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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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那是她最喜歡的人。
晴安站在演講臺上,臺下滿滿都是人。五百人的會議室，幾乎又是坐滿了人。他們都在看著她，聚光燈都在照著她。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個最令她羞恥的夜晚。好像什麽事情,只要面對了陸嶼白，一切都會變得自卑了起來。七年前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夜晚,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又一次沖擊著她的大腦。
為什麽一定要在陸嶼白面前，這般的狼狽？
他親自帶給她的。
陸嶼白拿著話筒，貼著嘴唇邊,又問出了一聲,
“能回答麽？”
“……”
“……”
“……”
晴安低了低頭。
她找了找聲音。
可她畢竟也已經不是七年前那個會一直一直犯錯誤的小女孩了。她覺得自己或許沒有那麽優秀,或許還是有很多錯誤。但她也在好好地去努力,她覺得自己再不好，至少想要去變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幹脆墮落。
“……”
“能。”
晴安冷靜了一下，扶著演講臺，去找相關的ppt。
單細胞藻類她完全不熟悉,那個時候陸嶼白給她發過相關文獻，她看不懂，陸嶼白給她解釋了，她還是似懂非懂。晴安吸了口氣,捏著話筒，將她能明白的地方進行了全部匯報。
很明顯，晴安坦白出了她不明白的那些問題。
全場鴉雀無聲,都在看陸教授親自提審。陸嶼白聽完,淡淡一點頭。
拿著話筒,聲音冷清地開口說道，
“單細胞藻類生活水域你回答的不夠全面。”
“……”
“小球藻，綠藻、藍藻，這些單細胞藻的分布並不是集中在一種區域。你回答的方面只是針對於亞洲溫帶沿海領域的近海岸水況進行分析。卻忽略了它們的分布。不同水域的鹽度、溫度、更高層次的生物因素影響也都不一樣。這些影響因子的形成，又與潮汐引力之間有無具體的聯系，也還是需要分析的。”
“註意一下。”
陸嶼白低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在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些東西。陸教授拿著筆，在上面劃了一個對勾。
然後再次擡起頭，目光看向晴安，
“下一個問題。”
“……”
晴安的心臟又是一揪。
像個被訓話的小學生那樣，緊張地站在那兒。
陸嶼白：“我們的合作，從一開始就有說明會建立與沿海地帶海洋牧場之間的聯系，海洋牧場建設的可持續發展也需要考慮潮汐問題。這一方面也是三期的重點，海洋牧場在亞歐各國都有建設，相關數據可以展示一下嗎？”
晴安找出ppt，伸手指了指，
“這個。”
陸嶼白：“第三行赤潮的數據，日本北海道的沿海地帶，為什麽會比同緯度中國沿海地帶的高出三個百分點？”
晴安：“海底的結構不同。”
“中國沿海地區在這個緯度為了更合理建立海洋生態化，會結合潮汐的規律，更多建設人工礁。所以這一帶的生態分布也比較優越，赤潮就沒有那麽多……”
陸嶼白：“2016年之後的數據，曲線比較平滑，是親自去當地進行數據收集的？”
晴安：“……”
“不是……”
陸嶼白擡頭，瞇了瞇眼。
晴安的心瞬間有些虛。
陸嶼白不喜歡完全實驗室內的模擬，第一次兩個人單獨開會，他就明確提出過希望所有數據都能夠親自去當地收集。老一派生物學人就喜歡這樣的實打實方式，而晴安他們這邊研究天體物理的，哪能親自跑到天上去呢？絕大多數都是用相關軟件進行模擬。
