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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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林婉柔。

這個名字對於晴安來說很陌生,但是聽到的第一瞬間,就會一下子與那婀娜溫婉的背影重疊。

幾個月前在A大,躲在那灰暗狹隘的墻壁後面,就是看到了這抹身影,抱著筆電,站在陸嶼白身邊。

亭亭玉立,溫柔地呼喚著“師兄”。

是她,沒錯了。

晴安感覺到手指腳趾都涼了,車內明明開足了暖風,可她就是渾身都在發冷。林婉柔放下手機,又回頭看了晴安一眼,笑著問她,

“冷嗎?”

頭發撩開,前面的空間一覽無遺,在車前窗玻璃下的平臺上,黑色的皮革中央,靜靜擺放著一顆晶瑩剔透的圓球。

萬丈星河,在裏面緩慢旋轉。

那一刻,晴安的瞳孔,直接擴散。

……

一路上,晴安一言不發,沈默地坐在後車座。

林婉柔見她似乎不太喜歡說話,也就沒刻意跟她進行什麽交流。林婉柔的車開的很穩,幾乎感覺不到在路面上跑。她的車裏很香,不是出租車上劣質香水的香,是一種很淡的茶花香,與她本人的氣質十分相符。

銀河水晶球,在車廂前面靜靜地旋轉著。

晴安很想問問,那個水晶球,是陸嶼白送給她的嗎?

可是她又有什麽資格去問呢?

車開到了大學城,寒假雖然還沒過去,但是高校裏已經有很多學生和老師回學校裏了,大學城挺熱鬧。神明街的小酒館小旅店都開張了,夜幕籠罩整個A市上空。深幽的橙色路燈下,店外的招牌在彎曲的巷子裏閃爍著霓虹燈光。五顏六色燈紅酒綠,有喝醉了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相擁進入到小酒店的大門口。

晴安忍不住多往那邊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覺得那些墮落的光,也沒有那麽刺眼了。

到了碧海花園。

晴安解開安全帶,本來想等林婉柔的車在大門口外的路邊上停穩了,她下來自己走回到小區內。碧海花園的安保管控特別嚴格,幾乎是要是沒有跟業主過硬的關系,很難弄到進入到通行證。她頓了頓嗓子,見林婉柔打著方向盤將車拐入通向大門口的那條路,率先打破了一路上的沈默。

“那個……林姐姐。”

這聲“林姐姐”,著實讓晴安有點兒難堪。

“嗯?”林婉柔擡了擡眼,透過後視鏡,看著她。

晴安:“你把我放在門口公交站那邊就行了。”

“我自己走回去,這邊保安不好說話,要是給陸叔叔打電話還得麻煩他。我自己走回去,也不遠……”

林婉柔聽著,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要拉剎車閘的意思。

車很快就到了大門口,保安亭的值班員老遠就看到了這輛車不屬於小區內部業主,亮了紅色警示燈。林婉柔將車停在了橫桿前,降落下玻璃,一只胳膊肘架在玻璃窗的邊緣上,把臉上的墨鏡一摘,對著值班員看了下。

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啊,是林博士!”保安員嚴肅的臉,瞬間溫柔了起來,像是看到了老熟人。

林婉柔:“大哥,開個門,謝謝。”

保安員二話不說,拿出鑰匙,遙控開了擋住的橫桿。

“來見陸教授嘛?”

林婉柔:“陸教授出差了,我來給他接送孩子。”

保安員伸頭一望,正好看到了晴安的側臉,

“哦哦!小晴安啊!也是,女孩子還是讓女性成年人來接送比較合適,這大晚上的。小林博士辛苦了。進去吧進去吧!”

橫桿擡成九十度。

寶馬X6,緩緩駛入大門內,車軲轆進入到門口的時候,還稍微被減速帶給蕩了一下,車座彈起,將晴安的心臟都給振的漏跳半拍。

這讓晴安止不住想起來,第一次來陸嶼白家裏時,父親花了好大力氣才通過給陸嶼白打電話拿到大門放行通行證。一時之間晴安忽然覺得有點兒可笑,不知道是笑林婉柔那麽輕松就進來了,還是他們家低聲下氣才勉強能進。

天色已經全黑,小區全都是三層小別墅,獨棟樓,穿插在叢林之中。林婉柔熟門熟路開車到陸嶼白的家門口。停穩車,和晴安一起下來了。

叮——

寶馬車落了鎖。

晴安背著書包,跟在林婉柔身後。淡淡的香水氣,咯噔咯噔溫柔地高跟鞋聲音,斜挎的小背包肩帶鏈子發出沙沙的金屬質感。那一刻,眼前的這個女人仿佛氣場身份都變了。

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同事。

現在看起來,卻像是這個房子的女主人。

也有可能,是陸嶼白本身就異性緣很好,

只不過是她晴安從來不知道罷了。

林婉柔站在門鎖前,剛要伸手,忽然想到了什麽,一轉身,對晴安說道,

“我好久沒來過了,師兄估計已經換了密碼鎖。小晴,你來吧。”

