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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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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7

秦惜晚坐在天字號院子裏臨時擡出來的一把太師椅上,陶桃躬著身,恭恭敬敬奉上一盞茶。

秦惜晚接過,朝面前揚了揚下巴,陶桃會意,自覺走到她面前,低頭跪下。

秦惜晚這才拿茶碗蓋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陶桃討好地問:“這茶好喝吧師傅?”

秦惜晚“嗯”了一聲,陶桃眼珠轉了轉,小心翼翼地問:“靈妤姥姥也要來嗎?怎麽師傅沒和她一起來?”

秦惜晚半真半假道:“我著急呀,這不是擔心你被人當做獵狐人抓起來嗎?”說罷瞟一眼一旁坐立不安的狐族少年。

陶桃馬上笑道:“這種事怎麽會發生呢?剛問天宗的顧大哥走時都悄悄告訴我了,是師傅您怕趕不及,這才請他們先來找到我保護起來,免得我被真的獵狐人給抓走了……還是師傅您疼我——”

秦惜晚臉色一沈,“少給我嘻嘻哈哈的!”

陶桃頭一縮,鵪鶉一樣老老實實跪著。

“你放信鳶給花澤打聽獵狐人蹤跡時,他正好在碧雲洲,就把這事告訴了我,我一聽這事牽涉到狐族,還以為你是在幫狐族打聽,就寫信給靈妤長老表示一下關心,結果她根本沒請你打聽過,我們倆這一對上,我就知道你要搞事情,這還了得?靈妤長老一下就急了,說這背後牽涉太廣太覆雜,她們本在慢慢籌劃,這下好了,人家的計劃都被你給打亂了……”

秦惜晚聲色俱厲地說著,狠狠瞪了陶桃一眼:“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萬一有個好歹,讓我怎麽跟靈妤長老交代?”

這時藺搖光走到陶桃跟前,與她並排跪下道:“前輩,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逼著陶桃這麽做的——”

秦惜晚擺了擺手,“你不是我徒弟,不用跪我,一會兒等你們長老來了,你跪她不遲。”

藺搖光低著頭不動。

“藺九是麽?”秦惜晚這才仔細打量他兩眼,“看著也挺機靈的,怎麽就沒個心眼呢?陶桃胡鬧,你也跟著胡鬧,你有多大的本事,能給她兜得了底嗎?”

“我——”少年語塞,隔了片刻低聲道:“前輩教訓得是,我……以後會長心眼的。”

陶桃肩膀一抖,秦惜晚將茶碗蓋重重一磕,“你還笑呢,陶桃,你以為你有多少個心眼?我一聽傳來的消息,說那獵狐者如何如何,就知道一定是你。”

陶桃訕訕道:“還是師傅了解我。”

“得了,起來吧,”秦惜晚撣撣衣袖,站起身來,“也別想著去城外找那什麽,這事現在不歸你們管了,你兩個老老實實給我呆在這院子裏,等靈妤長老到了再發落。”

陶桃說:“師傅放心,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跪著——師傅您去哪兒?”

秦惜晚瞥她一眼,“去問天宗!這一個個的,怎麽就這麽多事!你愛跪就跪著吧!”

傍晚的時候,天字號院子裏又多了一把太師椅。

一臉仆仆風塵的狐族大長老坐在多出來的太師椅上,後頭站著棲楓谷執事長老靈音和藺馨,這兩位狐女都已年過四十,雖不似小姑娘般嬌艷,但容顏卻未衰敗,仍是五官清艷,極有豐韻。

陶桃和她的小跟班仍跪在地上,不過一人膝下墊了個厚厚的墊子。

“讓兩個孩子起來說話吧,”靈妤長老向秦惜晚傾了傾身,溫和道,“這次的事情總算是有驚無險,何況說起來,還得感謝陶桃才是。我們顧慮比較多,做起事來難免瞻前顧後,拖泥帶水,若不是她帶著小九來這裏找到獵狐者,我們也不能下定決心立刻趕來,其實能早一天解救那些被困的孩子,我們也早一天安心。”

陶桃聞言喜道:“靈妤姥姥,你們救出那幾個被虜的狐女姐姐了?”

靈妤長老頷首,“就是依照你們所說的,我們和問天宗分頭在浣紗城外幾個有水的地方都仔細搜了,最後在一處叫岐枝潭的地方找到了她們,那潭水下有一個石洞,裏頭極為深廣,我們到的時候,只有五個我族的女孩兒被綁在那裏,獵狐者看樣子是棄洞而逃了……只是並未找見藺姝,問了那幾個孩子,都說從未見過藺姝。”

陶桃不覺與藺搖光對看一眼,陶桃小聲說了一句:“就知道事情沒這麽簡單。”

秦惜晚關心地問道:“那幾個狐族妹妹還好吧?”