她跟陸嶼白保證過，數據會備兩份，模擬一份和實際一份。但這次的這個她沒弄明白，實際考察點也沒有確切參考，屬於有點點偷懶了。晴安抿著嘴。
半晌，陸嶼白輕輕放了一下手中的筆。
“……”
“數據的嚴謹性呢？”
“……”
“……”
“……”
陸教授的嚴格真的實在是太出名了，在場很多平日裏只見過陸教授溫和模樣的學生紛紛屏住呼吸，也是第一次見陸教授如此不留情面。當眾指出“數據不嚴謹”，這對每一個科研人都是很難受很恥辱的一件事吧。
然而晴安學姐真的已經很優秀了呀！只能說剛好不好趕在了槍口上。周圍幾個跟陸嶼白十分熟悉的大佬也都側頭看看陸教授，平日裏陸嶼白可沒這麽為難人的。
生科院的博士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躲在臺下角落裏，用手機瘋狂發著短信。
【TA！TA！TA！！！】
【烏琪琪！！！】
【……】
小嗚嗚：【Say！】
試劑瓶裏的大寶貝：【你確定你今天從機場接回來的，是老板原裝的？】
小嗚嗚：【我親自開他車、對著他發過來的機票去接的人！】
星際不迷航：【不可能！老板不會這麽對晴小師妹的！】
【老板多麽在乎她啊！老板多麽喜歡她！老板都為了她直接暫停了會議從芝加哥趕回來了！老板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這麽呲她！】
小嗚嗚：【……】
【事實就是，手機屏保都是晴小姐、能為了晴小姐放棄藤校聯合頂尖生物學大會的陸教授，現如今確確實實正在對著他那心上寶貝，瘋狂diss！】
星際不迷航：【嗚嗚嗚，愛她就要diss她，老板這是什麽性癖！】
小嗚嗚：【截圖了。】
“……”
然而站在臺上的晴安，什麽都不知道。她感覺自己又做錯了，好像是不是又讓他失望了。
陸嶼白看著晴安。
整個會場一片鴉雀無聲，靜悄悄的，只能感覺得到陸教授周圍散發著的嚴肅，和臺上女孩一點一點沈下去的目光。
“對不起……”
晴安忽然緩緩彎下腰。
鞠了一躬。
“是我的疏忽。”
“以後絕對，不會這樣了。”
“……”
臺下的觀眾面面相覷。
其實這真的沒什麽，這個數據真的不需要逼成這樣！但陸嶼白似乎終於願意放過晴安了，他重新拿起筆，目光微微一垂，看著本子上的字，推了推眼鏡，
“下一個問題。”
……
……
……
這場報告會後半程簡直就可以記入史冊了！後半部分陸教授和晴博士的一問一答，堪比教科書式向在場觀眾們完美展現了他們合作項目的先進理念與技術。晴安後半程的狀態也還在線，盡管她的臉色看起來是那樣的蒼白，聲音裏也還是夾雜著些許顫抖。
結束前，陸嶼白把一整個本子的問題都給問完，非常順暢地結束了這場報告會。最後一個問題，陸嶼白合上筆記本，拿著話筒，輕聲問臺上的晴安。
在場所有觀眾，都能清清楚楚，聽到他的聲音。
陸嶼白：“身體不舒服，為什麽要硬撐著。”
“……”
晴安更難過了。
這仿佛就是一句最犀利的質問，質問她不在狀態對待學術的態度不嚴謹。她身體不舒服，真的就是今天撞上了。她感覺到好像自己的身體難受連累了報告會，所以陸嶼白才會越來越不喜歡她。晴安舉著話筒，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不起……”
放下話筒，晴安退下演講臺。
也沒等師兄們的上前問候，拿著包就離開了。
……
回到辦公室，晴安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她側著頭，望向窗外的天空。一月份過去，二月的春天就要到來，北半球開始回暖，能看到一個冬天都光禿禿的樹杈上，似乎都染了一層很淡的綠。
春天快要來了。
可她為什麽還是這麽失敗啊……
晴安想哭，她覺得自己又給陸嶼白丟臉了，又讓他失望了。明明想讓他看到自己變優秀了的，可展現出來的，每一次卻都是很差勁兒。
他說的話，她沒有認真聽。好像小時候就是這樣，總是做的笨笨的，總是連他的及格線，都做不到。
陸陸續續有生科院的博士回來，還有物院的師兄們。晴安趴在那裏，也沒聽見大家都聲音。嘟嘟貓把她的腦袋給遮住了，只留下半截肩膀，單薄地立在玻璃窗中。
