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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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陸嶼白說完。

終於將目光,轉向了晴安。

空氣凝結。

窗戶外,雨下落的聲音很大。

砸碎了初夏的綠。

陸嶼白站起身,西服隨之在屋內劃過一道道弧線。

他沒再說話,幾步路的距離,拉開門。

便離開了。

晴安腦袋空白成一片。

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鋸,鋸斷了緊繃著的那根弦。

巨大的恐慌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是那種什麽感覺呢?酸酸的,很澀,卻又很難以呼吸。她感覺到好害怕,第一反應就是想哭,就像是小時候做錯了事,大人們要訓她,她就恐懼的要哭了起來。

陸嶼白是她的丈夫,他們真真實實的是夫妻了,不再是監護的關系。試想一下你的夫君很生氣地跟你說,要責罰你,怎麽可能不覺得羞恥呢?還是當著外人的面。

晴安的表情慘兮兮的,這陸嶼白還沒怎麽說話呢。陸嶼白走後,她就站在原地,半天,臉紅紅的,想要找個地方躲下去。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真的不是小孩子了,真的不是十八歲的時候,她都這麽大了。她很難堪地轉過頭去看了看謝珞珞,十分不知所措。

謝珞珞別過頭去,可能是知道這種場合下,也不能說什麽。女孩子的臉皮都薄,晴安一看就是那種不太能承受丟臉事情的瓷娃娃。

被老公拎回家教育,還不是那種非正經的教育,陸嶼白正經起來多麽嚇人啊,感覺他真的像是那種會制定家法來約束晴安的人。這得多麽的難堪?謝珞珞盯著電腦看了半天,晴安就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做,半晌就開始掉眼淚。

最終,謝珞珞伸出手,揉了揉眉心。

女孩子之間的難以言說,女孩子都懂。

謝珞珞沒再說那些表面上的話,這事兒畢竟她有份,當時沒及時查出來陸嶼白早就插手了這件事,也是她的失職。

“……”

“陸教授還是很愛很愛你的。”

“他把你保護的很好,互聯網上清的也很幹凈。我之前有幾個方面都沒想到,他都給弄了下去……”

晴安卻聽不進去了。

失魂落魄。

連怎麽離開的謝珞珞辦公室都不知道。

……

*

空氣裏全都是潮濕的味道。

發黴了的走廊。

粘膩的踩水。

陸嶼白在會議室開會。

他的會議向來很多,從天南到海北,從大方向專業到小項目的一個開題,都會進行一場會議。

對面坐了一片生物系的老師們,他們正在探討今年生物學術界一個很重要的評比,按照上一年度成就來選人,這個獎項斯坦福有一個名額。

基本上,就是數著陸教授了。

陸嶼白的成果斐然,但項目還是需要在提交前最終細化一下,他坐在會議桌前,翻看著手裏的材料。

氣場壓得極低,罕見的陸教授開會開到了一半,突然出去臨時有點兒事。

老師們都不太敢說話,這個來自東方的男子,這些日子似乎情緒都不是很好,剛剛出去後,又折回,回來後臉上的管理都做不住了,情緒全都外露。

陸嶼白一頁一頁翻。

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吱聲,只剩下了翻書頁的聲音。

烏琪琪悄悄推開會議室的門,神不知鬼不覺站在了陸嶼白身後。

俯身,低頭對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麽。

“……”

陸教授“嘩——”將手裏的材料一合,往前推了把。力道不大,但還是猶如驚弓之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又一次站起身,拉開了椅子,用手系了一下胸前的西裝紐扣,面色鐵青,大步流星又出了一趟會議室。

烏助理接過了PPT的筆,站在屏幕前,對大家歉意笑了笑。

“陸老師有點兒事,下面我來代替他講一下給大家接下來這幾個星期的工作安排。”

……

晴安從謝珞珞的辦公室出去後,就直接回了家,她給學院裏請了個假,假條開在了羅伯茨教授那邊。老羅還是很意外,晴安這還在陸嶼白那邊,怎麽請假卻回去找他請了。

晴安臉上全都是難過,眼睛紅腫著,似乎哭過了。羅伯茨教授見自己的得意門生哭成這樣,忽然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批了假條,遞給了晴安,讓她有什麽事不要難過。

