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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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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25

陶桃身體向來不錯,還算安穩地睡了一晚,病已好了七七八八,這會兒精神反比三妖好不少,她洗了手,摸出包袱裏的幹果嚼著,眼光四處瞟了瞟,回到搖光面上,剛想說話,見他神態似是疲倦已極,便沒出聲。

“想說什麽就說吧。”搖光以手支頤,閉著眼睛淡淡說道。

“你休息,我不說話了,”陶桃道,“對了,還沒謝謝你浪費妖力護我一整晚。”

片刻後,搖光方才道:“不客氣。”

陶桃百無聊奈,也不敢四處亂走,生怕惹出什麽麻煩,把大包袱扯過來,裏頭東西一樣樣翻撿過,只撿極緊要的留下,挑來挑去,包袱也沒空出多少,她不由輕嘆一聲。

搖光睜眼,過得半刻卻又緩緩閉上。

風過桐林,地上的落花也被卷起,林間飛雪飄搖,不一會兒風靜林安,再過得一炷香時間,陣風又起,倒似很有規律。

陶桃心下奇怪,但也沒出聲,展開獸皮鉆進去,摸出那本《滄南妖域傳》,翻著翻著也睡著了。

一整日相安無事,陶桃醒轉時已是晚上,搖光不在原地,美珠仍在沈睡,鹔鳥卻已醒轉,正在查看身上的傷處,發現傷口俱被處理過,且已不再疼痛,顯而易見有些驚訝。

陶桃指著包袱十分抱歉地說:“鹔大哥,我整理過東西了,暫時還不能減輕多少重量。”

巨鹔點點頭,問道:“我的傷是你處理的?”

陶桃笑道:“用的藥都是在孔針谷裏收的,藥效應該不錯,鹔大哥感覺怎麽樣?”

巨鹔沈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道:“我叫鹔烏。”

“哦,”陶桃東張西望一陣,“搖……妖王去哪裏了?”

鹔烏道:“他去找猿戮了,你往西出了桐林,應該看得見。”

“鹔大哥,我想問問你,”陶桃躊躇一陣,還是出聲問道,“妖王平常都吃些什麽?”

“他很不喜歡吃東西,平常就只喝點花蜜,或者吃幾個果子,都是不得不吃的時候才吃。”

“那他……可有特別喜歡和在意的妖或者某樣東西?”

鹔烏不耐煩了,“沒有,妖王任何東西都不喜歡,說丟就丟,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樣啊……那我可以出桐林嗎?”陶桃再問,“有沒有什麽需要註意的?”

鹔烏粗聲粗氣地說:“你有完沒完?說了只要不摘花就行!”

陶桃不敢再問,把東西收拾好,辨明方向,慢慢往桐林邊緣走。

眼見桐樹漸漸稀薄,烏雲掩住月光,林中伸手不見五指,遠處黑暗中驀地出現兩處巨輪般的光亮,只閃了一閃卻又消失,緊接著一陣狂風刮來,吹得稀疏的桐樹東倒西歪,陶桃抱住一根樹幹,等這陣風過後再朝著那兩處亮光的方向前行,過不多久便出了桐林。

暗沈的天幕下隱約能辨出起伏的山巒輪廓,仔細一看,那山巒的邊緣還在緩緩起伏,剛出現的兩團光亮位於這座山的山腰,想來這山峰便是《妖域傳》上所說“其形如山,其眼如輪”的大妖猿戮了。

銀狐遙遙坐於猿戮身前,正處於它的兩只眼睛中間,與龐大的猿戮相比,銀狐的身影顯得渺小如塵,仿佛只是它腳下的一只螞蟻一般。大妖睜了一次眼後似乎又在沈睡,每次呼吸都像刮了一陣狂風,吹得桐林邊緣的桐花紛紛簌簌,此時銀狐的聲音在前方隱約響起。

“你說的我都知道了,明早你送送我們吧。”

猿戮毫無反應,銀狐抖抖身子,輕盈起身,朝陶桃的方向迅捷而來。

“不好好養腿傷,”銀狐問道,“來這裏做什麽?