烏琪琪敲了敲晴安辦公室的門。
晴安擡起頭，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了。烏琪琪的腳步微微一頓，還是走上前，將手裏的一個黑色文件夾遞到晴安面前。
“……”
“什麽，東西？”晴安低著頭，翻開。
烏琪琪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麽，看著晴安在翻文件夾，巴掌大的臉上還浮著壓過的紅痕。烏琪琪也覺得他們老板有些變態了，男人有時候少長一張嘴真的就不是個事兒！
烏琪琪：“剛剛匯報，陸老師跟你提到的那幾個問題。”
“……”
烏琪琪：“這些點還是很重要的，因為第四階段，實驗就即將進入最關鍵的時期……”
晴安合上文件夾。
“我知道了。”
第二天，晴安請了個假，真的就跑去北海道當地收集數據去了。
陸嶼白知道後，手裏翻著的文件瞬間停在了半空。
“……”
“什麽時候的事。”
烏琪琪：“今早上。”
陸嶼白往門外往了一眼。
那扇門對面，有一扇落地鏡子，是辦公室的大美女們為了美美美而特地設立的。可辦公室的女孩子們其實並不知道，那扇鏡子正對著晴安的辦公室，從陸嶼白辦公桌的方向筆直望去，剛剛好，就可以看到晴安。
晴安安安靜靜坐在桌子前敲電腦，晴安拿著小噴壺給綠植澆水，晴安擡著頭和師兄們討論問題，還有每天中午，她吃完飯，會抱著那只長著翅膀的嘟嘟貓，坐在落地窗戶前，望著窗外那冬去春留的小鳥窩發半天呆。
她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盡管頭發長長了，但還是喜歡用卡通小草莓的發圈繞三圈系著頭發。有時候看到窗外飄過一朵白白的雲，她就會忽然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這些沒有人知道，可陸嶼白卻全都看在了眼裏。
陸嶼白方向手中的文件，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晴安的請假證明，擺放到了他的桌面上。
淡黃色的紙，很秀氣地書寫著“An Qing”幾個英文字母。陸嶼白拿了起來，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半天。
烏琪琪都有些看不太下去了，她一個那麽機器人般的性格，都有些受不了。他們老板為什麽就不能長張嘴呢？明明那麽喜歡，明明喜歡的不得了！
“陸老師。”
陸嶼白：“？”
烏琪琪忍不住道，
“您這是為什麽啊！”
陸嶼白：“……”
烏琪琪：“女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冷暴力了，當然您也不算是冷暴力，可你昨天那個模樣，昨天在大會上，那麽模樣！”
“您想把這些問題直接告訴了晴小姐，就可以減少討論的時間，我們身為您的學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晴小姐她不知道哇，況且您昨天的說話方式，女孩子真的真的很難接受。愛一個人，要表達出來，要坦率直白地說出來，這樣對方才能夠接受得到。”
“您要是不說，晴小姐可能這輩子都感受不到，她不知道，那您做什麽事都沒有任何用了。”
“……”
這番話烏琪琪絕對是破釜沈舟破罐子破摔頂著可能會被陸嶼白給開了的風險說的。
她實在是太了解她的這位老板了，獨權、□□，沒有一點兒人情味，眼睛裏容不得一點兒沙子。
其實陸嶼白很變態，只不過都被他溫文儒雅的外表給壓下去了。那麽多女人喜歡他，可他從來不會正眼看一下。他心底裏藏著一個人，他愛的很隱忍又克制，總是覺得當年他是真的變態，七年前晴安還那麽小，他的的確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種罪惡感，無法救贖又沈溺在荊棘之中。從來他都沒有覺得晴安對他的喜歡是什麽不好的事情，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那是一份很純粹、很美好的愛。那本日記，後來他都徹底離開了那座城市，被學校革職。
