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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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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手指顫抖。

話筒墜落,在PPT倒影中劃過一道黑色的直線。現場一片驚叫,大家都在為突然到來的大佬紛紛致以敬意。

紅褐色的大門被推開。

砰——!

……

“你好,我是陸嶼白。”

“小姑娘要是願意,以後我送她去學校。”

“考試,加油。”

“這道題,少寫了一個根號。”

“祝陸叔叔,三十歲生日快樂!”

“……”

“陸叔叔……”十八歲的晴安,坐在車座子副駕駛裏,迷糊著雙眼,看著周圍漆黑一片,窗外隱隱約約透過一絲絲路燈光。

“這是到哪裏了呀。”

“快到小區了。”男人扶著方向盤,認真地看著前方的路況,聽到旁邊的聲音,伸手給她掖了掖蓋著的男士呢子大衣。

溫和地道,

“再睡會兒吧。”

晴安點了點頭,像只小貓咪,軟軟地靠在車座上。

“……”

“晚上不想學習了。”

“好累。”

小姑娘白白嫩嫩,十八歲的少女,沒有過多的脂粉塗抹,就已經是那麽的明媚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仿佛天上的星星都在那一刻墜落入了那亮晶晶的眼睛之中。陸嶼白最吃晴安撒嬌這一套了,嘴角向上揚了揚,方向盤一轉拐過去一個路彎,他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晴安額前的碎發。

“……”

“好。”

……

話筒摩擦著地面,發出一陣刺耳又延長了的鳴聲。喇叭擴大了聲音,臺下物院的師兄們紛紛看向了晴安。

晴安看著陸嶼白。

陸嶼白推開門,雙手垂在風衣兩側。一身黑色的長衣,領結完完整整打在胸口前。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仿佛他天生就是這裏的主宰者。

他的目光也看著晴安,兩個人四目相接。

暴風雨般的掌聲結束後,終於有人發現了晴安的不對勁兒。那一刻,晴安所有的偽裝都卸下了,所有的堅強、能幹、堅韌,瞬間撲的飛灰湮滅,她呆呆地望著陸嶼白,仿佛世界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時間的距離。

陸嶼白看了晴安一會兒,很平靜,他微微向前傾身,邁腿進入到會場。

一步,

兩步。

晴安幾乎是控制不住,都意識不到這還是在眾目睽睽五百人的大庭廣眾之下,她隨之就往後退了一小步。陸嶼白往前走一下,她就往後退一下。

步伐不大。

可好像就是在拉伸著他們之間的距離,那是七年光陰的距離,兩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刻痕。陸嶼白平靜地走到了演講臺前,烏琪琪給他遞過去話筒。

他接過。

下一秒,轉向了會議室的臺下。

手指握著話筒,流利的英語在階梯會議室內傳響。簡簡單單幾句話,概括了出去與歸來的原因。

“很抱歉,來晚了。”

他將話筒又遞回給了TA,然後轉身,走向了觀眾臺。

坐在前面的業內大佬們一個個又站起身,爭先恐後彎著腰都要與陸嶼白握手,陸嶼白也在微笑著與他們握手,仿佛這就是一場最普通最尋常的學術交流見面會。

可這哪能,一片平靜啊。

陸嶼白握完手,在生科院第一排的位置坐了下來。他一拂長衣衣擺,風度翩翩。分明的下巴壓著風衣中白色的毛衣高領。嘴角依舊是淡淡的笑。

擡起頭,目光平視向演講臺。

演講臺上的,晴安。

站在講臺上的晴安。

物院的幾個人終於連呼帶喊,把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晴安給從游離的邊緣拽了回來。話筒又是一陣起伏的鳴叫聲,晴安終於重新蹲下了身,捋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將話筒撿了起來。

會議還在繼續啊。

晴安站回到演講臺前,舉著話筒,瞬間整個臺上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她握著話筒,嘴唇對著網格的縫隙處。

呼吸聲是那樣的清晰。

顫抖,急促,還有些、喑啞。

陸嶼白平靜地望著她。

“……”