“有事想跟你說。”

“那就回去說吧。”銀狐懶懶道,打個呵欠,擡腳便往桐林深處走。

它周身散發著一圈銀光,光芒並不盛,但所過之處竟被照得毫纖畢現,清清楚楚。林間不時颼颼飛舞著落葉和桐花,銀狐慢吞吞地走著,陶桃輕而易舉就可以跟上。

眼見離營地已不遠,它停了下來,“你要和我說什麽?”

陶桃有點累了,見此處有塊平整的石頭,便在石頭上坐下來,朝銀狐伸出手去,“我不知道怎麽說。”

銀狐有些訝異,繼而化作人形,接住她伸過來的手。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後,陶桃道:“通心術呀!你自己看。”

搖光這才緩緩坐於她身側,握緊她的手。陶桃閉上眼睛,心內回想著他走後兩年間發生的一切。

往事如流水濤濤而過,不知不覺中,天際濃雲散開,夜幕微亮,淡淡月色照進桐林,她睜開眼轉過頭,看見搖光波瀾不驚的一雙眼睛,那眸光仍舊沒有任何溫度,亦不帶絲毫情感。

陶桃輕嘆一聲,低下頭道:“在孔針谷裏見到你,一開始我有些生氣,後來也還……抱著幾絲希望,所以很多話我故意不說,可現在我知道了你的選擇,也明白你無論如何是回不去了,那麽就算你已經不關心不在意,有些事還是得讓你知道……也當是你好好跟過去道個別。”

搖光只是默然,陶桃抽開和他交握的手,笑道:“你沒想到吧?靈妤姥姥一直都沒有放棄對你母親下落的追查,你娘她並沒有死,只是面目全非,躲了起來不願見任何人。”

搖光毫無感觸地點點頭,“她向來心高氣傲,落得這個結局,自然不想被別人笑話或者憐憫。”

陶桃雙手撐在身側,輕輕擺動雙腿,揚起頭瞧著桐林外的夜空,“好在你爹找到了她,他們現在在一起,只是靈妤姥姥後來找過她後,他們就搬走了,現在不知在何處……”

她不想再看見銀狐那雙涼薄無情的眼睛,控制著自己不去轉頭瞧他,“你也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見到寒胤了,真沒想到,這件事情從四十年前就開始了……”

落絮飛花,緒風跌宕,桐樹枝葉外月輪高掛夜空,玉盤裏桂影清晰,這大概是進入妖域以來最平靜的一個夜晚,而在妖域外,這樣的夜晚卻再平常不過,她突然強烈地思念起妖域外的天空了。

“妖冢越來越近了,”雙腿停止了擺動,陶桃面上掛著笑,眼睛裏卻溢著傷感,“見過寒胤,我就出去了,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原本我想著幫狐族做了這件事,就一面研讀《魅經》,一面走遍天下去尋你,如今沒有這個必要了……為了進妖域,我做了一年多的準備,現在總算快要了結,我……真是很歡喜。”

搖光輕輕一笑,“你這次居然沒闖什麽禍,倒也難得。”

“孔針谷裏的妖食館不算嗎?”陶桃終於側過頭來看他,眨眨眼睛,“你們不是不喜歡麽?”

搖光笑得柔如春水,“不算。”

陶桃亦是笑,笑著笑著轉開目光,低下頭去。

“你往後,好好在這裏做你的妖王。”她雙手的十個指頭絞來絞去,最後倏地放開,繃緊的身體也一下放松,像是卸下萬千心事,“我也會好好的。”

“好。”搖光靜靜回答。

她站了起來,“那我過去睡覺了。”

