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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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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9

短短七八日,孔針河岸的妖市變了個大模樣。外出公幹數天,剛回到孔針谷的紅煙看著孔針河岸,吃驚地睜大了一雙狹長嫵媚的狐眼。

小半個妖市的妖都擠到了河的西岸,負責照明的螢妖也在這兒一堆堆湊著熱鬧,沿河支起一座座的小小茅草棚,棚子下擺一塊光不溜秋的大圓石,妖物們以人形擠擠挨挨別別扭扭地圍坐著在石頭邊,一手捧著竹筒,一手抓著不知是何物的東西往嘴裏送,吃得熱火朝天,欲罷不能。

每個草棚邊還站了一圈眼巴巴的妖,一旦有妖吃飽喝足起身,便立刻見縫插針地搶過位置坐下。那丟了送信差事的鶻鸰妖趾高氣揚地維持著秩序,七八只小蟹妖端著圓木片成的盤子穿梭在草棚間,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濃郁氣味隨風飄散開來,只要聞到就會覺得口內生津,牙齒和爪子都蠢蠢欲動。

食客五花八門,中間不少熟面孔,萬年不喜化人形的鱉妖居然也坐在妖群中,慢慢吞吞半天吃不完,引得周圍等位置的妖們怨言不斷,甚至常年呆在河底洞府內的幾個老蚌妖都破天荒地出了水,老態龍鐘地坐在一塊兒,長長的胡子拖在地上,上頭沾著不少食渣,吃著吃著就睡著了,邊上伺候的小蚌妖不得不揪著胡子弄醒他們,再餵下一口。

更遠的地方還在開辟戰場,在那只常常巴結紅煙的青蟒妖的熟練指揮下,一只虎妖搬來大塊石頭,熊妖巨爪一揮切掉石頭頂部,變做一張石桌,切下來的石頭再呼呼幾下,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凳,只是割不割屁股就不知道了。這時等在一邊的幾只猴妖扛著木頭一哄而上,找好位置搭起支架,鳥妖們鋪上樹枝幹草,一會兒功夫,妖物們各展妖通,齊心協力,不費吹灰之力又起了一座茅草棚。

紅煙直看得嘆為觀止,一種大事不好的感覺壓在心頭,再一回頭,看見妖樓下冒出了一陣陣的煙霧……煙?居然有煙?孔針谷裏明明規定不許生明火!

紅煙輕嘶一聲,氣勢洶洶地準備朝妖樓撲去,另一只負責巡查的狐妖忙拉住她,“紅煙姐姐,你瞧仔細了,沒生明火。”

紅煙定睛一看,一圈赤鷩鳥團團而坐,中間搭著個木頭架子,上面坐了個石頭挖成的大甕,鳥妖們一面吃著果子,一面依次把半翅半掌樣的前爪貼到石甕上,用赤鷩特有的妖力將石甕催得滾燙,那大甕裏不知煮著什麽東西,一只小衢鳥隔一會兒就往裏丟幾枚果子,幾片葉子,一陣陣的煙霧和著翻滾的熱氣從那裏不斷飄出來。另一邊,兩只赤鷩鳥幹脆直接用爪子托著塊大石片,石片上頭滋滋地烤著油汪汪的獸肉和芋頭條。

向來一板一眼維護孔針谷秩序,眼裏容不得一點砂子的赤狐氣得雙眼發黑,仔細想了想卻又沒有哪條規定被違反,只得無奈地問那狐衛,“妖王知道這裏發生的事嗎?”

狐衛道:“知道的,青頤姐姐曾向妖王稟告過,但妖王說他管不著,也沒法管。”

“這陶桃真是反了天了!”紅煙氣沖沖的,“要是寒胤妖王還在,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這都管不了還做什麽妖王?”

狐衛以手掩唇,裊裊婷婷地咳了一聲,另一手指著河對岸,“妖王來了,姐姐小聲些。”

果然巨鹔翕動著翅膀囂狂地落在地上,再是撲啦啦地一扇,刮起的狂風中虎妖熊妖將石頭一扔,蟒妖化回蛇呲溜一下游走,猴妖鳥妖慌不擇路,丟下蓋了一半的草棚跑了個幹幹凈凈。

“妖王來了!”隨著不知哪來的呼聲,剛還吃得滿嘴流油的妖怪們立刻消失了一半,剩下一半膽大的,一面吃一面觀望。

正在石片上用石鏟翻炒著獸肉塊和芋頭條的陶桃納悶道:“妖王這麽可怕嗎?”

“不是啊,”鶻鸰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拿筷子夾了一根胖胖的芋頭條,“是紅煙的規矩,凡妖王出現,所有妖必須退開二十步外,妖王總得有排場嘛……我的老天,怎麽這麽好吃?”