靈妤長老身後的藺馨恨聲道:“她們皆被縛於石柱上,下肢浸於水中,全身上下都是刀割的傷口,沒一處好的皮肉,偏那獵狐者每日還給她們吃生血的藥丸,以精氣催生血液,取血後又給她們吃吊氣保心的藥,好令她們源源不斷地供血,此番帶回谷裏,恐怕就算再怎麽調養,都難以恢覆了!”

眾人憤怒之餘心下皆是惻然,靈妤長老疲憊地靠回椅背,道:“那獵狐者應該是匆匆離開的,從留下的各種痕跡看,所用的手段果然是十多年前獵狐者中的吳姓一支,只是迄今為止,並沒有收到有狐血在黑市上買賣的消息,可見她們的血都是專供獵狐者背後那大主顧所用,那人究竟是什麽來頭,要這麽多狐血所為何用,如今還沒有任何頭緒。”

她說罷,看著下首兩雙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道:“光顧著說話去了,秦掌門,快讓你家陶桃起來吧,這孩子是個有福的,我們也是托了她的福……要不是他們前晚鬧了那麽一出,那幾個受傷的孩子肯定不能這麽順利的找到。”

秦惜晚似笑非笑地瞟一眼陶桃,“早就讓她起來了,是她自己要跪的。”

陶桃乖巧道:“我行事莽撞,對狐族知情不報,連累藺九處於危險之中,又給師傅添了大麻煩,心中實在愧疚無比,應該跪的。”

“得了得了,”秦惜晚奚落道,“我就不信我走了後你一直跪著,你膝蓋底下那墊子是飛來的?”

陶桃嘿嘿笑了兩聲,雙膝一偏,直接坐在墊子上,有一下沒一下揉著膝蓋。

靈妤長老道:“小九也坐吧,你們遇到造相之術的事我聽靈音大概說了說,沒聽得很仔細,現下你倆好好把那晚的事情再說一遍,尤其是相界裏的情形,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是!”陶桃脆聲應道,接著事無巨細添油加醋地說了,只略過相界裏她對藺九說的“你也是銀狐”一節。

她說得眉飛色舞,太師椅上的兩位長輩臉色卻是越來越沈,眉頭越皺越緊。

說完後,院子裏好一陣靜默,秦惜晚想來也是後怕,把陶桃狠狠地盯了又盯,末了低低斥了一聲,“我就看你有幾條命,經得住你這般折騰!”

靈妤長老長嘆一聲,按著太陽穴,“藺姝的失蹤一定跟他們有關,可能是因為她身份特殊,沒和那幾個可憐的孩子關在一起,而且看樣子,你們闖入了那相界,魅術師一定有所覺察,為了切斷對藺姝行蹤的追查,立刻隱匿了起來,甚至把那幾個孩子也丟下了,當然,她們對那魅術師而言,一定沒有藺姝來得重要。”

“那魅術師會不會就是獵狐者背後的大主顧?”靈音問道。

“很有可能。獵狐者不難對付,難對付的是他,可惜直到現在,我們對這個人仍然是一無所知,”靈妤長老緩聲道,“我一直懷疑藺姝化銀之事有某種勢力在背後推動,不知道跟這個魅術師有沒有關系……”

她斟酌了一下,看向藺九,“小九,這件事也不應該再瞞你了,你母親不是天生的銀狐,是通過秘術催化出來的……怎麽,這件事你已經知道了?”

她一直細心觀察著藺搖光,見他臉上並未露出詫異的神色,便把目光轉向陶桃,“是陶桃告訴他的吧?”

陶桃口一張,直接反應便是要說“我沒有”,忽而接到藺搖光拋過來的一個眼風,話到嘴邊變成了軟軟一句:“我……是我多嘴。”

秦惜晚罵道:“就你最多事!”

靈妤長老忙打圓場,“這事原也不該瞞著小九,如今更沒有瞞的必要了。不過小九,你娘用的秘法乃是狐族上古禁術,事關重大,你必須嚴格保守秘密,不能告訴除這院子外的任何人。”

藺搖光神色凝重,肅穆地點了點頭。

“此外,你娘失蹤一事到此為止。”靈妤長老語聲淡淡,卻極有威嚴,“那魅術師對於‘銀狐’二字諱莫如深,可見想見藺姝一事,背後所牽涉的實在太過覆雜深遠,那人,或者說那妖,力量既然強大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隨意凝造一個相界便能有這樣的殺傷力,以你現今的實力與之相對,無異於以卵擊石。”