晴安:“……”

晴安都不知道自己這一路都是怎樣進屋的,一節節通往別墅內的石板鋪路,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可她卻像是走了整整一個世紀,聽著那成熟女性高跟鞋發出的噠噠聲。

進入別墅內。

晴安站在玄關處,攥著書包帶,一瞬間別墅內部仿佛都變得陌生,明明早上陸嶼白在的時候還不是這樣。林婉柔絲毫沒有陌生感,伸了個懶腰,環繞了一圈四周,開口笑了起來,

“這都好些年我沒來過了,師兄的品味一如既往的悶騷。”

那他以前是什麽樣!

晴安很想問問。

林婉柔肩負了接送晴安上學放學和做飯的兩重任務。她轉身就去了廚房,讓晴安先休息一會兒。晴安看著林婉柔熟練拉開冰箱,在裏面轉了一圈後取出陸嶼白提前買好的蔬菜生豬肉,按照陸嶼白貼在冰箱上的菜單指示去做飯。打開油煙機,敲雞蛋在生肉碗裏。醬油醋料酒在哪裏,道具該如何放,甚至連打蛋器放在櫃子裏面都知道。晴安感覺到呼吸都快要崩潰了明明世界是有顏色的,可在黑暗下,她只看到了黑色和白色。

窗外的克萊因藍一點點吞噬著她,內心纏繞,漸漸扭曲成團。

“林……姐姐。”晴安問。

林婉柔:“嗯?”

晴安舔了舔嘴唇,開口道,

“你要留下來,和我一起吃飯麽?”

林婉柔一楞,繼而搖搖頭,

“師兄就讓我過來給你做一頓飯。”

她將最後一道幹煸西蘭花端上桌,打開餐廳的燈,明亮的燈光下,餐桌上的佳肴相當豐盛,色香味俱全。林婉柔給晴安拉開椅子,然後拿起自己的大衣,貼心地對晴安說道,

“快吃吧。”

“我把垃圾帶走,先回去了。”

晴安轉頭,看著林婉柔進了廚房,又出來,已經穿好的呢子大衣,手裏提上黑色塑料垃圾袋,長長的頭發在肩膀後面飄。

“那個……”

“要不要,我帶你去垃圾站。”

“這邊小區的垃圾站,很遠,不好找,容易迷路……”

她就像是個在極力爭取著什麽的別扭小孩,

只是想要證明,自己也是某一個“特殊”的存在。

林婉柔卻一擺手,

推開了門。

“不用啦,你快吃吧。”

“垃圾站我熟,以前又不是沒來過哈哈。”

“……”

林婉柔的背影,消失在了白色院墻的屋檐下。

屋內只有餐廳一盞燈亮著。

晴安站在窗戶邊,看著垃圾站的方向。

黑色的寶馬X6進去、出來。

她坐回到餐桌前。

佳肴散發著芳香。

她用筷子夾起,淺嘗了一下。

入口即化,

是可以媲美飯店大廚的美味。

可為什麽……

晴安一口一口吃著,仿佛硫酸在灼燒的味蕾與食道。

為什麽,每一口卻都是那麽如此的難以下咽……

……

吃完飯,碗筷沒有收拾,零落散在一樓餐桌。

晴安躺在陸嶼白的床上。

她從來沒有如此放蕩過。

從來、沒有。

因為陸嶼白是她最敬仰的人,

是她的光,是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出泥濘的神明。

她怎麽又敢,把她的神明,

從神壇拉落下來,

褻/瀆著。

人一旦滋生惡念,

那麽這份惡念,便會拉著光明,

一同墜入黑暗。

……

……

……

*

一連一個多星期,林博士每天傍晚都會來接晴安。

她似乎已經默認了晴安不太喜歡說話,兩個人在車上的路程也很少進行交流。林婉柔每天都會換不同的衣服,噴不同的香水。晴安每一次坐在後面,都會悄悄去打量這位陸嶼白師妹的著裝。

然後想著陸嶼白的衣服,

企圖從裏面發現一絲兩個人擁有過的共同痕跡。

卻沒有找到。

後來,她便將所有視線,放到了那顆水晶球上。

來接送她的次數多了,晴安幾乎可以確信,那顆水晶球跟陸嶼白擺在她的臥室裏的那個絕對是一模一樣,就連裏面銀河漩渦旋轉的方向、頻率、甩出來的星星都一個模子刻出來。晴安每次都要看,看一眼就覺得胸口快要被壓榨幹了,呼吸不動。