“二十步?我看這些妖跑得五十步都不止了,”陶桃把鏟子遞給他,“你們先弄著,我去招呼妖王。”

她拿個竹筒舀了點石甕裏熬的魚湯,另拿了一個小籃子,裝幾個果子、幾塊剛烤好的芋泥餅和山藥餅、一樹葉的魚片、一竹節果酒,整了整亂七八糟的羽毛裙,沿著河岸往那邊走。

遠處的巨鹔伏低身子,一道紅影慢慢起身,趨炎附勢的螢妖早已飛過去,一簇簇地縈繞在那道紅影周圍,一時孔針河邊煌彩閃耀,如火如荼,刺得妖們眼睛都睜不開。

“參見妖王!”不知何時趕到巨鹔身側的紅煙一聲高呼,除了陶桃,沿河兩岸成千上萬的妖物們全都爭先恐後跪下,齊刷刷地高呼:“參見妖王!”

這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匯成一束的聲音響徹河谷,震得地動山搖,嚇得陶桃手中的魚湯都差點撒了出來。

“都起來吧,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妖王下了鹔背,淡淡說了一聲,隨意找了個搭了一半的草棚子,尋了塊尚算平整的石頭坐下。

這一坐,整個破爛簡陋的草棚都亮了起來,飛煌流光,紅裳照水,在這窮山惡水裏居然也能美成一副草石野趣,極有意境的畫卷。

河岸靜悄悄的,妖物們重新活動,茅草棚下的這一撥雖然重新開吃,但居然都吃得悄無聲息,雙雙妖眼偷偷摸摸地瞄著這邊。

陶桃頂著壓力走到妖王二十步開外,把竹筒籃子放在石頭桌上,看了看周圍,也尋了塊石頭坐著。

搖光皺眉,“你坐那麽遠幹什麽?”

陶桃想了想,又走近了十步,搖光道:“坐過來。”

她瞅著妖王身後雙目炯炯的紅煙和狐衛,搖光回頭,擺擺手說:“你們先退下。”

陶桃這才把東西拿來放到妖王面前的石桌上,又退開十步,坐到另一個草棚下。

“我還是離您遠一點吧,”她低著頭,恭敬地道,“不知妖王如今口味變了沒有?這裏簡陋,做不出好東西,魚湯用鹽漬果和茴香葉熬的,味道還可以,果酒拿紫漿果釀的,也算可入口,芋泥餅和山藥餅是您以前常吃的,只是沒有面粉比較散軟,想著您不喜歡吃太油膩的東西,所以就沒拿石板燒……這個,雖說您是妖王我應該孝敬您,但您若要付報酬,我也不是不能收的……”

搖光靜靜聽她說完,縱使神情再淡漠也禁不住額角輕跳,“我不是來吃東西的。”

“啊?”陶桃擡頭,聲音立刻大了幾分,“那你來幹什麽?我可沒違反你這裏的規矩,想要趕我走沒門兒!”

“這才說幾句就原形畢露了?”搖光挖苦道,“我讓狐衛帶信給你,讓你日落後上姑九峰,為何不來?”

“日落後?”陶桃憤然道,“你看不見嗎?日落後可是我最忙的時候,哪哪都離不開我,你有事就不能早上說?,再說了,你那峰那麽高,我怎麽上得去?”

她坐得遠,說話聲音自然就大,遠處豎著耳朵偷聽的妖們齊齊臉色一變,鶻鸰妖驚得丟掉了石鏟,小蚌妖給老祖宗餵食餵到鼻子裏,老祖宗打了個噴嚏,“啊切——”同桌的妖趕快跑了個幹凈。

搖光面色極為不悅,說話也更冷了幾分,“你過來些,說話不要那麽大聲。”

陶桃勉為其難地起身坐過來,板著一張俏臉道,“你找我什麽事?”

“明天便是十日之期,”他道,“你準備一下,明天日出前,和我出谷去見寒胤。”

“啊?這麽快就十天了?”陶桃拌著手指頭一算,“還真的!”

“你不會連這事都忘了吧?”搖光譏諷道,“你還真是很忙啊。”

“那當然,我又不像你,”陶桃拍拍袖子,又鋝鋝散亂的頭發,“吃的用的都要靠我自己辛辛苦苦一點點地掙。”

“你那是一點點嗎?”搖光擡起下巴,往遠處妖樓下瞧去,妖物們用來交換食物的東西都快堆成小山了,忙著收東西的衢鳥妖忙得不可開交,幾只蟹妖也在幫忙。

“其實我也不想弄這麽大陣仗的,”陶桃謙虛地說,“奈何要吃的妖太多,主動幫忙的也不少,實在是盛情難卻,所以那些東西也不都是我的,總不能讓幫忙的妖們白幹活兒啊。”

“差不多就行了,你還是收斂些。”搖光收回目光,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這裏已經有了穩定的秩序,你這一攪和,搞得一通混亂,妖物們長久以來的習慣都被你打亂了……”

陶桃不樂意了,“怎麽就混亂了?不是我說,你們詭狐族管這孔針谷管得也不怎麽樣。我這草棚一搭,既能擋風又能擋雨,不吃東西的時候還可以坐著玩,大家不是更方便了嗎?民以食為天,妖域裏的妖民也一樣,忙到最後還不是為了一口吃的,你自己看看,你們使喚它們的時候,它們能這麽同心協力,辦事辦得又快又好嗎?”