藺搖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目光覆雜晦澀,難以名狀。

“我之前不讓你查你娘的事,既是怕你遇到危險,也是怕藺姝化銀的隱秘被暴露,”靈妤長老眼眸微虛,指尖輕輕按著額頭,“從典籍中的只言片語來看,這種上古秘法之所以是禁術,除了此法逆天而行,能將白狐催化為銀狐,打亂我族自然秩序之外,也是因此法需借助邪異妖器,餵哺以大妖妖心或銀狐精血,催化者須經歷多次異化,每次異化都是一道鬼門關,越到後頭越難闖過,實是兇險無比……然而就算如此,仍是有越來越多的白狐鋌而走險,因此上古狐族才不得不將此術列為禁術,將其從狐族的術法典籍中刪除。”

陶桃只聽得心驚肉跳,情不自禁偷偷覷著藺搖光。

藺搖光目含警告之意,回看了她一眼,陶桃只好給了他一個“放心,我絕不說”的眼神。

“陶桃,你擠眉弄眼的做什麽?”秦惜晚將她的表情都看在眼裏。

“我沒有啊師傅!”陶桃叫道,“我就是活動活動眼睛……”

靈音和藺馨忍不住相視一笑,秦惜晚疑惑道:“鬼鬼祟祟的,你們倆是不是還有什麽瞞著我們?”

“沒有了沒有了!”陶桃趕緊搖頭,“我是真的……覺得這種禁術太可怕,怎麽會有這麽歹毒的禁術呢?”

靈妤長老嘆道,“此法若是重現於狐族,在如今妖力極度衰弱的情況下,我相信仍會有族人孤註一擲,不惜堵上性命也要背水一搏。”

秦惜晚點頭,“其實好好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了。”

靈妤長老將目光轉向藺搖光,“這是你娘自己的選擇,由此帶來的禍福憂患,也得由她自己承擔,我左右不了她的命運,但至少應盡力保護好其他族人,這其中也包括你。”

藺搖光鴉睫輕顫,微微點了點頭。

夕陽碎如金箔緩緩撒盡,煌煌微光隱落於遠山,暮色秋意挾風而來,院子裏翠色荼蘼,霜露漸白。

“整件事撲朔迷離,吉兇難測,牽一發而動全身,”靈妤長老回頭看了一眼靈音與藺馨,又轉回頭註視著藺搖光,目光中流露出堅決之意,“現如今我也仍是這個決定,請秦掌門也做個見證——我在此以靈狐族大長老的身份再次下令,藺姝之事,我靈狐一族所有人不得再往後追查,此後亦不得再提起,若是讓我知道有誰抗令而行,必不輕饒。”

藺搖光目色迷惘,雙手緊緊摶著衣角,良久垂下頭,白瓷似的頸脖微微彎著,優雅淒婉,譬如月下傷鶴,雲上孤雁一般,令人見之而不忍。

秦惜晚勸道:“長老也是為了你好,就此罷手吧,人生短短一世,何苦畫地為牢,執著於此?只要一心無累,便是四季良辰。”

藺搖光怔忪許久,擡頭之時眼中已是雲開霧釋,清澈明亮。

“長老苦心小九明白,也多謝秦前輩開導,” 他鄭重道,“小九自當遵令而行,從此以後,再不提起此事。”

靈妤長老目中並無歡喜之意,只微微頷首,“我與秦掌門還有要事要與問天宗相商,就先行一步,明日一早即啟程返回棲楓谷,小九,按理說我們不該再過問你的行蹤,但為安全考慮,你還是應該盡快離開這裏。”

“是,多謝長老提醒。”藺搖光起身,雙掌交疊,躬身行了狐族大禮。

秦惜晚瞅著陶桃,“你今晚也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回青宴山吧,總教你四師妹一個人守山門也不像話,何況她最近修習的劍法出了點問題。”

“好,”陶桃一口應了,“我自然要跟師傅走,我都好久沒回青宴山了!”

“這才乖,”秦惜晚笑得頗有深意,“這次回去沒我的允許,不許隨便出門,我倒要看看,你在青宴山能翻出什麽風浪!”

一時人去院空,暮色到了窮途,燃盡最後一點微芒,黑暗中誰也沒去點燈。

半晌,陶桃略帶惆悵的聲音響起,“想不到這事就這麽結束了!”

藺搖光怏怏問道,“你明天真要回青宴山?”

“當然,”陶桃道,“你呢?”

“我……我不知道,”小狐貍的聲音聽起來既是迷茫,又是期待,“你回去之後還出來嗎?聽你師傅的意思,你往後不能隨便出山了,那我們……什麽時候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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