搖光凝視她快步而去的背影,身子微傾,半臥在石上,仰頭看向天空。

雲斷月孤,深遠天籟渺然如昔,似大地無邊的丘塋,籠罩著所有生靈,一切的生死愛欲,苦痛歡愉,都不過是這莫大墳塋中的一粒塵埃。

天很快亮了,日出如約而至。

鹔烏精神抖擻,載著陶桃和她的包袱在桐林外展開翅膀,美珠嘰咕嘰咕地飛上來,不消片刻,鹔鳥飛至大妖猿戮後方,立在山頂上的妖王輕聲笑道:“猿戮,該醒了,昨夜說好的,煩你送我們一程。”

猿戮低聲吼了吼,悶雷般的聲音震得大地顫抖不已,它晃了晃小山似的腦袋,身體未動,只緩緩朝後轉過了頭。

陶桃正奇怪這名副其實的龐然“大”妖要怎生送行,猿戮已張開深淵一般的巨口,對著鹔烏的方向,打了一個噴嚏。

“啊切——”狂肆的颶風咆哮而來,地動山搖間雨箭亂發,回到鹔背上的搖光早有準備,半空中拋下一張紅紗,化作透明的結界罩住隨著風勢翻飛的鹔鳥,鹔烏長唳一聲,如輕舟隨波,乘風破浪快速掠過嶒崚雄山,蒼莽荒野,待得風力減弱,遺荒竟然已過了大半。

“還能這樣?”鹔烏的飛行平穩下來後,陶桃忍不住笑逐顏開,“這個好,要是一路上都有猿戮打噴嚏就好了。”

美珠也覺得有趣,“就是口水太多。”

一人一鳥哈哈大笑,搖光撤了紅紗,將之棄於空中,搖搖頭道:“雖是省力,畢竟不太舒服,若不是趕時間,這種方法還是不用的好。”

比之苂淵,遺荒並不算太遼闊,然後徐風中飛行於荒涼大地的上空,濃烈的悲涼、唏噓、無奈和淒哀,種種死灰般的情緒充斥於天地之間,竟是避無可避。

仿佛一點燭光燃到盡頭,一生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再無任何希望,於是只得放下前塵往事,拋下一切過往,奔向虛無,迎接生命的終結。

陶桃是人,感覺還好些,妖力最弱的美珠被感染,伏在鹔烏背上嚎啕大哭。

妖王回頭看了一眼,說道:“等過了腐澤,美珠就留在遮霧山吧,妖冢它去不得。”

美珠通紅的鳥眼中露出驚恐之意,“不要,遮霧山都是游蕩的大妖亡魂,我不要留在那裏!”

陶桃抱過美珠,“放心,我之前與妖王說好,鹔大哥會在遮霧山陪著你。”

搖光輕笑一聲,譏誚道:“死都死了,還能做什麽亂?”說罷回頭瞟一眼陶桃,“把鹔烏留下,你就只能走了,你走得動嗎?”

陶桃擡擡下巴,“我可以的!”

眾妖無話,日落後巨鹔降落於遺荒邊緣,休息一夜後再次出發。

腐澤下堆滿了累累白骨,腐爛的氣息匯成灰黃的瘴霧,籠罩了茫茫野麓,腐澤深處由妖屍妖骨匯成的腐液濃得化不開,任何東西只要墜入腐液中,即刻被化得灰都不剩,陶桃不由與美珠感慨道:“妖域裏的大妖要到這裏來死還真不容易。”

美珠說:“聽說很多妖到了腐澤就過不去了,能真正去到妖冢的很少。”

說著話,時間倒好打發一些,不知不覺到了傍晚,鹔烏終於飛過腐澤,在遮霧山陽面山腳處停下來。

面前橫亙著光禿禿的一座山脈,不算高,但極為寬廣。山上寸草不生,怪石突兀,到處濃霧陣陣,妖風四掠,霧氣偶爾飄散開去,可見到山顛鑲著一圈橙紅色的光暈,越過那山巔,被橙紅色光暈籠罩的,大概就是位於滄南妖域極西邊緣的妖冢了。

此處已能感受到綿綿流動的妖力,美珠被激得妖血奔湧,鳥嘴也泛著醬紫,鹔烏倒是若無其事,依照妖王吩咐尋了一處背風的巨石,壘了個石窩,將美珠安置在此處。

美珠害怕地四面張望,用翅膀把自己裹緊,“陶桃姐姐,你看到飄蕩的妖魂沒有?”