“Now,I will introduce my……”

……

……

……

晴安演講完,聲音斷斷續續的。但臺下還是爆發了空前的掌聲。大家都以為她是緊張了,內容還是很棒的。

晴安說了聲“Thanks”,握著話筒,一鞠躬。

再次擡起頭來時,目光又一次對上了正前方的陸嶼白。

陸嶼白跟隨著大流,掌心向下壓。

十指微攏,關節彎曲,鼓著掌。

晴安心臟一顫,放下話筒,匆匆走下了演講臺。她直接趴在了臺下位置上,桌面上放著的稿子,都沒來得及收拾起來。

壓成一褶一褶。

好像呼吸忽然變得困難了,大口大口喘著氣,都要窒息。在這個光影流轉的世界裏,在與陸嶼白相別了七年的時空內。

她擡頭看了眼坐在對面一排、不遠處的陸嶼白。男人平靜地看著下一個上臺演講的人,臺下鼓掌,他壓著手腕,隨之也跟著鼓掌。

晴安又轉回了目光,低著頭。身體在顫抖。師兄們都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兒,緊張不是這個模樣。況且晴安鮮少怯場,再緊張上了臺也都是落落大方!

“怎麽了,晴安?”

“……”

忽然就繃不住了,沒人問或許還能忍一忍。可師兄的嗓音仿佛一把利刃,一下子就割開了晴安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捂著嘴,搖了搖頭。就在這時,胃部突然一陣翻江倒海,十分難受。

想要去吐。

她終是控制不下去,從側門悄悄離開了會場。

一路來到了洗手間。

到了洗手間,擰開一扇隔間的門。國外的WC都是馬桶式,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有人清掃。晴安關上門,手壓著馬桶蓋,翻開來。

下一秒,胃裏的翻湧,一下子吐了下去。

廁所沒有其他的人,淡淡的香氛在空氣中彌漫。她壓了下沖水桿,水流嘩啦嘩啦的聲音。沒吐多少東西,因為本來上午吃的就不太多。

然後,面對著再一次清澈了的流水。

眼淚忽然就滾落了下來,大顆大顆。她放開了嗓子開始哭,眼睛裏全都是腫脹的酸澀。完全沒了頭緒,完全沒了任何的情緒。就像是好不容易在飄洋大海上努力維持著航行的小帆船,忽然來了個浪花,並不太劇烈。

卻一下子,將她給掀翻在了海底。

陸嶼白,就是她人生海洋中唯一的逆浪。

她太想他了,七年的光陰,實在是太想。七年前的所有時光一點一滴,幾乎連高三那年每一天穿著什麽衣服戴著什麽發卡,她都能清晰勾勒出邊緣。陸嶼白坐在紅了的楓葉樹下靠著車玻璃靜靜地翻著書,站在白熾燈照亮的夏日海霧下的學校門口翻著手機,每一個夜晚會溫和地為她輔導作業,燙一杯熱牛奶。

……

可又不敢想。

那已經是妄想了,在那一切發生之後,在她的爸爸媽媽那樣對待陸嶼白之後。可一切結束了,陸嶼白也沒有責罵她,那年初夏,他就那麽承擔下了那一切罪過,然後悄無聲息,離開了她的世界。

七年的別離,晴安以為她就只能將回憶藏在心裏,封存起來,默默懷念著。然後披上戰袍,為了自己的夢想王國義無反顧奮鬥。可她哪還奢望過還能再遇見陸嶼白啊。她沒有資格,她不配,高三那一年的好,都應該是上輩子的,這輩子她不應該再去見他了,她一個人死守著回憶肚子前進下去。

命運的齒輪,卻再一次合在了失控的方向上。

……

……

……

接下來的會議很正常進行完,晴安也收拾好情緒,將報告會畫上圓滿句號。報告會結束後,正好下午五點鐘。

晚宴設定在七點。

因為天氣比較冷了,所以晚宴在室內舉辦。這種學術類型的晚宴基本上就是業內大佬們進行交流的一個延伸會。在嚴肅的報告會上沒辦法發表的言論,在後續的晚宴中都可以得到放松地交談。