“總會過去的。”

“無論什麽困難。”

“……”

那個時候晴安才清醒了,才發現自己真的又做了錯事。她好像又給陸叔叔添麻煩了,又惹陸叔叔生氣。那塊一直揣著的玻璃心“啪”的下子就碎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是很難過很難過。

她為什麽,做事情,就是這麽的不過腦子。

晴安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的家。

回過神來的時候,陸嶼白也已經回來了,天色都還沒黑。晴安看到陸嶼白那一瞬間,臉都崩裂了。

她像是有些不會呼吸了,使勁兒用手絞著裙子。

雪白的連衣裙,還帶有雨水的濕意。

陸嶼白什麽都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他將文件包放在玄關上,彎腰換鞋。

往日的時候,陸教授早就先把晴安攬過來,抱著她在玄關處親吻。

今天卻什麽都沒有,陸嶼白一定是失望了。晴安又快要哭了出來,巴掌大的臉皺成一團。她擡頭看著陸嶼白,陸嶼白平靜扯開領帶,掛在門處的掛鉤上。

當——

車鑰匙丟入小盤子中。

陸嶼白沒有摸摸晴安的腦袋,轉身就去了餐廳,拉開小冰箱,拿了瓶水。他擰開瓶蓋,喝了幾口,喝完後,將瓶子放在吧臺上。

背對著晴安。

晴安走了過去,小心翼翼,伸出手。

想從身後,抱住陸叔叔。

這是她每一次撒嬌,最常用的方式。

哪怕再生氣,陸嶼白也一定會轉過身來摸摸晴安的腦袋。

然後,氣就消了大半。

當然,今天是不可能的。陸嶼白的假生氣跟真生氣還是有很大的區別,假生氣的時候,陸嶼白就是臉落一落,跟晴安打打鬧,打鬧完了還是會哄著晴安,怎麽開心怎麽來。

真生氣。

真生氣晴安就見過七年前那一回,然後的代價就是相當慘痛的。晴安也不知道這一次陸叔叔生氣的後果會是什麽,她抱著陸嶼白,腦袋一片空白。

陸嶼白突然開口,問她。

“晚上想吃什麽。”

“……”

“……”

“……”

晴安:“陸叔叔……”

那聲“陸叔叔”,仿佛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晴安抓著陸嶼白的白襯衣,眼皮耷拉著,重重吸了吸鼻子。

“對不起,陸叔叔。”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

“我知道我又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陸叔叔,對不起……”

陸嶼白轉過身來。

他的怒氣似乎已經消失了,隨著回家的路,被淹沒在了淅淅瀝瀝的雨水中。下午發了那麽大的怒火的他,回到家後平靜了,聲音卻仍然是那麽的溫和。

陸嶼白定定地看了晴安一眼,他那個不聽話的小嬌妻啊,小小的腦袋躲在他的胸前,一戳一戳的,她應該是嚇慘了吧,下午他說的那麽嚴厲。陸嶼白也心疼,他最終還是伸出了手,揉了揉晴安的頭發。

“陸叔叔知道了。”

“……”

晴安紅著眼眶:“陸叔叔……”

陸嶼白:“這件事,我們晚上再說,好嗎?”

“陸叔叔先做飯。”

……

吃完飯。

吃完晚飯,陸嶼白也沒有說些什麽,他公事公辦跟晴安說了一下下午有個東西晴安沒弄完,還把晴安的電腦和書包一並給帶回來了。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晴安彎著腰掰開電腦,一筆一劃處理著陸嶼白跟她說的那些地方。

陸嶼白打眼就看到了晴安拖回來的那個破了一片布料的嘟嘟貓。

貓躺在沙發上。

大大的眼睛,慘兮兮。

其實家裏就有綠色的縫針線,晴安敲了會兒電腦,處理完一段數據。她發現陸嶼白並沒有看電視。

忐忑不安,往回轉了轉頭。

“陸叔叔……”

就看到,陸嶼白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

用手抱著那只綠色的嘟嘟貓。

破了的地方,正在被他用針線一筆一筆縫補著。

陸嶼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每穿一針,都會檢查一下有沒有漏棉花。

嘟嘟貓就像只倔強的小魔獸。

在陸嶼白的懷裏,對著晴安笑。

仿佛在告訴著晴安——

“你看——他把我縫補好了哎!”

