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行舟的故事25

關燈
年行舟的故事25

戰堂弟子擁簇而上,以兩人為中心,背靠殘破的黑石峰,列成一個半弧的陣型。尹玉手臂中仍然掛著那老人的屍體,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失魂落魄的人們還在伏地痛哭不止,薛錚的目光越過的人群,落在對面山坡上的三名祭司身上。

後者也正望著這邊,隔得太遠,祭司們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隱隱感到他們身上,尤其是中間那名大祭司身上憤怒而暴虐的氣息。

薛錚嘴角挑起一抹笑,縱身躍上一塊落石。

“渠山氏的族民,你們聽著!”他氣運丹田,縱聲喊道:“黑石峰已經倒塌了一部分,而這只是開始——”

哀痛欲絕的人們擡起頭來,疑惑而又茫然的目光落到這個不久前還被桎梏在祭臺上,準備接受嚴酷刑罰的年輕叛逃者身上。

巨大的恐懼和悲哀已經讓他們沒有餘力再去憎恨這個叛逃者,他們此際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垮塌的那座山峰上。

這是他們神聖的、凝聚了全族人無數血汗建造起來的山峰,牢不可破,堅不可摧,在它建成後的十多年裏,這座山峰從未被撼動過一分,而今日,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摧毀、被顛覆。

人群背後的大祭司開口了,薛錚能感覺到他陰狠如毒蛇的目光粘在自己身上,暗暗鼓動內勁,橫劍護在胸前。

“黑石峰,是你們弄塌的?”陰沈的語聲傳來,大祭司袍袖微微鼓蕩,伸出枯瘦的手朝前一指,“渠山氏的族民,你們還等什麽?就是這個叛逃者和他帶來的同夥,毀壞了我們的聖地,難道你們要任由這些居心叵測的不詳者繼續搗亂嗎?”

尚在震驚和哀薨中的人群情緒一變,似夢初覺,憤怒的目光再度投向峰底諸人,不少族民重新拿起身畔的長劍。

“慢著——”隨著一聲斷喝,一道輕靈身影飛上那塊落石,挑釁的目光望向人群後的發令者。

年行舟揚起手中軟劍,道:“我們既然能毀去一部分黑石峰,就能毀去全部,要試試麽?”

“你們敢——”大祭司旁邊的二祭司怒火中燒,將身上的黑色祭袍扯下,身形一展,如大鵬展翅飛掠撲來。

他腳尖輕點於前方匍匐在地的族民背上,幾個起落,眼見就要撲到峰下,年行舟與薛錚合力,再是一招滄海橫流推出,金輝和銀輝交錯閃動,耀目光芒如翻滾的巨浪一波波推開,直漫向山峰底部。

震顫的地底傳來轟隆聲響,黑石峰再次搖晃起來,殘破邊緣的石塊紛紛墜落,騷亂再起,驚恐的族民於四散的煙塵中不斷後退,前方的人失腳踏在後方人的身體上,悲嚎聲中,黑石峰下亂成一團。

二祭司只能停下前撲之勢。

大地重新平靜,硝煙之中,殘破的黑石峰前,一男一女收了劍勢,劍身上流動著波波金光和銀光,燦然不可逼視。

驚魂喪魄的人們重新跪倒在地,長劍叮叮當當脫手,掉落在地上。

螻蟻又怎能與日月爭輝?

年老的人涕淚交流,以頭觸地,不斷哀求:“神啊!請高擡貴手,放過我們……”

能以一己之力,撼動堅不可摧的山峰,這種力量難道不是神所擁有的嗎?

薛錚將自己左臂上殘破的衣袖撕開,全數扯下。

他的左臂之上新刺著一幅圖騰刺青,此際臂上的皮膚還紅腫著,青藍色的刺青線條伴著暗紅的血漬,在日光下觸目驚心。

“我是渠山氏人,和你們流著一樣的血!”他揚聲道:“我不是叛逃者,更不是什麽神,是和你們一樣普普通通的渠山氏族民!上古之時,眾神便已隕落,如今是人的時代,再沒有什麽神,更沒有什麽神域先祖的存在!”

“這座黑石峰,”他手中長劍一揮,指向身後的山峰,“不是我們渠山氏的信仰,也不是什麽通天之途,它是我們渠山氏族民建造的,自然也能由我們渠山氏的人毀去!”

人們望著他,被他大膽的言辭驚得目瞪口呆,一直隱在人群中,企圖伺機制造一點混亂的端珞這時候擡起了頭,註視著落石上的人,熱淚盈眶。

“這一切,都是他們的謊言!”薛錚長劍一劃,直直指向垂手而立,臉色陰冷的大祭司。

“沒錯!”他身邊的年行舟接口,“你們的苦難,不是上天的懲罰,也不是先祖對你們的考驗,都是他們造成的!”