美國不比英國,不需要正裝出席。但晴安還是回了趟科技樓。

站在辦公室前,看著那殷紅如血般的夕陽。

她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來的,眼睛裏也幾乎看不到光了。擡頭看了看對面的櫃子角,擺著的綠色藤蘿。花盆上的卡通貓貓是那麽的明顯,如同過去第一次見到陸嶼白時,那間淡粉色的房間。

晴安坐了下來,用胳膊抱著頭。她真的,真的……真的已經沒辦法思考了。真的沒辦法了。千言萬語都描繪不出來此時此刻她究竟有多麽的天崩地裂。驚喜,驚訝,震撼,淩遲……以及一點點的心慌意亂。

交織在一起,使勁兒地揉雜著她的心臟。仿佛那一刻就不會思考了,再一次見到了陸嶼白,見到了他。

對面的玻璃門突然咚咚敲響了兩聲,晴安緩緩從胳膊間擡起了頭。不是陸嶼白,原來陸嶼白的辦公室,就是那間她每天都會盯著看半天,想著究竟是誰能坐在這間辦公室內。原來是陸嶼白啊,是她的陸叔叔!

陸嶼白的學生,抱著一疊材料,站在門口。

好半天,晴安才腦袋一怔,想起原來是她要那個博士姐姐將參會的記錄在會議之後,整理好交給她。

博士姐姐將黑色的文件夾,輕輕放在了晴安的桌面上。

然後就離開了,但轉身前,還是看了眼晴安,目光帶著一些說不出來的意味。晴安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生科院的學生們,每一次見到她,都會用那樣的目光來看著她。

她不知道是否是陸嶼白親口說的,要是親口說的,那一定是相當痛苦了。當年陸嶼白和她的那段事情在A市鬧得轟轟烈烈,紙包不住火,陸嶼白的學生知道也是有可能。

在她們眼中,她就是個罪過吧。

是陸嶼白人生中的一個汙點。

……

晴安這麽想著,又是一陣的呼吸難挨。很快六點半就到了,老羅親自致電,說他今晚上會一同出席宴會。

加州的夜色很美。晴安就穿著下午那身去的,情緒已經調整的很平靜,表面上看不出來什麽,但仍然還是有些難受。陸嶼白也來參會了,正站在香檳桌子前,和人交流。

晴安跟隨羅伯茨導師一起進去,有導師護體,她瞬間就變回了學生,不需要有太多的關註。

看到陸嶼白的那一瞬間,晴安還是覺得,心臟一陣的緊縮。

腦袋又開始了亂糟糟。

他們從陸嶼白的身邊經過。

每走一步,幾乎都是在踩著刀刃。時間仿佛都變成了一幀一幀,每一秒鐘都被無限地拉長——

她無法控制地住,自己不去看那個人。哪怕再不敢見,她也還是想要看一看。燈光是亮堂的,越來越近,越來越靠近。

晴安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跳,血液撞擊著血管壁,一下又一下強有力地擊打。無數次出現在夢境的畫面真的再一次出現了,時間停留了,在這一刻靜止。

陸嶼白舉起香檳杯,與對面的美國人輕輕碰了一下。

微笑,從容,優雅。

七年過去了。

她不知道這七年,他又經歷過什麽。學術越來越頂尖了,會遇到什麽人嗎?會見到什麽事嗎?他來加州三年了,這三年期間,他有沒有在開著車飛馳在一號公路的大道上,看著那異國他鄉絢爛的風景,看著棕櫚樹下的落日。

會回憶起來,七年前,某一個傍晚?

