貼身衣兜內取出一張羊皮紙。

“這又是什麽?”寒胤不禁展顏一笑,“你這小姑娘倒有趣,貼身藏了這麽多東西,還有沒有?一次拿出來吧。”

陶桃勉強笑道:“倒真是沒有了,這兩樣東西跟了我這麽久,今日交給您,我也算功德圓滿……這張紙上,是藺姝寫下的幾種咒術。她與銀竹決裂後,在崖底的時候很快就想明白了銀竹與魅珠的關系。銀竹侵入她的識海,她也或多或少見到銀竹意識中關於魅珠的一些影像,其中就有魅珠曾被施加過的一些咒術。由於不再受銀竹迷心術的迷惑和遮掩,她慢慢回憶起並寫了下來。只是她試過,這咒術必須要天生的銀狐施展才能起效,所以靈妤長老讓我把這咒術也帶進來給您,經由您施展,或可與魅珠產生感應。”

寒胤雙手接過,“銀竹進了妖域?”

“是,”陶桃道,“銀竹的行跡,一年多前各大宗門追到妖域外便斷了。她進了妖域,妖力增強後反過不了結界,她又沒有縱行令,要出妖域就必須舍棄一身妖力,所以現在一定還留在妖域裏,有了這咒術,不管早晚,總能找到她。”

寒胤沈吟著,拿著那張羊皮紙,正要用心默念,搖光忽而伸手過來,按住那張紙,神情凝重地向寒胤搖了搖頭。

寒胤先是詫異,繼而恍然,“你的意思是……”

搖光道:“一個多月前進入妖冢第二重的這位大妖,既不知其來歷,我們還是先謹慎些為好。”

寒胤面色一寒,“你說的對。銀竹進了妖域,一定會大肆吸收妖力,難怪這一年多妖域的妖力急劇流失,外頭妖力不多了,她自然會到妖冢來。”

她說罷,冷笑道:“想不到她竟然離我這麽近,還總來窺視我。”

陶桃看向石頭上那兩張狐皮,道:“可是從九尾先祖留下的訊息來看,魅珠本就戾氣橫生,所以不是銀竹想要獲取魅珠力量,而是魅珠在操控銀竹,她不過是魅珠的傀儡罷了。就算制服銀竹,得到魅珠,也只是得到一個禍害……”

寒胤眼眸中閃過淩厲之色,拍案喝道:“魅珠留不得!這等逆天的邪戾之物,斷不能留存於世間。”

陶桃與搖光俱是讚同,搖光沈聲道:“可魅珠並非世間任何一種生靈,即便是先祖都無法徹底毀去,我們又當如何?”

陶桃想了想,道:“當時藺姝寫完咒術後,就悄悄走了,後來靈妤長老又找到她,與她談了很多,談完後靈妤長老也隱隱覺得魅珠不太對勁,她說……”

“說什麽?”寒胤急忙追問。

“魅珠恐已生變,不再是原來的魅珠了。”

“不再是原來的魅珠?”寒胤與搖光重覆道,眼神皆是一亮。

搖光輕輕一嘆:“戾為陰為暗,陰暗之氣終將生出暴虐之欲,一欲催生多欲,當年先祖若能再等上一等,等魅珠化妖化魔,生出欲望生出凡心,也許便能掌握其弱點將之毀去。”

陶桃皺眉道:“這魅珠碎片原本含有的戾氣固然未曾消散,在玄淵海的冥洞之中,又吸收了不少陰詭之氣,會不會她早已化妖化魔了?”

寒胤搖了搖頭:“應該不會,若是魅珠已化形成妖,就不會需要銀竹這個傀儡,自然也不再需要銀狐血與外界溝通。若是要用銀狐血增強妖力,天地間戾氣多的是,又不只有這一種途徑,可見她處心積慮獲取銀狐血,還是為了化形。”

此時搖光忽道:“她一年多前就進了妖域,卻一直沒來找我們的麻煩,說明她在進妖域前就已經不需要銀狐血了。”

“這麽說她在妖域外完成了化形?”陶桃摸著下巴思忖著,突發奇想道,“那有沒有可能她早已化形,但化的是銀竹的形象,她不滿意,所以想要銀狐血變得更漂亮?我師傅曾說,魅術師以形入術,魅術精深者不是極美便是極醜……”

“銀竹很醜嗎?”寒胤問道,陶桃見過銀竹的畫像,輕輕點了點頭。

寒胤不覺大笑,“果真一欲催生萬欲,一旦成妖也就有了諸多欲望,連美醜這些世俗偏見也沾染了。”

她笑了一陣,喃喃道:“銀竹……銀竹……這麽說很有可能啊,銀竹就是魅妖,魅妖就是銀竹,蚌妖不過是她的偽裝。”

話音方落,寒胤突然一呆,臉上神情變得古怪無比,美麗的臉龐扭曲著,一半是正常顏色,一半是青紫之色,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快走!”