“妖言惑眾!”站在人群中的二祭司狂吼一聲,足下一點,猛然撲來,手中一柄長劍順勢一掃,剛烈渾厚的劍氣直逼兩人。

暗中早有準備的年行舟已矮身閃開,使出望舒劍法第三式水中撈月。

劍鋒斜掃起勢,帶出一幕銀色光波,光波中散開千萬朵銀芒,瞬息之間匯成無數支盤旋飛舞的利劍,二祭司吃了一驚,剛撤回長劍,一道帶著熾烈金芒的劍光已迅捷而來。

金光劈出一線焰尾沈入銀海,順著湧動的銀色波浪,直接蕩上他左肩,將他劍勢牢牢封住,二祭司心下一沈,正待出招,那招水中撈月的劍勢已到,所有銀色利劍匯集為三尺利鋒急挑而出,灼灼寒光直抵上他咽喉。

薛錚與年行舟心知以兩人平常的劍法,今日恐難以取勝,不約而同都使出了羲和劍法和望舒劍法,兩種劍法第一次合作,竟天衣無縫,威力果然不同凡響。

這位二祭司的劍術和功力只在大祭司一人之下,兩人竟然一招便制住了他,跪在地上的人們,包括十幾名影護,都是悚然心驚,清楚瞧見一切的大祭司臉色更是難看,目中陰獰之色更甚。

年行舟用劍抵著二祭司,挾持著他往前跨出一步。

“有人知道這幾位祭司面目為何如此年輕?功力又如此深厚嗎?”她道:“他們與你們同是渠山氏人,為何你們只有區區幾十年壽命,他們卻能長盛不衰?”

人群中一名長老道:“因為他們都是天選之人。”

年行舟嗤笑一聲,“哪有什麽天選之人?這個問題的答案,都在這座黑石峰下——”

她話音剛落,對面的大祭司袍袖猛地一揚,年行舟眼疾手快,將身前那二祭司的身體拖來擋住自己,只聽二祭司喉間發出兩聲幾不可聞的咕咕聲,脖子一歪,隨即斷氣。

年行舟笑了一聲,在二祭司身後大聲道:“不讓我說,想滅口?只可惜黑石峰已塌,你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所有的渠山氏族民,你們現在都可以進入峰底,去看看你們這幾位祭司,在裏面都做了些什麽!”

人們猶疑著,不少人回頭去看身後不動如山的大祭司,對祭司們根深蒂固的敬仰令他們將信將疑,沒有一個人往峰底方向而來。

站在巨石下的尹玉發話了,不過是對著人群之前那十幾名持劍相向、虎視眈眈的影護。

“你們都是渠山氏人中的佼佼者,以能進入這個隊伍為榮,但你們知道麽?當你們被挑選成為影護的那一天,也就是你們踏上死亡之路的一天——被你們替換下來的那些影護,不是暴斃,也不是因執行任務而死亡,他們都曾經被泡在這黑石峰下的水池裏,精血和內力化在了池水中,每天晚上供養著你們的這三位祭師!”

年行舟將那二祭司的身體往下一拋,揚聲補充道:“不信的話,你們現在就可以進去看一看,到那池中去撈一撈,現在池中,還有三個半死不活的垂死之人。”

人群嘩然,十幾名影護面色發白,相互對看了一眼,但仍是沒動。

薛錚不由朝年行舟望過來,年行舟朝他略一點頭,低聲道:“昨晚我們從水道中爬上來時,親眼見到了——那水道是他們丟棄那些屍骨的通道,被泡在水池裏的人最後死去的形貌很駭人,或許他們不方便火燒,因此才在底下修了水道,讓屍骨從水道進入暗河,順著水流流出這山谷。”

薛錚咬牙,“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要用烏雲石,那水池中的水存在石室裏面,才能長久保持效用。”

“對,”她道:“昨晚我們躲在水道之內時,聽見他們在池中討論,池水最近受了汙染,令他們的身體也出現了一點狀況,功力退步,他們覺得,應該是黑石峰山脊上那最近養成的噬魂花造成的。”

“噬魂花?”薛錚吃了一驚,“是師父……”

年行舟正待繼續往下說,前方站在山坡上的大祭司仰天長笑。

“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們到底還能說出什麽胡言亂語?”他陰陽怪氣道:“渠山氏的族民憑什麽相信你們?我們帶領他們遠道而來,在此安居樂業,是我們,給了他們——”

“安居樂業?”尹玉打斷他,冷笑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安居樂業?看看你們的族民現在生活成什麽模樣?”

她的目光轉向人群,“你們之中大部分人都常常外出執行任務,你們見過了外面的世界,難道不知道真正的安居樂業是什麽樣的麽?”

這話說中了大部分族民心裏的疑惑之處,他們擡起頭來,混沌而困惑的目光落在尹玉身上。

“知道你們的族民為什麽越來越少嗎?”尹玉高聲道:“那是因為你們全族的人都是近親,而近親是不能繁衍後代的,保持血統不過是祭司們的謊言,因為他們要從你們中挑選出血脈最精純的人供養他們,所以不惜犧牲你們全族的未來,牢牢控制你們不與外界接觸,享受你們的敬仰卻置你們於水深火熱中而不顧。”

所有渠山氏族民木若呆雞地聽著,今日的所有顛覆了他們一貫的認知,天翻地覆大概也不過如此。

兩名祭司眥裂發指,怒不可遏,相互對視一眼,暗暗運動內勁。如今這番情勢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意料,只有盡快把面前這些闖入者全數殺掉,多年的心血,或許才能保留一二。

“你們的族長,早已成為他們的傀儡,當他成為礙事的畔腳石之時,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尹玉將手中那老人的屍體往前一拋,對著那十幾名影護道:“你們仔細看看,你們的族長,不是我殺的,是你們的大祭司殺的!”

影護們長期護衛在大祭司身邊,對他的手法自是熟稔無比,查看過族長的屍體後,臉色俱是一變。

“他們連族長都能毫不猶豫地殺掉,何況是你們?”尹玉已說得口幹舌燥,“你們醒醒吧!”

片刻之後,一直靜默無聲的人群躁動起來。

有人大放悲聲,有人激忿填膺,也有人面色木然,仍是不為所動,開始有人站起身來,一步步往黑石峰底的入口走去,其中還有幾名影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