什麽都沒捎走，連房子都不要了，過去和陸知言和那生他養他的泥土融為血肉的家鄉，他都拋棄了。但那本日記，他帶走了，還有那些年，晴安送給他的一點一滴。
沒人知道這些年的深夜裏，他是怎麽度過的。他感覺自己是病了，得了一種叫做“思念”的疾病，藥引就是晴安。他們什麽都沒做過，可他卻懷念著她的溫度。
會軟軟地喊他“陸叔叔”，會放了學背著書包，站在斑馬線對面，開心地跟他搖著手。會抱著牛奶瓶小口小口喝著牛奶，會穿著漂亮的裙子，問他“陸叔叔好看嗎？”
“……”
好看啊。
陸嶼白一直覺得，一切錯誤都在自己。
是他沒有克制住自己。
烏琪琪說完，忐忑不安看著老板。
等著挨罵。
可半天，都沒有等到陸嶼白的呵斥。烏琪琪睜開眼，就看到大老板坐在椅子裏，手裏拿著手機。
低頭，手指飛快翻閱。
烏琪琪準備默默地退出去。
忽然，陸嶼白擡了擡頭，霎時間，辦公室所有人的手機都發出叮鈴的響聲，烏琪琪低頭看了眼手機，微信群內，陸教授一口氣將下面兩周的工作都給公布了。
“……”
烏琪琪：“陸老師……”
陸嶼白站起身，就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幫我去跟學院裏請兩個周的假。”
“……”
烏琪琪：“？”
陸嶼白看著下來了的機票，面不改色，披上大衣道，
“我去趟北海道。”
……
*
可能真的實在是太失落了，人的心就不會再疼了。
晴安坐在飛機上，看著機翅膀穿過團團的雲霧。拉上去的遮光板，夕陽透露過玻璃窗。第二天她的肚子依舊很疼，腰上依舊要纏著艾灸腰帶。
然而似乎肚子也沒有那麽難受了，因為完完全全感知不到。晴安呆呆地看著窗戶外，看著雲層倏然彌漫，隨著降落，又四散而去。北海道逐漸出現在眼前，八個小時的飛程，終於見到了地面零星的光。
已經是半夜了。
空姐提示飛機即將降落，晴安才回過神，她等待著下飛機，出了機艙後，便拿出手機，關掉了飛行模式。
信息咕嚕咕嚕冒泡泡般湧出。
晴安看到工作群的橫幅一直在不停地跳啊跳，她低著頭，邊往海關大廳走，邊點開了微信。交叉學科的工作群八十多條信息，醒目的紅圈圈在右上角。
再難過，也還是要工作的。
她點開了群，信息往上飛，不一會兒便飛到了最新消息處，時間是美國時間早上八點鐘，辦公室剛開門不久，斯坦福才剛開始運轉。
她剛剛請了假，上飛機。
陸嶼白在群中發了二十幾頁的時間安排。
陸嶼白過去也在群裏這麽發過，一口氣發完一段時間的工作任務。這就代表著他又要出差了。晴安翻完了工作表，整整兩周。寫的倒是有些粗略，像是匆匆從筆記本上打印的私人計劃表，不似過去那樣十分辦公化。
晴安合上手機，吐了口氣。原來無論到了什麽時候，無論前一天發生過什麽，在陸嶼白眼中她都是比不上其餘的事情的，昨天他把她批得體無完膚，差點兒崩潰，今天她還回不過來神，他就又已經淡然地飛別的國家出差了。
可能他也有在乎的人，也有會針對了後會去安撫道歉的人，只不過那個人不是自己罷了，他應該永遠厭惡著自己。
晴安眼眶一澀，排上了過海關的隊伍，看著手裏的機票。還是過來要他需要的那些數據了，他再不喜歡自己，她還是想做到他的及格線。晴安猶豫了半天，機票卡在手機殼後面，拇指翻來覆去點著陸嶼白的微信頭像。
要是如果，今天突然下定決心，真的想要去忘記他呢？
第一百零一次，晴安點開退出陸嶼白的微信界面。
第一百零二次，她輕輕點開陸嶼白的頭像。
將他放入了“下定決心忘掉”的黑名單。
作者有話說：
晴安的性格確實有點點別扭，她一直覺得陸嶼白不喜歡她，就覺得不會喜歡。加上過去的那件事，心裏很愧疚，所以什麽事都會往陸嶼白討厭她的方向去思考，覺得陸嶼白相當厭惡她。