妖王竟無法反駁,但他也不生氣,瞧了瞧一桌子的東西,最後撿了半竹節的果酒,端起來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清甜甘冽的果酒到了他嘴裏一點滋味也無,寡淡的令人厭倦,搖光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放下果酒。

“妖域裏的妖向來是吃生食的,”他懶洋洋地瞟一眼妖來妖往的河岸,“若是讓它們都習慣了吃你的熟食,那往後豈不是接二連三要偷著升起火來?”

“我不是找到了不生火也能做出熟食的辦法嗎?”陶桃眼睛睜得圓圓,伶牙俐齒地回道,“放著那麽好的妖力不用,白白浪費多可惜,那些熟食又不是很難做出來,妖都學得很快,能讓大家吃好一點為什麽要阻止?吃得好自然心情就好,心情好了更能對孔針谷死心塌地,況且又不是所有的妖都能接受熟食,也有試了一次不喜歡再也不來的。”

妖王以手扶額,誚然笑道:“你這巧舌如簧的本領倒是一點沒退步。隨便吧,反正你明天也不在這裏了,不然這孔針谷怕是要翻天了。”

“我——”

不想再聽她的長篇大論,搖光果斷揚手,不帶一絲猶豫地打斷她,“先說好,事情辦完你就走,一天也不能多呆。”

陶桃瞪著他,想說什麽又住了口,眼神黯了黯,低下頭看著桌上一堆吃的。

隔了片刻,她無精打采地說:“好,這次等事情一了結,我立刻就走,絕不會再停留。”

氣氛一時冷落下來,偷覷的妖們早沒了興趣,只剩下盡忠職守的螢妖飛舞環旋,照得河岸邊草露瑩瑩,水光瀲灩。

搖光自然知道她突如其來的低落是何緣故,然而他既無動於衷,也無能為力,明明滅滅的光芒落在他冷眼旁觀的美目中,倒映著物是人非的事實。

時過境遷,相似的話語又從他口中說出,決絕如斯,那只不時搖著尾巴,會跟她生悶氣,會和她一起笑鬧,一起吃遍美食的白狐,已經永遠消失了吧?

兩年間她一直有種錯覺,覺得他只是賭氣出走,哪天氣消了就會回來,然而真的在這妖域裏見到了他,才知道她的那只白狐,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這個,是妖域裏妖力強悍的銀狐,是一呼百應的妖王,跟她沒有半點關系,她也不稀罕了。

“這些東西我不吃,你餓了就吃吧。”許久,妖王略帶歉意地說。這淡淡的歉意從何而來,陶桃也心知肚明。

其實沒必要,他既然已從往昔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她也不會傷春悲秋地流連於過往。不愛了不在乎了,也不是什麽需要抱歉的事,各自向前走的步伐或許有先後,但她也不會落後太多。

她沒客氣,拿起裝魚湯的竹筒喝了一口,“去哪兒找寒胤呢?”

“妖冢。”

“妖冢?”陶桃吃了一驚,“寒胤在妖冢?難道她……”

她進妖域後就聽說過妖冢,那裏是萬妖歸一的地方,所有妖族的大妖,只要沒橫死到一點血肉不剩,死後都是要葬到妖冢的,而許多的大妖一旦感到大限將至,也會提前去往妖冢。那是整個滄南妖域妖氣最澎湃濃烈的地方,也是妖域裏生生不息的妖力之源,只是尋常的妖絕不敢靠近那裏,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被沖天的妖氣吸噬吞沒。

“寒胤沒死,只是在妖冢裏沈睡修養,借助那裏的強大妖力恢覆她的力量。”搖光解釋道,“這種方式固然能短期內最大限度助她覆原,但也很兇險,所以此事是絕對保密的,除了我沒有任何妖知道。每隔三個月,她會蘇醒一段時間,算算日子,我們明天出發,趕到時她應該正好醒來。”

陶桃把魚湯喝完,拿起一枚果子啃了一口,問道,“妖冢在哪裏?我們從這裏出發,要走多久?”

“妖冢在極西極北之域,遮霧山之陰,離這裏有千裏之遙,”搖光擡眸,眼光落在濃重妖雲覆蓋下的重山之顛,“如果不出意外,以鹔鳥之速,帶上你的話,飛上七八日也就到了,只是路途會艱苦一些。”

天空橫亙著一抹淡淡的灰紅,那是這片桃源的結界邊緣,這抹灰紅之外,譎詭的濃雲囂亂翻滾著,像張牙舞爪的兇妖惡獸。

“我們……會先經過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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