“這樣你就不用,擔心啦~”

晴安去洗澡,洗澡的時候,她對著洗手臺的鏡子。

洗漱臺上也都是她的護膚品,各種各樣的發夾,香水。晴安有很多發圈小夾子,特別多。她就喜歡這些毛茸茸的東西,不貴,買來了也戴不完。

每一次她換新的了,就將舊的丟下了抽屜裏。是陸嶼白每一次跟在她的屁股後面,給她將這些發圈夾子都分分類,打了一個收納盒,專門盛放不一樣的品種。

夜用的面膜,不含什麽什麽酸的洗面奶,洗完臉後要用的精華。幾號幾號的眉筆也都插在分好類的方格子中。

晴安忽然就感覺到心裏一陣一陣的難受,撐著洗手臺,身子開始往下滑。

她為什麽總是在傷害過陸嶼白後,才能發現他對她的好。小時候就是這樣,考不了高分學習成績拉垮,都是陸嶼白每天晚上從學校裏請了假,陪著她寫作業寫到深夜。

墮落不學習,是陸嶼白死死拽著她,即便是讓她跟他,也要將她從深淵泥濘中給拉回來。

最後,她的日記本。

明明就是她的錯,明明就是她癡心妄想連累了她,可他卻沒有一句怨言,把所有責任都承擔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晴安以前從不奢望陸嶼白能喜歡她,但他實在是太好了。好到晴安覺得她不配。她跟楊博那件事兒,可不就是踩著陸嶼白的雷點蹦迪麽,那天他還問她出去玩的怎麽樣。

聽著她撒謊,還那麽平靜溫和地笑著,回應著她那拙劣的謊言。

可他都那麽動怒了,為什麽還給她縫補嘟嘟貓娃娃。晴安用手抹著眼淚,說不上為什麽哭,她知道自己又做錯了,又做錯了……

從浴室出來後,陸嶼白也已經上了樓。

這棟別墅一共五層,很大很大,晴安和陸嶼白的主臥在三樓,有時候晴安突發奇想,也會去二樓睡一晚,去五樓的天臺看星星。

那個時候她就會跟陸嶼白將天文學方面的知識,晴安最自豪的事情就是讀了天文專業,做一個研究宇宙的人。那也是陸嶼白年少時期的夢。她會告訴陸嶼白,現在NASA最新研究是什麽,那些常人永遠無法涉及到的領域。陸嶼白是真心為她高興,在學術上他們永遠都是最閃亮的明星。

三層有一個很大的休息區客廳,中央放置了一家施坦威的三角鋼琴,大鋼琴,九架,特別長特別長,以前只會在音樂演奏會才會看到這種長鋼琴。陸嶼白會彈鋼琴,他彈的很好,小時候晴安見過一次陸嶼白彈琴。

鋼琴的椅子拉了出來,調了一下高度。這種椅子上可以調節高低的,上面還放了一疊皮帶。

晴安的血液瞬間凝固。

陸嶼白沈默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那是一個觀看區,棉線的沙發布,看起來很柔和。

雪白的燈光,男人很安靜地坐在那裏。

他也沒抽煙,也沒看什麽東西,似乎已經坐在那裏很久了。

這讓晴安想起很多年前,她晚上在房間裏學習,陸嶼白溫好了牛奶,坐在客廳的小沙發裏靜靜等她。

晴安頭皮發麻,她知道自己做錯了。盡管知道做錯了,但依舊會懼怕。那些七年前最狼狽的夜晚的記憶,猶如淩遲的刀。

在看到那折疊了的皮帶那一瞬間。

刮向了她的心臟。

晴安嚇的,都不太敢往前走了。

她換了睡衣,是兩截式的,頭發吹幹了,披散在肩膀上。她看著陸嶼白,手唰的下子藏在了身後,就像是在極力躲避著什麽,手腕上的青筋抓緊了。

“陸叔叔……”

陸嶼白怎麽可能不知道晴安在想什麽呢?同樣的他也是回憶起了七年前,那件事在他的記憶中也是很難以泯滅的一根刺。陸嶼白很清楚他們之間缺的是溝通,是年齡差了11歲的鴻溝,是還需要很漫長的歲月,漫長的相處,他才能讓晴安一點一點從烏龜殼中往外敲一敲,探一探腦袋。

但要是就這麽放過了呢?