後續陸教授會長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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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最喜歡的人。
晴安站在演講臺上,臺下滿滿都是人。五百人的會議室，幾乎又是坐滿了人。他們都在看著她，聚光燈都在照著她。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個最令她羞恥的夜晚。好像什麽事情,只要面對了陸嶼白，一切都會變得自卑了起來。七年前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夜晚,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又一次沖擊著她的大腦。
為什麽一定要在陸嶼白面前，這般的狼狽？
他親自帶給她的。
陸嶼白拿著話筒，貼著嘴唇邊,又問出了一聲,
“能回答麽？”
“……”
“……”
“……”
晴安低了低頭。
她找了找聲音。
可她畢竟也已經不是七年前那個會一直一直犯錯誤的小女孩了。她覺得自己或許沒有那麽優秀,或許還是有很多錯誤。但她也在好好地去努力,她覺得自己再不好，至少想要去變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幹脆墮落。
“……”
“能。”
晴安冷靜了一下，扶著演講臺，去找相關的ppt。
單細胞藻類她完全不熟悉,那個時候陸嶼白給她發過相關文獻，她看不懂，陸嶼白給她解釋了，她還是似懂非懂。晴安吸了口氣,捏著話筒，將她能明白的地方進行了全部匯報。
很明顯，晴安坦白出了她不明白的那些問題。
全場鴉雀無聲,都在看陸教授親自提審。陸嶼白聽完,淡淡一點頭。
拿著話筒,聲音冷清地開口說道，
“單細胞藻類生活水域你回答的不夠全面。”
“……”
“小球藻，綠藻、藍藻，這些單細胞藻的分布並不是集中在一種區域。你回答的方面只是針對於亞洲溫帶沿海領域的近海岸水況進行分析。卻忽略了它們的分布。不同水域的鹽度、溫度、更高層次的生物因素影響也都不一樣。這些影響因子的形成，又與潮汐引力之間有無具體的聯系，也還是需要分析的。”
“註意一下。”
陸嶼白低下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在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些東西。陸教授拿著筆，在上面劃了一個對勾。
然後再次擡起頭，目光看向晴安，
“下一個問題。”
“……”
晴安的心臟又是一揪。
像個被訓話的小學生那樣，緊張地站在那兒。
陸嶼白：“我們的合作，從一開始就有說明會建立與沿海地帶海洋牧場之間的聯系，海洋牧場建設的可持續發展也需要考慮潮汐問題。這一方面也是三期的重點，海洋牧場在亞歐各國都有建設，相關數據可以展示一下嗎？”
晴安找出ppt，伸手指了指，
“這個。”
陸嶼白：“第三行赤潮的數據，日本北海道的沿海地帶，為什麽會比同緯度中國沿海地帶的高出三個百分點？”
晴安：“海底的結構不同。”
“中國沿海地區在這個緯度為了更合理建立海洋生態化，會結合潮汐的規律，更多建設人工礁。所以這一帶的生態分布也比較優越，赤潮就沒有那麽多……”
陸嶼白：“2016年之後的數據，曲線比較平滑，是親自去當地進行數據收集的？”
晴安：“……”
“不是……”
陸嶼白擡頭，瞇了瞇眼。
晴安的心瞬間有些虛。
陸嶼白不喜歡完全實驗室內的模擬，第一次兩個人單獨開會，他就明確提出過希望所有數據都能夠親自去當地收集。老一派生物學人就喜歡這樣的實打實方式，而晴安他們這邊研究天體物理的，哪能親自跑到天上去呢？絕大多數都是用相關軟件進行模擬。
她跟陸嶼白保證過，數據會備兩份，模擬一份和實際一份。但這次的這個她沒弄明白，實際考察點也沒有確切參考，屬於有點點偷懶了。晴安抿著嘴。
