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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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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0

陶桃連忙拎起腳下的大包袱跨入院內,順手還將院門一關。

院子西邊有一株大槐樹樹幹長在竹籬外,樹冠卻從竹籬上方伸進院子裏,此時樹顛輕晃,幾只畫眉偷偷摸摸從枝葉間探出頭來。

“東西我都收了……你怎麽還不走?”

“能幫我拿個盤子來嗎?這包鹽焗花生是剛做的,還未幹透,這兩日趕路想必悶著了,得趕緊敞開曬一下……”

“不是說門不開就不走嗎?現在門也開了,東西也留下了,你到底要賴到什麽時候?”

“我是說了門不開就不走,可也沒說門開了就一定會走啊!哎呀,別這樣嘛,麻煩先給我個盤子,再給我一些水……”

“……沒有盤子,也沒有水。”

“沒有盤子?那邊竈臺上的是什麽?剛我還看見一大缸水呢!”

“那是我的東西,我不同意你就不能用……”

漸漸的,吵嚷的聲音弱了下去,不一會兒,淡淡的炊煙升了起來,槐樹上畫眉鳥湊在一塊兒的小腦袋分開了,各自抖抖翅膀飛向翠碧鑲邊的湛藍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聲。

院子角落裏的簡易土竈上,一口鐵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陶桃正想把洗凈的雞樅菌丟進湯裏,忽想起一事,忙換了一根蘿蔔,削成塊丟進鍋裏,蓋上鍋蓋,又拿了一個山藥,片成薄薄的片兒,貼在鍋蓋上。

這院子的主人可能還沒忘了那天她強灌下去的那碗菌湯,還是換一種味兒的好。

她一面片山藥,一面偷瞄了藺搖光一眼。那狐貍早已放棄了掙紮,心灰意懶地坐在石凳上翻看陶桃從棲楓谷裏帶給他的東西,臉上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

蘿蔔在鍋裏翻騰起來,嘟嘟地撞著鍋蓋,蓋子上烤的山藥片也熟了,陶桃熄了火,把烤山藥片收在盤子裏,舀了一大碗蘿蔔湯,端過來放在石桌上。

“你這裏怎麽什麽都沒有?蔥姜調料沒有也就算了,連這鍋都是煮藥用的,真是糟蹋了我從棲楓谷裏帶出來的好蘿蔔。”她抱怨道,一臉嫌棄地俯身在湯碗邊聞了一聞,“好大一股藥味!”

藺搖光輕輕哼了一聲,“嫌不好別在這兒吃飯。真是的,趕都趕不走,沒見過你這麽厚臉皮的人。”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陶桃很好脾氣地笑道,“我趕了這麽久的路,又累又餓,借你的院子歇個腳填填肚子就走啦,不會打擾你太久的。”說完,肚子也很應景地咕咕響了兩聲。

藺搖光將信將疑,“真吃了飯就走?反正先說好,你不能在這裏留宿,我這兒可沒有給你睡覺的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陶桃橫了他一眼,“一會兒就走!早知你這麽小氣,才不勞心勞力給你做生發丸呢。”

她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這生發丸是我用何首烏、靈芝、當歸和熟地黃熬制的,一天吃一丸就行,可不能多吃。”

藺搖光只睨著那藥瓶,並未伸手去拿。

陶桃也不勉強,自去尋了兩副竹筷過來。

桌面上放著幾個碗碟,裏面擠著各種幹果、糕點,配上蘿蔔湯和烤山藥片,勉強算是一餐飯食,陶桃雖不太滿意,也只得將就了。

她舀了一小碗湯,用竹筷夾了一塊桂花糕,見藺搖光不動如山,奇怪道:“你不吃麽?”

“不吃。”藺搖光掃了一眼盤子中的桂花糕,很幹脆地說,“我從不吃這些。”

“那你真沒口福,”陶桃將筷子舉高,“這桂花糕是我用最先開的那一撥桂花做的,香甜軟糯,谷裏的姐姐們都搶著吃呢!”

暗綠色竹筷穩穩地夾著雪白色的玲瓏膏體,面上撒著金黃色的細碎桂花,陽光下剔透晶瑩,若有若無的桂花芳香隨風蕩開。

藺搖光垂下眼,面露隱忍之色。

陶桃把舀的那一小碗湯端到他面前,又給自己舀了一碗,這才狠狠咬了口桂花糕,一口下去咬掉大半個,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藺搖光低著頭,瞧著碗裏嫩白的兩片蘿蔔片兒,到底沒忍住,慢慢喝了一口。

“藺搖光,說說唄,”陶桃吞下軟膩清甜的桂花糕,呡了一口湯,滿意地瞇起眼睛,“那天你是怎麽打發那幾個獵狐人的?用的什麽魅術?”