晴安捂著胸口。

近乎疼痛到撕裂,默默註視著陸嶼白。

光影流淌,燈光旋轉。或許是思念實在是太深刻了,一丁點兒的目光都能化成了物質,沖破了時空。陸嶼白手中的酒杯一放,忽然頓了頓,停下了說話。

後脖頸的線條,微微偏轉……

晴安下意識轉過去了頭。

“……”

她不敢見他,只敢在陰暗處默默看他兩眼。因為還是會回憶起那段不可救贖的往事,她對陸嶼白的傷害,她對陸嶼白動的那份心。晴安忽然就很想轉頭逃離這裏,本身他們就不該再有任何的交集了,她不該再出現在他的世界裏。

然而身子,卻不受指揮地,僵持在了原地。

對面那些人,好像都在紛紛往她這邊看。

“小陸!”羅伯茨教授忽然擡手,喊了出來。

“我正——我正找你呢!”

“……”

“……”

“……”

晴安的大腦,當即一片空白。

呼吸在那一時間凝結了,心跳在那一秒鐘靜止。耳邊擴散,白茫茫一片,世間一切在那一剎那萬籟俱寂。只聽到那皮鞋摩擦著地面的腳步聲,在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向了她的身後。

定住。

晴安的手慢慢放了下,一點一點,隨著燈光的流轉,轉過來身。

陸嶼白,站在了她的對面。

遠在天邊,近在咫尺。

咫尺天涯。

……

還有其餘的人,也一同過來了,都是老羅認識的大牛。大家是隨著陸嶼白過來的,因為老羅喊的陸嶼白。

晴安低下頭。

她的劉海已經完全別上去,高三那年長出一點點,上大學又長了一些,最後越來越長,到現在都不需要粉紅色發卡別上去,梳了一個馬尾,輕輕松松就捆綁好。

露出來光潔的額頭。

“……”

羅伯茨:“我們得有,兩年多沒見過面了吧?”

“最近可還安好?怎麽突然從華盛頓回來?難得見你能願意回來主持一個學校裏的項目。感覺你一回來,我們物院這邊要壓力山大啊!”

“……”

另一個大牛:“別說了,就我們,跟陸在一個市,我找他好幾次出來喝酒,都難請得動佛。”

“東部那邊的實驗室基地又出成果了吧?這次95號實驗室都想跟陸他們合作,陸太厲害啦!他剛來加州的時候,我就極盡辦法拉攏他。可就是拉攏不到!這次會議卻居然能見到,來值了!”

羅伯茨:“哈哈,為陸的終於願意回歸幹杯!”

“幹杯——”

……

大佬們談論了很多超前沿的科技。

晴安一動不動,低著頭,默默看著腳下的石板磚。

一圈圈光環,她一個個數著光環。導師還介紹了了她,誇讚了他們物院的學生,說了研究的專業術語,研究的方向。誇讚晴安的時候,明顯聽到對面那些大牛們都在用敬佩的目光,望向晴安。

晴安臉微微一紅,卻沒有多麽的不自在,她的註意力已經全部阻斷,匯聚到一個點,死死繃住。

“真是個不錯的孩子。”

“學天體物理的女生少見,思維這麽敏捷也很可貴。羅,你撿到寶了!”

“哈哈!所以我才把她放心安排過去,跟陸交接嘛!”

“陸,你感覺如何?”

“哦對,你是要日後和晴安多加接觸的,我這弟子還有很多專業上的過人之處,她的一些期刊,我到時候給你打包一下,發過去。校內網太雜,可能不太好找。”

“……”

“她真的很優秀,你就放心跟她合作。我相信她來跟你交接,絕對能比我這把老骨頭合作起來更加的——棒!”

“……”

“……”

“……”

陸嶼白全程沒開口。

他聽完了老羅誇讚晴安,跟旁邊的美國人說了幾句話。沒有過多的驚訝,也沒有什麽讚嘆。只是仿佛就是面對了一個即將在一起工作的合作夥伴,一個普普通通的女性同事。

“好,那還就麻煩老羅你打包一份她的期刊合集,發到我的郵箱裏。”

“……”

陸嶼白:“我確實對晴小姐不是很熟悉。”

“所以還是需要過目一下她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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