半晌，陸嶼白輕輕放了一下手中的筆。
“……”
“數據的嚴謹性呢？”
“……”
“……”
“……”
陸教授的嚴格真的實在是太出名了，在場很多平日裏只見過陸教授溫和模樣的學生紛紛屏住呼吸，也是第一次見陸教授如此不留情面。當眾指出“數據不嚴謹”，這對每一個科研人都是很難受很恥辱的一件事吧。
然而晴安學姐真的已經很優秀了呀！只能說剛好不好趕在了槍口上。周圍幾個跟陸嶼白十分熟悉的大佬也都側頭看看陸教授，平日裏陸嶼白可沒這麽為難人的。
生科院的博士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躲在臺下角落裏，用手機瘋狂發著短信。
【TA！TA！TA！！！】
【烏琪琪！！！】
【……】
小嗚嗚：【Say！】
試劑瓶裏的大寶貝：【你確定你今天從機場接回來的，是老板原裝的？】
小嗚嗚：【我親自開他車、對著他發過來的機票去接的人！】
星際不迷航：【不可能！老板不會這麽對晴小師妹的！】
【老板多麽在乎她啊！老板多麽喜歡她！老板都為了她直接暫停了會議從芝加哥趕回來了！老板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這麽呲她！】
小嗚嗚：【……】
【事實就是，手機屏保都是晴小姐、能為了晴小姐放棄藤校聯合頂尖生物學大會的陸教授，現如今確確實實正在對著他那心上寶貝，瘋狂diss！】
星際不迷航：【嗚嗚嗚，愛她就要diss她，老板這是什麽性癖！】
小嗚嗚：【截圖了。】
“……”
然而站在臺上的晴安，什麽都不知道。她感覺自己又做錯了，好像是不是又讓他失望了。
陸嶼白看著晴安。
整個會場一片鴉雀無聲，靜悄悄的，只能感覺得到陸教授周圍散發著的嚴肅，和臺上女孩一點一點沈下去的目光。
“對不起……”
晴安忽然緩緩彎下腰。
鞠了一躬。
“是我的疏忽。”
“以後絕對，不會這樣了。”
“……”
臺下的觀眾面面相覷。
其實這真的沒什麽，這個數據真的不需要逼成這樣！但陸嶼白似乎終於願意放過晴安了，他重新拿起筆，目光微微一垂，看著本子上的字，推了推眼鏡，
“下一個問題。”
……
……
……
這場報告會後半程簡直就可以記入史冊了！後半部分陸教授和晴博士的一問一答，堪比教科書式向在場觀眾們完美展現了他們合作項目的先進理念與技術。晴安後半程的狀態也還在線，盡管她的臉色看起來是那樣的蒼白，聲音裏也還是夾雜著些許顫抖。
結束前，陸嶼白把一整個本子的問題都給問完，非常順暢地結束了這場報告會。最後一個問題，陸嶼白合上筆記本，拿著話筒，輕聲問臺上的晴安。
在場所有觀眾，都能清清楚楚，聽到他的聲音。
陸嶼白：“身體不舒服，為什麽要硬撐著。”
“……”
晴安更難過了。
這仿佛就是一句最犀利的質問，質問她不在狀態對待學術的態度不嚴謹。她身體不舒服，真的就是今天撞上了。她感覺到好像自己的身體難受連累了報告會，所以陸嶼白才會越來越不喜歡她。晴安舉著話筒，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不起……”
放下話筒，晴安退下演講臺。
也沒等師兄們的上前問候，拿著包就離開了。
……
回到辦公室，晴安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她側著頭，望向窗外的天空。一月份過去，二月的春天就要到來，北半球開始回暖，能看到一個冬天都光禿禿的樹杈上，似乎都染了一層很淡的綠。
春天快要來了。
可她為什麽還是這麽失敗啊……
晴安想哭，她覺得自己又給陸嶼白丟臉了，又讓他失望了。明明想讓他看到自己變優秀了的，可展現出來的，每一次卻都是很差勁兒。
他說的話，她沒有認真聽。好像小時候就是這樣，總是做的笨笨的，總是連他的及格線，都做不到。
陸陸續續有生科院的博士回來，還有物院的師兄們。晴安趴在那裏，也沒聽見大家都聲音。嘟嘟貓把她的腦袋給遮住了，只留下半截肩膀，單薄地立在玻璃窗中。
烏琪琪敲了敲晴安辦公室的門。
