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面上桌後，耿丹菲就沒離開了，隔著桌子一坐在梁乃楠面前，雙手托著腮幫子，笑咪咪的小臉就好像是開在掌心裏的花朵，翦水瞳眸瞬也不瞬的瞅著他</p>

他才剛要把夾起來的面條往嘴裏送，她已經迫不及待的問：“怎樣，好吃嗎？面條Q不Q？”Q這個形容，還是她剛剛從老板那裏學來的呢，剛好現學現賣</p>

他挑了挑眉，揚揚那手掛在筷子上的面條，好笑的斜睨性急的耿丹菲，調侃說：“面條還時在筷子上呢！”</p>

欸……意識到自己太心急了，她吐了吐小舌，臉色微赧的捂住嘴巴，示意他好好吃、細細嘗</p>

不好意思明目張膽的盯著他看，就用眼角餘光不時偷偷關切，古靈精怪的模樣看在梁乃楠眼裏，很是逗趣，便故意放慢動作，刻意懸著她的註意</p>

對他來說，這不過就是碗一般般的陽春面湯頭一般般、香味一般般，至於面條的口感嘛……</p>

他慢條斯理的把面條吸進嘴裏，嚼了嚼，心一突，驚艷的看了她一眼，“果然很有嚼勁”</p>

雹丹菲頓時大喜，眉飛色舞的嚷嚷，“是吧是吧，這可是獨門的下面功夫”</p>

實不相瞞，除了喜歡跟阿爹一起出門押鏢、學習武藝外，她生平第三喜歡的就是吃了，小鼻子靈得跟狗似的，竈房裏但凡有什麽新鮮的好滋味，她從無錯過，總是東西還沒出爐，她已經巴巴的等在竈邊了，大娘也很習慣得往她嘴裏餵點吃食</p>

沒想到吃著吃著，竟吃出動手的興趣來了，遂跟在大娘身邊加減學了些手藝</p>

聽見他的認同，耿丹菲開心之餘，不忘朝守在攤前的老板豎起一根大拇指</p>

年過半百的老板見狀，撓腮抓耳，不好意思的笑了，粗獷的臉龐哪裏還有方才電話裏的粗聲粗氣</p>

“獨門？你還真敢講”梁乃楠諧謔的笑說</p>

她豪氣的拍著胸膛，“有何不敢？這本來就是獨門啊！”動作很江湖味兒，跟她嬌小瘦弱的模樣一點都不相符</p>

“是，失敬失敬，敢問大姊，你這獨門下面功夫哪裏學來的？”</p>

不是他要瞧不起她，只是這小姐渾身散發著生活白癡的氣味，實在很難想象她竟下得一手好面，還能對面攤老板技術指導，也不怕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p>

“跟我家竈房的大娘學的”</p>

梁乃楠一楞，接著在心中無奈嘆息家裏幫傭的阿姨就說是幫傭阿姨，喊啥竈房的大娘，害他一時腦筋轉不過來，他就不信現在還有誰家裏擺著大竈！</p>

不懂，她明明就是個年輕小姐，哪來這麽多古人的用語，是有沒有這麽愛演啊？唉，算了算了，由著她去</p>

懶得再去糾正她的說法，他默默地喝了一口湯，眼角不禁抽了抽……呃，果真是一般般的湯頭</p>

“我跟你說喔，我們家裏那些大娘們可厲害了，不只自己揉面團、自己做面條，各式各樣的點心小吃也難不倒她們，可惜，那一手的好功夫，我只學到皮毛”</p>

哇，她說的可是“那些大娘們”，想來這個女人也是個家境優渥的大小姐，難怪很有生活白癡的影子，可貴的是她會下面條，不至於廢到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可喜可賀</p>

“不過，大娘們也說了，哪怕只會一樣也是很好的，下面條是我做得最好的，剛好家裏每年都要吃團圓面，我這手功夫就可以派上用場了”</p>

說起每年都要吃的團圓面，耿丹菲的目光倏地變得悠遠迷蒙，仿佛那熱鬧融洽的場景又在眼前一一浮現……</p>

那是一風堂每年最後一天的開業日，押鏢的叔伯們都會趕在這一天完成任務返回齊城準備過新年，竈房大娘們一早就開始和面團、熬肉湯，傍晚，堂內的叔伯掌櫃夥計們都會聚到內院來，每個人手裏端著大娘親手搟制、煮得彈牙的面條，大娘會一勺一勺的往碗裏澆上香噴噴的肉湯</p>

雖然稱不上是山珍海味，可大夥兒齊聚在院子裏或坐或站、一塊兒吃著湯面的滋味，實在美妙極了，每每讓耿丹菲忍不住多吃好幾碗，晚上只好撐著肚子睡覺</p>

她很喜歡一大群人一塊兒吃東西的感覺，總覺得滋味特別好，即便阿爹過世了，大夥兒還是按照慣例會在這一天一起吃團圓面</p>

不過，眉姊姊家似乎不興這個</p>

撇除耿老爺跟耿夫人去了不知道在哪裏的美國不談，聽李嬸說，耿家除了眉姊姊外，還住著個熙哥哥，因為待在什麽什麽室的……啊，是實驗室！那個熙哥哥待在實驗室幹活兒，所以已經好些天沒回家</p>