“沒有,我又不是妖。”陶桃想了想,“要不我早去早回,也免得你在這兒擔驚受怕的。”

她給美珠和鹔烏留了足夠的肉幹和藥物,把餘下的東西收拾好,交給美珠收著,只拿背囊裝了些食物和水,又取出幾根細長的獸骨。

獸骨的兩端都被她事先仿造榫卯結構磨好,這會兒幾下裏一卡,便成了一根拐杖。她又檢查了一下貼身衣物內縫得牢牢的物件,清理了一下要帶的藥粉,交代了美珠和鹔烏幾句,這才對搖光道:“走吧。”

搖光未置一詞,轉過身慢慢走入濃霧之中。陶桃綁緊背囊,拄著拐杖,向著山的高處攀去。

沒攀一會兒,黑暗濃陰便將身周籠了個結結實實,陶桃看不到陰重霧氣中的妖魂,卻能感受到那霧氣中流動的暴虐兇煞之氣,沒多久便覺得四肢僵硬,喉嚨也被扼住一般呼吸不暢,好在前方灰黯之中總是若有若無地蕩著一片暗紅色衣裾,那衣角無風自動,將緊裹在她身周的陰魂妖氣拂離少許,令她能喘息片刻。

整山都是粗棱的巖石,雖不至於滑倒,但還未到山腰,陶桃腳上自己縫制的獸皮鞋就被地表凸出的石鋒磨破劃開,此時那片衣角停了下來,搖光的身影出現於她身前幾步之外。

“還能走麽?”

“能,你等我一會兒。”陶桃說道,坐下來割了兩塊身上的獸皮,牢牢綁在腳上,吃了幾根獸肉幹,又喝了兩口水。

再起身時,銀狐再次減慢了速度,只行進於她前方兩步開外,大妖銀狐的震懾力無形中驅散了厚重的陰霧,甚至連慘白的月光都現出了幾縷,腳下崎嶇不平的山石哢吱哢吱地裂開,碎石滾到一塊兒,自動鋪成兩尺寬的山徑。

陶桃咬牙堅持著,終於在第一縷晨光沐浴在身上時,到達了遮霧山的山顛。

日光終止於山頂的陰陽交界處,山的陰面斜斜往下延展著,形成一個巨大的空谷,橙黃色光暈在空谷四周緩緩變幻著深淺色澤,令得這片廣闊的區域看不清邊緣,不知其深遠。暗紅色的土地上沒有任何生靈的氣息,連日月風雨都遺棄了這一方被死氣和妖氣統治的天地,整個巨大的山谷空曠闐靜,仿若萬物寂滅的幽海冥淵,連妖魂都望之而卻步。

土地上散落著一塊塊形狀詭譎的巨石,那是大妖們死亡時的妖身形狀,因此地無風無雨,亦無雪無霜,妖屍石化後便再無任何改變,仿佛亙古以來就已存在於此,難分先後,也辨不出年月。

陶桃坐在山巔的石頭上極目瞭望,“怎麽連一只大妖都看不到?”

搖光道:“能自如來去妖冢吸收妖力的大妖自然不會讓你看到行藏,至於來此地等死的妖,大概幾年之內能有一只就不錯了。”

“哦,”陶桃點頭,“這妖冢很大啊,寒胤在哪裏?”

“你能看到的只是妖冢的最外層區域,妖冢分三重,”搖光解釋道,“越往裏妖氣越重,絕大部分妖都只能在最外重,極個別的才能進到第二重,至於第三重,至今沒有任何活著的妖能進去,傳說是上古大妖的葬身之地。狐族之母,也就是詭狐和靈狐共同的先祖九尾銀狐,屍骨據說便在第三重深處。”

他說罷閉上雙目,片刻後低聲道:“寒胤果然已經醒了。”

陶桃忙拄著獸骨拐杖站起來。

搖光睜開眼,朝她伸出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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