晴安擡起頭，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了。烏琪琪的腳步微微一頓，還是走上前，將手裏的一個黑色文件夾遞到晴安面前。
“……”
“什麽，東西？”晴安低著頭，翻開。
烏琪琪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麽，看著晴安在翻文件夾，巴掌大的臉上還浮著壓過的紅痕。烏琪琪也覺得他們老板有些變態了，男人有時候少長一張嘴真的就不是個事兒！
烏琪琪：“剛剛匯報，陸老師跟你提到的那幾個問題。”
“……”
烏琪琪：“這些點還是很重要的，因為第四階段，實驗就即將進入最關鍵的時期……”
晴安合上文件夾。
“我知道了。”
第二天，晴安請了個假，真的就跑去北海道當地收集數據去了。
陸嶼白知道後，手裏翻著的文件瞬間停在了半空。
“……”
“什麽時候的事。”
烏琪琪：“今早上。”
陸嶼白往門外往了一眼。
那扇門對面，有一扇落地鏡子，是辦公室的大美女們為了美美美而特地設立的。可辦公室的女孩子們其實並不知道，那扇鏡子正對著晴安的辦公室，從陸嶼白辦公桌的方向筆直望去，剛剛好，就可以看到晴安。
晴安安安靜靜坐在桌子前敲電腦，晴安拿著小噴壺給綠植澆水，晴安擡著頭和師兄們討論問題，還有每天中午，她吃完飯，會抱著那只長著翅膀的嘟嘟貓，坐在落地窗戶前，望著窗外那冬去春留的小鳥窩發半天呆。
她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盡管頭發長長了，但還是喜歡用卡通小草莓的發圈繞三圈系著頭發。有時候看到窗外飄過一朵白白的雲，她就會忽然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這些沒有人知道，可陸嶼白卻全都看在了眼裏。
陸嶼白方向手中的文件，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晴安的請假證明，擺放到了他的桌面上。
淡黃色的紙，很秀氣地書寫著“An Qing”幾個英文字母。陸嶼白拿了起來，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半天。
烏琪琪都有些看不太下去了，她一個那麽機器人般的性格，都有些受不了。他們老板為什麽就不能長張嘴呢？明明那麽喜歡，明明喜歡的不得了！
“陸老師。”
陸嶼白：“？”
烏琪琪忍不住道，
“您這是為什麽啊！”
陸嶼白：“……”
烏琪琪：“女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冷暴力了，當然您也不算是冷暴力，可你昨天那個模樣，昨天在大會上，那麽模樣！”
“您想把這些問題直接告訴了晴小姐，就可以減少討論的時間，我們身為您的學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晴小姐她不知道哇，況且您昨天的說話方式，女孩子真的真的很難接受。愛一個人，要表達出來，要坦率直白地說出來，這樣對方才能夠接受得到。”
“您要是不說，晴小姐可能這輩子都感受不到，她不知道，那您做什麽事都沒有任何用了。”
“……”
這番話烏琪琪絕對是破釜沈舟破罐子破摔頂著可能會被陸嶼白給開了的風險說的。
她實在是太了解她的這位老板了，獨權、□□，沒有一點兒人情味，眼睛裏容不得一點兒沙子。
其實陸嶼白很變態，只不過都被他溫文儒雅的外表給壓下去了。那麽多女人喜歡他，可他從來不會正眼看一下。他心底裏藏著一個人，他愛的很隱忍又克制，總是覺得當年他是真的變態，七年前晴安還那麽小，他的的確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種罪惡感，無法救贖又沈溺在荊棘之中。從來他都沒有覺得晴安對他的喜歡是什麽不好的事情，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那是一份很純粹、很美好的愛。那本日記，後來他都徹底離開了那座城市，被學校革職。