與此同時,妖冢內一直緩慢變幻的橙紅色光暈忽而凝滯下來,一道銀鈴般的吟唱聲婉轉飄來,柔幻如紗,竟似帶著妖冢內終年不見的清風,輕輕吹入每個角落。

土坑上的妖架轟然倒塌,小小的坑洞向四周擴散而去,很快延展為廣闊的平地,深紅色的泥土漸次翻卷開來,綠草破土而生,一瞬間整個妖冢青翠欲滴,一座座的妖架上垂下萬條藤蔓,萬紫千紅的花兒競相開放,只剩下原先土坑裏的那幾塊石頭突兀地散在原地。

“造相之術!”搖光眼眸微縮,一手抓住陶桃的左臂,一手拖住寒胤往後急速退去,腳下青草隨著那天籟般的吟音開出一朵朵妖艷絢麗的花,花舌自花蕊中卷出,蛇一般交錯扭動著縛住寒胤的腳踝。

藤蔓迅速沿著她的身體往上生長,扼住了她的喉嚨,陶桃驚呼一聲撲過去,袖口彈出一張小小的金絲網,網住寒胤欲向自己喉嚨抓去的雙手,寒胤被阻了一阻,一下清醒過來。

冷汗順著她額角滴下,陶桃驚魂未定,拍著胸脯道:“還好還好,還剩這麽一張二師姐給的金絲網。”

“破!”搖光一聲輕喝,光影色彩遽然一變,一道冥暗之火刮過草原,所到之處萬物雕零,花草枯萎,以那幾塊石頭為界,相界被一分為二,一半濃青淺綠,花色繽紛,一半黑白沈肅,單調冷漠,除了搖光的一身紅衣,連陶桃和寒胤也像被抽去了除黑白以外的所有顏色。

兩半相界交匯的地方激出一道光幕,撕扯扭曲著互不相讓,只聽一聲柔美的輕笑,漫天綠意中一道婀娜妙曼的身影披著斑斕花影緩步而出,徐徐走到黑白與彩色交匯之處。

“銀竹?”陶桃睜大雙眼瞧著她那張嬌花一般絕美的臉龐,依稀分辨出與銀竹畫像上些許相似的輪廓,然而盡管能尋到一點痕跡,眼前這張臉比之畫像上普通乃至有些醜陋的容顏,卻美上了不知多少倍。

“不不不,我現在不叫銀竹了,我叫櫻顏,”那少女嫣然道,“本不想與你們為難,可惜了,如今卻不得不殺你們。”

“櫻顏?還沒有銀竹好聽呢。”陶桃笑嘻嘻道。

“那又怎樣?”櫻顏臉色未變,仍是千嬌百媚地笑著,輕輕一撩肩上長發,“我以後將是萬妖之主,怎麽能讓眾妖知道我就是以前那醜陋難看的蚌妖銀竹呢?”

她將手掌放於結界交匯處,那道光幕劇烈扭動,流淌的綠意再進數步,黑白相界微微晃動數息,又將那道綠浪擋了回去。

“咦?”櫻顏揚起眉毛,進而收了手掌,明亮的眼睛定定瞧著從容不迫的搖光,笑道:“原來如此,你竟然……哎,我倒真沒想到。”

搖光亦微微一笑,“拜你所賜。”

“不客氣。”櫻顏掩唇嬌笑不已,“那就暫時不殺你們,不過你這相術並非牢不可破,罷了,先讓我來瞧瞧我那老朋友說了些什麽話,一會兒再來收拾你們。”

她的目光轉向那幾塊石頭上來不及收起來的兩塊狐皮,手指一勾,狐皮自動落入她手中,字跡也燃起隱隱銀光。

黑白相界中搖光席地而坐,光幕之外青草吱吱而動,接二連三的草尖鉆過光幕,一下被燃成黑灰。

既來之則安之,陶桃喝了口水,又摸出一根獸肉條,放進嘴裏慢慢嚼著,問搖光:“你剛說的‘拜你所賜’是什麽意思?”

搖光閉目不答,寒胤神態萎靡,卻也沒要求陶桃撤去縛住雙手的絲網,嘆了一聲,沒頭沒腦道:“原來那時候是她……你早知道了?”

陶桃聽得有點迷糊,突然間醍醐灌頂,不由問道:“是不是……是不是你化銀的時候,銀竹來過?”

搖光睜眼,看了一眼陶桃,沒回答她,只將目光轉向寒胤,恭敬問道:“您感覺怎樣?”

寒胤恨恨道:“沒想到這東西竟然在我不知不覺的時候埋下造相之術,是我大意了。”

搖光泰然處之,“無妨,且以不變應萬變。”

此時黑白相界外的櫻顏突然笑了起來,花枝亂顫地指著狐皮,嘆道:“霜飔啊霜飔,你沒想到吧?你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安排,其實都是我促成的吧?”

這邊陶桃悄聲問寒胤,“霜飔是誰?”

“九尾先祖的名諱。”

“霜飔、銀竹,一個風一個雨倒是相配,”陶桃遞了根肉幹給寒胤,寒胤也沒客氣,一口咬住吞下,陶桃餵了她幾根,自己又咬開一根。

“我明白了,”陶桃瞅著櫻顏低聲說道,“那時候霜飔先祖已經被銀竹影響了,看似她做下這一切是為鎮壓魅珠,其實處處都有利於魅珠。首先是把它埋在玄淵海裏的冥洞中,冥洞是什麽地方?一聽名字就不大妥當,其次加了九十九道咒語,這個也很難說,萬一哪道咒語出了岔子,對魅珠這種東西來說就形同虛設,最關鍵的,是她居然派了自己的直系後代,一只銀狐去冥洞鎮守,這不是明擺著給魅珠提供銀狐血肉,方便它化形嗎?”

寒胤默然點頭,櫻顏洋洋得意地看了一眼陶桃,笑道:“你倒是聰明,不過也只猜到了一半——”

她臉上突然現出一抹恨意,“那銀狐炎鉞漸漸就發現了不對,拼著命也要跟我同歸於盡,和那藺姝一樣,都是不聽話的……我自然要迫使炎鉞就範,哪知它竟然寧願自行把血放幹也不給我,甚至還便宜了一只路過的海蚌,我化形化至一半,不得不忍著惡心,去吸蚌殼中的銀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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