藺搖光警覺地擡起頭,“你問這個幹什麽?關你什麽事?”

“靈妤姥姥說你魅術很厲害,所以就想來向你請教一下。”陶桃放下筷子,老實道:“不瞞你說,我也是修魅術的。”

“你?修魅術?!”藺搖光好似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一雙狹長的狐眼眼尾挑得老高,黑眸裏閃爍著懷疑和譏誚,“就你?”

陶桃有點生氣,將筷子一頓,“我怎麽就不能修魅術了?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狐貍仿佛終於出了一口惡氣,悠悠笑了,用一種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慢悠悠地說:“就是沒見過修魅術的長成你這樣。”

“我哪樣了?我長得這麽美,”陶桃胸脯一挺,“不就是稍微圓潤一點嗎?都要像你們狐族一般,風一吹就倒的才行?你自己見識少就不要亂說話!”

她氣鼓鼓的,眼中瞳仁晶亮,臉頰紅潤飽滿,雖無狐女的陰柔妖媚,卻也潤玉檀櫻,豐茂明麗如芙蓉初綻。

一時間碧山桃李,花信春風,連偏西的斜陽都艷了幾分。

少年微微錯愕,耳尖有點發紅,錯開眼低聲道:“那……那你想要討教什麽?”

陶桃兀自生著氣,拿筷子頭點著桌子,“什麽眼神!真是狐眼看人低!你長成這樣,魅術也不見得多厲害啊,不然怎麽連那幾個獵狐人都對付不了?”

藺搖光楞了楞,“誰說我對付不了?”

“要不是我跟在後頭及時救了你,”陶桃夾起一塊糕點又放下,“你能回得來嗎?”

藺搖光也急了,玉白的臉染上一抹慍色,“你還好意思說!那天就是你壞了我的事,要不是發現有人在後頭跟著,那幾個獵狐人也不會決定提前放我的血,我本來是想跟著他們回去的,結果計劃被打亂不說,還被你折騰得去了半條命……”

“咦,原來你是自投羅網?狐族人見了獵狐人不都躲得遠遠的嗎?”陶桃顧不得生氣,疑惑地問他,“你找去獵狐人的老窩做什麽?”

“關你什麽事!”藺搖光轉開臉。

“這麽說,我是好心辦了壞事了?難怪你這麽不待見我。”陶桃的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左手手掌虎口撐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道:“說起來,我好像確實幹過不少這樣的事,師姐也總說我……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說吧,要怎麽彌補你?”

“誰要你彌補?你別來打攪我就是。”少年嘴硬地說,轉回頭夾了一塊桂花糕,張口便咬。

陶桃笑瞇瞇,“好,不打攪不打攪,一會兒就走。”

一口甜而不膩的桂花糕下肚,滿口都是清香餘味,藺搖光這才回過神來,擡眼見陶桃正笑意可掬地盯著自己,臉龐上頓時現出一抹羞惱的神色。

筷子上夾的大半塊桂花糕丟也不是,吃也不是,他狐心一橫,索性全部送入口中。

“來來來,喝口湯,”陶桃殷勤地替他將湯碗倒滿,又把裝著山藥糕的碟子朝他面前推了推,“早跟你說過,我做的東西保管你愛吃——多吃點才好,身體壯實了也不會時不時就暈倒,下次再從樹上栽下來可沒人救你啦。”

藺搖光正喝湯,聞言嗆了一下,連連咳了咳,才分辨道:“我哪裏時不時就暈倒?那日不過是正好遇上我每月一次的——”

陶桃見他突然住口,忙問:“遇上你什麽?”

“你問這麽多做什麽?”藺搖光瞥她一眼,惱怒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陶桃也不著惱,拿把鹽焗花生慢慢剝著,小狐貍怒色未退,剛又咳了一陣,光潔白皙的臉龐霞色暈染,眼波盈盈似嗔還怒,還真是秀色可餐。

“靈妤姥姥這幾天也著人打探了,這回出現的獵狐人,好像只獵落單的狐女……你扮做女狐故意上鉤,莫非是想救什麽人?”陶桃不著邊際地猜想著,“可這段時間並沒有聽說哪個狐女姐姐失蹤啊……啊,我知道了,難道你懷疑你母親突然失蹤,可能是被獵狐人擄走了?”

藺搖光吃了一驚,臉色驟變,不覺提高嗓門道:“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我母親的事?”

陶桃不慌不忙說:“你兇什麽!我既要來找你,自然要打聽打聽你的情況,本來棲楓谷裏是不許談論你母親的事的,但我於你有恩,對你們狐族來說又不是外人,靈妤姥姥就沒瞞我。”

“你於我有恩?你倒是很會攀扯,”藺搖光氣笑了,“靈妤長老連這事都告訴了你,難不成你也於她有恩?”