什麽都沒捎走，連房子都不要了，過去和陸知言和那生他養他的泥土融為血肉的家鄉，他都拋棄了。但那本日記，他帶走了，還有那些年，晴安送給他的一點一滴。
沒人知道這些年的深夜裏，他是怎麽度過的。他感覺自己是病了，得了一種叫做“思念”的疾病，藥引就是晴安。他們什麽都沒做過，可他卻懷念著她的溫度。
會軟軟地喊他“陸叔叔”，會放了學背著書包，站在斑馬線對面，開心地跟他搖著手。會抱著牛奶瓶小口小口喝著牛奶，會穿著漂亮的裙子，問他“陸叔叔好看嗎？”
“……”
好看啊。
陸嶼白一直覺得，一切錯誤都在自己。
是他沒有克制住自己。
烏琪琪說完，忐忑不安看著老板。
等著挨罵。
可半天，都沒有等到陸嶼白的呵斥。烏琪琪睜開眼，就看到大老板坐在椅子裏，手裏拿著手機。
低頭，手指飛快翻閱。
烏琪琪準備默默地退出去。
忽然，陸嶼白擡了擡頭，霎時間，辦公室所有人的手機都發出叮鈴的響聲，烏琪琪低頭看了眼手機，微信群內，陸教授一口氣將下面兩周的工作都給公布了。
“……”
烏琪琪：“陸老師……”
陸嶼白站起身，就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幫我去跟學院裏請兩個周的假。”
“……”
烏琪琪：“？”
陸嶼白看著下來了的機票，面不改色，披上大衣道，
“我去趟北海道。”
……
*
可能真的實在是太失落了，人的心就不會再疼了。
晴安坐在飛機上，看著機翅膀穿過團團的雲霧。拉上去的遮光板，夕陽透露過玻璃窗。第二天她的肚子依舊很疼，腰上依舊要纏著艾灸腰帶。
然而似乎肚子也沒有那麽難受了，因為完完全全感知不到。晴安呆呆地看著窗戶外，看著雲層倏然彌漫，隨著降落，又四散而去。北海道逐漸出現在眼前，八個小時的飛程，終於見到了地面零星的光。
已經是半夜了。
空姐提示飛機即將降落，晴安才回過神，她等待著下飛機，出了機艙後，便拿出手機，關掉了飛行模式。
信息咕嚕咕嚕冒泡泡般湧出。
晴安看到工作群的橫幅一直在不停地跳啊跳，她低著頭，邊往海關大廳走，邊點開了微信。交叉學科的工作群八十多條信息，醒目的紅圈圈在右上角。
再難過，也還是要工作的。
她點開了群，信息往上飛，不一會兒便飛到了最新消息處，時間是美國時間早上八點鐘，辦公室剛開門不久，斯坦福才剛開始運轉。
她剛剛請了假，上飛機。
陸嶼白在群中發了二十幾頁的時間安排。
陸嶼白過去也在群裏這麽發過，一口氣發完一段時間的工作任務。這就代表著他又要出差了。晴安翻完了工作表，整整兩周。寫的倒是有些粗略，像是匆匆從筆記本上打印的私人計劃表，不似過去那樣十分辦公化。
晴安合上手機，吐了口氣。原來無論到了什麽時候，無論前一天發生過什麽，在陸嶼白眼中她都是比不上其餘的事情的，昨天他把她批得體無完膚，差點兒崩潰，今天她還回不過來神，他就又已經淡然地飛別的國家出差了。
可能他也有在乎的人，也有會針對了後會去安撫道歉的人，只不過那個人不是自己罷了，他應該永遠厭惡著自己。
晴安眼眶一澀，排上了過海關的隊伍，看著手裏的機票。還是過來要他需要的那些數據了，他再不喜歡自己，她還是想做到他的及格線。晴安猶豫了半天，機票卡在手機殼後面，拇指翻來覆去點著陸嶼白的微信頭像。
要是如果，今天突然下定決心，真的想要去忘記他呢？
第一百零一次，晴安點開退出陸嶼白的微信界面。
第一百零二次，她輕輕點開陸嶼白的頭像。
將他放入了“下定決心忘掉”的黑名單。
作者有話說：
晴安的性格確實有點點別扭，她一直覺得陸嶼白不喜歡她，就覺得不會喜歡。加上過去的那件事，心裏很愧疚，所以什麽事都會往陸嶼白討厭她的方向去思考，覺得陸嶼白相當厭惡她。
後續陸教授會長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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