總覺得他還對她有一份責任在那裏,那是七年前帶過來的。做錯了事情他們沒辦法吵架,他需要的是在所有事情上,都不要出錯。

而她可以犯錯,也準許犯錯,但是錯了就是錯了。

就像是小時候,開心了考了很好的成績,會蹦蹦跳跳從學校門口跑出來,搖著手問陸嶼白“陸叔叔誇誇我呀”。

考砸了,會耷拉著腦袋,躊躇不敢前進,在學校門口轉呀轉,直到陸嶼白把車都開過去了,才忐忑不安小心翼翼說,

考砸了……

耷拉著腦袋,等著挨訓。

陸嶼白嘆了口氣。

妻子與孩子。

“……”

晴安想往後退,剛剛的難過全都被可能要挨打的恐懼心給填補了。陸嶼白揉了揉眉心,彎了下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直起了身。

陸嶼白幹脆站了起來,晴安直接往後退,陸嶼白攔腰將她抱了起來,晴安嚇傻了,神經繃緊到了極點,雙眼含著淚,哇哇大哭起來。

“陸叔叔……”

“晴安真的知錯了,晴安不該隱瞞你。”

“我那個時候真的糊塗了,我真的糊塗了。陸叔叔,求求你了,你不要生氣了好嗎?我以後再也再也不會欺騙你了……”

但哭著哭著,晴安發現陸嶼白還是把她扶著趴到了腿上。

晴安懵了,就感覺到空氣涼涼的。

身後猛地一下。

陸嶼白用的是手,緘默無言,晴安的大腦處於死機中,那麽懵逼地受了十多下。

陸嶼白的力道不大,剛剛好,可完全能讓人激發起了恥辱。她都那麽大了,還要被人這樣,她都那麽大了。陸嶼白也好像是真的生氣了,氣壓降到極底,仿佛完全不顧及小妻子25歲了還要被揍的顏面。

晴安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面上積了小小的一圈。她感覺到了是不是又要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臉面見人了,為什麽會這樣。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了懲罰的聲音,明天出門走一圈,全世界都會知道她被打了。

晴安哭的滿臉都是淚,陸教授終於停止了力道。晴安還在趴在他的腿上哭,委屈巴巴的,也不叫人也不再開口。

陸嶼白給她檢查了一下有沒有弄傷著了,其實也沒太有什麽,他們畢竟是已經結婚了。陸嶼白給她穿好睡褲把人抱起來時,晴安一下子就用胳膊堵住了臉。

眼瞼紅紅的,腮也紅紅的,用牙咬著嘴唇,滿臉的倔強樣兒。胳膊在臉上搓啊搓,就是不肯看陸嶼白。陸教授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一秒鐘就開始後悔剛剛把人給打了,他小心小心再小心,小心用指尖觸碰著晴安的胳膊。

輕輕地問。

“哪兒,打疼了……?”

“……”

晴安就是哭,就只是流著眼淚。這一哭徹底把陸教授的心給揉碎了,他抱著晴安,就回到了臥室,在臥室裏陸嶼白把晴安摟著,用手撫摸著她的脊背,一點一點安撫道。

“是陸叔叔不對,陸叔叔錯了。”

“陸叔叔不該打你。”

“晴安別哭了好不好?”

“……”

晴安依舊用胳膊堵著臉頰,翻了個面,用手腕處壓著雙眼。壓的很狠,手掌心都是濕濕的。陸嶼白突然也有點兒眼圈紅了,他兩只手捧著晴安的臉,看著他的小姑娘哭的完全都不想理他。

可能真的是愛更多一些,可她真的只是他的小姑娘。25歲怎麽了,25歲也是他的小姑娘,他下午說了那麽重的話,她犯了錯誤,犯就是了,他給她兜著底。

“安安。”陸嶼白說道,

眼眶紅了邊。

“不要哭了好嗎?陸叔叔不對,陸叔叔下手重了。”

“你理理陸叔叔,理理陸叔叔好嗎?陸叔叔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晴安,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嗎?”

“你這麽一哭,真的把陸叔叔給……哭的心裏都亂七八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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