不過，李嬸說，就算大家都在，也不一起吃飯的</p>

敝不怪？一家人不一起吃飯，那不就跟陌生人沒兩樣嗎？</p>

雹丹菲好不習慣，也覺得好瞥扭，可是她又能說什麽呢？她不過暫時借住在那兒，沒資格指手劃腳，只是，想到每次吃飯都得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她真真是一點胃口也沒有</p>

不過她很快就斂起失落，情緒一轉，想到今年吃團圓面的時候，她正好可以給大家說說她誤闖高人幻境後的所見所聞，肯定很有趣，一雙翦水瞳眸不自覺瞇成兩道小彎月，嘴角跟著勾起美麗的弧度</p>

梁乃楠靜靜的瞅著她</p>

這女人不知道在想什麽想得這麽陶醉，那雙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細線，就連嘴巴都勾得老高，好像把現實生活的汙穢混濁都給徹底掃除了似的，只留下這一臉的美好</p>

就只是這樣看著，稍早之前，橫在他胸臆間的那股強烈怒意，神奇的因為她此刻天真開心的表情而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暖寧馨</p>

他情不自禁的想伸手揉揉她的發心，然而手舉到半空中，卻驀然定住</p>

舍不得，他舍不得打擾她</p>

縮回手，默默凝望著她，徑自在心中品味她帶給他的這份無聲的美好</p>

她不醜，但也不算美，可她這一刻的神態卻是他見過最美的，美得令人想要私心收藏</p>

收藏？！</p>

這念頭宛如一記落雷，打進他跳動的心房</p>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對耿丹菲懷有這樣瘋狂的念頭，震懾之際，面前這雙明眸無預警的一睜，四目倉卒交會，梁乃楠頓覺雙頰一陣熱燙，心虛窘迫的別開視線，假裝在找辣椒罐</p>

“梁乃楠……”她湊上前歪頭喊他</p>

“嗯，什麽事？”他裝忙，目光前後左右飄忽，就是不敢看她</p>

“下回，換你來找我，我讓大娘們做好多好吃的東西招待你”誰教她是高人的有緣人，禮尚往來是一定要的</p>

他點點頭，當作應允，接著隨手王怕，“把辣椒罐給我”心虛解釋，“……湯、湯頭有點淡”</p>

“不用加了，完全不辣，我剛剛試過了，你將就著吃吧”</p>

梁乃楠臉部肌肉一陣抽搐是有沒有這麽心直口快啊，老板還在旁邊站著呼吸呢！</p>

為了掩飾尷尬，他只好轉換話題，“你怎麽會來這裏？”</p>

“喔，這兩天是李嬸的休沐日，眉姊姊也不在家，我就想說出來晃晃剛好肚子有點餓，就繞進來吃碗面，然後就……”</p>

梁乃楠的腦袋再度當機了幾秒鐘，才恍然大悟她口中的休沐日</p>

“然後就發現身上連一毛錢都沒有？”</p>

“我把身上的口袋都掏出來給老板檢查，剛好你那天給我的小紙條就塞在外套口袋裏，老板居然憑一張紙就找到你了，好神奇！”她忍不住嘖嘖稱奇</p>

“那不是小紙條”當他是長不大的小女生啊，還傳紙條咧！“那是名片，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老板當然可以找到我”</p>

對了，差點忘了跟她算帳！</p>

“是你跟老板說你是我女朋友的？”</p>

她點點頭“對啊”</p>

總不能大言不慚的說她是他的徒弟吧？畢竟，高人可還沒點頭說要教她武功呢，他們算不上是師徒再者，他又不承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思來想去，那就只能說是朋友了不都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嗎？而且她是女的呀，老板沒說錯</p>

梁乃楠啼笑皆非地問：“小姐，請問我們有在交往嗎？”</p>

“我們有交情又有來往，不就是在交往嗎？”</p>

沈吟，她這樣說好像也沒錯，哇，不對不對，交往這兩個字是這樣解釋的嗎？簡直亂來！況且照她這樣說，張董也可以算是在跟他交往了</p>

正要矯正她的荒謬言論，只見她目光往後一掃</p>

“老板，你在做什麽？我來幫你”又回頭對梁乃楠說：“你慢慢吃，我去幫老板忙”</p>

“欸，耿丹菲……”</p>

沒等梁乃楠把話說完，她便自顧自的起身走向老板</p>

他忍不住對她的舉動感到氣結，除了因為從沒被人這樣忽視過，更是因為一種奇異的心緒，可他一時之間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感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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