“那倒不是,”陶桃剝著花生,想了想道,“我大師姐是棲楓谷的客座長老,我便跟著她時常居住在谷裏,狐族人都算是我的家人,想來她們也當我們是家人的。”

藺搖光冷笑連連,“果然真不是外人……說吧,你究竟有何居心?”

“我能有什麽居心?你別來來回回就這幾句,”陶桃放下花生,拍了拍手,從懷裏摸出一本書遞過去,“剛不是說了嗎?我是來向你討教魅術的,這本《魅經》是我家師祖傳下來的,我參不透,就請教靈妤姥姥,可她也參不透,我就問狐族還有誰精於魅術,姥姥就提了你,我原本不信,但她說你繼承了你母親的血脈,妖力強大,所以我就來找你啦。”

藺搖光審視著她半晌,斷定她並未說謊,見書已遞到自己面前,猶疑片刻,接過翻開。

只見扉頁上書:

“天地無極,人事無窮,然天可度,地可量,人事莫可測也。心經又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魅”者,精怪也,能知千裏外之事,善蠱惑人心,世人談之色變。其實通心妙法,自有玄機真理,能者窺視人心,度量其深淺,繼之幻相造夢,演虛為實,化實為虛,世人亦稱之“魅”也……”

接下來三頁,講述了一些相面術、通心術、攝魂術的淺顯原理。

而再下一頁則寫道:

“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無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物事皆空,實為心瘴。此章所載化相之術,因形移易,在其造物者之巧妙,其功深。造物者功淺則隨起隨滅,或遭反噬乃至生死,故吾以化相之術隱之,非功深者無緣以探其奧妙……”

再往後翻便是空白。

陶桃一臉期冀地瞧著他,“怎麽樣?有意思吧?”

藺搖光合上書冊擲還給她,“沒什麽意思,不感興趣。”

“好吧,”陶桃嘆了一聲,將書冊仔細撫平,重新用布包好,小心放入懷中,“你要怎樣才能感興趣呢?”

藺搖光悄悄將一碟山藥糕往面前拖了拖,“不知道。”

“那以你現在的魅術造詣,有可能參破這魅經上的化相術,看見上頭寫了什麽嗎?”陶桃追問。

“也許能,也許不能。這又不關我的事,靈妤姥姥沒教過你嗎?要得無事,少管閑事。”藺搖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悠悠說完,還輕輕挑了下嘴角,一時玉顏微展,如瓊雪初霽。

可惜這玉貌風姿在陶桃眼裏卻顯得有點可惡,她有點發愁,這只狐貍明顯還對她做過的事耿耿於懷啊……

看來還得徐徐圖之。

“小九,”她朝少年俯過身去,見他面色一凝,忙又改口道:“搖光,你總怪我壞了你的事,其實吧,這事你不能這樣看,要不是正巧遇上我,你就孤身一人跟著那些獵狐人去了他們老巢了,那可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聽說裏頭折磨狐族的手段層出不窮,極之陰惡歹毒。雖說他們只獵女狐,但你這個……呃,長得比狐女姐姐們都漂亮,說不定還正中那些人下懷……你想啊,萬一你娘失蹤真跟他們有關,她是銀狐尚且無法自保,何況是你?“

藺搖光只聽得食不下咽,慢慢放下竹筷,面龐也漸漸有些發青。

“再說你沒個人照應,獨木難支,”陶桃眉頭都皺到了一塊兒,“別說你母親的下落探查不到,連你自己這條小命可能都會搭進去!這件事你原本就做得不妥,太欠考量了。”

藺搖光默不作聲,良久回過味兒來,擡眸道:“說來說去,所以還是你救了我?”

“正是!對了,你不是說正巧又遇上你那個每月一次的那什麽……多危險啊,只要一個不慎,你就萬劫不覆了!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樣?”

少年這回沒再反駁,只低下頭,把面前吃凈的碗碟收了。

一餐飯直吃到夕陽西下,剩下的糕點幹果,陶桃用油紙包包好了放在桌面上,撈起空蕩蕩的包袱,看了看天邊鑲著金紅色光圈的雲朵。

“你……”藺搖光躊躇又躊躇,最後還是低聲道:“西邊那間屋子,原是我爹住過的,你若是沒地方去……”

陶桃把包袱背到背上,“不用了,飯吃完了,天色也不早了,我該走啦!”

她走到竹籬邊,咯吱一聲推開竹門,又轉回頭說了一聲:“明天見。”

“明天?”藺搖光正伸手將油紙包下裝了生發丸的小瓷瓶扒拉出來,聞言趕緊縮回手,“……明天你還來啊?”

“當然要來,明天給你做好吃的。”陶桃嘿嘿一笑,不等他回答,一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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