但還是想看,控制不了下一次的看尋找著蛛絲馬跡,想要看得出這個水晶球和陸嶼白的那個在哪兒有不相像的。

甚至她還專門拍了圖,去往上搜有沒有同款。

沒有。

但是,

和林婉柔相處的這幾天,晴安也沒感覺到林婉柔明顯的女主人身份。開始會因為那些跟陸嶼白很熟的細節瘋狂吃醋,可相處下來幾天的時間,她倒是感覺林婉柔更像是跟陸嶼白關系比較不錯,真真正正同門師兄妹的純潔感情。

晴安覺得,是不是自己太在意陸嶼白了,太介意陸嶼白有女朋友了,所以才滋生出來林婉柔這個做法可能真的只是熟,那個舉動可能也只是與陸嶼白相處的人都會那麽做。

這樣的自我安慰。

最後一天。

陸嶼白是晚上的飛機。

晴安六點放學,下課的時候,陸嶼白應該還在飛機上。林婉柔最後一次來接晴安,海浪聲在沿著回家的公路旁緩慢拍打,克蘭因藍填滿了整個寂靜的世界。

水晶球在沈默地轉著。

是晴安,先打破了鴉雀無聲的氛圍。

“嗯?”林博士沒有絲毫意外,就仿佛晴安該開口就開口,仿佛這些天以來她們對話過很多事情。

晴安:“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林婉柔笑了笑,嘴裏面哼著小曲兒,“這有什麽。”

“你是陸師兄拜托我的,之前讀博那會兒,陸師兄有個妹妹,上高中。”

“好家夥,組裏面的師弟師妹們那都爭搶著輪番去給陸師兄接送孩子!”

“陸嶼白的……,妹妹?”晴安一楞,都沒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是“陸嶼白”這三個字。

好在林婉柔並沒有聽出來不對勁兒,她打著方向盤,思考了片刻,語調忽然有點兒往下沈。

像是被淹進了深海,沈悶,沈重。

“你別跟陸嶼白提起來,她妹妹可是他的寶貝。”

“……”

“嶼白師兄那個時候剛從英國回來,是組裏的大師兄,我們大老板常年不來學校,小老板說句老實話能力還沒有陸師兄強。所以那段時間基本上都是師兄在組裏當BOSS,帶領整個實驗室做實驗出成果寫文章。”

“他妹妹那會兒比你現在小一點兒吧……大概高一的樣子。兄妹兩人的關系怎麽說呢……也差了不少歲,陸師兄忙,幾乎沒空帶孩子。他那個時候比現在拼多了,成日成宿蹲在實驗室裏,就差把實驗室當成家了。”

“小姑娘有點兒小叛逆,陸師兄忙不過來,就拜托我們有空的時候幫忙帶一帶。我是明顯能感覺到小姑娘對陸師兄有點兒脾氣,高中小孩都有叛逆期,我去接送她接送的多,她時不時就會問問我陸嶼白去哪兒了,是不是又泡在實驗室?他怎麽不跟實驗室結婚!連名帶姓稱呼,仿佛那人不是她哥。能聽得出她抱怨哥哥為了工作而忽略了她。”

為了工作而忽略……

晴安內心咯噔一下,

莫名就想到了……自己。

林婉柔繼續道,

“其實我們整個實驗室都能感覺的出來,陸師兄內心底是很愛很愛他妹妹的,只不過那個時候陸師兄也年輕,總想著先事業有成,再給妹妹一個更好的生活條件。只可惜啊,後來……”

晴安沈默了片刻,突然開口,聲音很小很細微,連車廂裏音響放的音樂都沒能掩蓋過去,

“我聽說,陸叔叔的妹妹,已經去世了。”

林婉柔瞇了瞇眼。

“……”

“晴安。”林婉柔罕見嚴肅,板起了臉,

一字一頓,問道,

“這件事,是你自己查到的?”

晴安心臟漏跳了半拍,說不上來怎麽突然就緊張萬分,

“……不。”

“是陸叔叔,陸嶼白,告訴我的。”

林婉柔透過後視鏡掃了她一眼,

確定了她不是騙人的。

車廂又恢覆了沈默,暖風大把大把的吹。半晌,林婉柔嘆了口氣,似乎有些不太忍心,對晴安語重心長道,

“他妹妹後來,出了點兒事情。”

“陸嶼白沒告訴你是什麽吧?”

晴安搖搖頭,

“沒……”

林婉柔:“那就不要再去問了。”

“這件事,一直都是陸師兄心底一根刺……任何人,都不能去觸碰!”

“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他未來的女朋友、愛人、妻子。”

……

……

……

到達小區的時候,陸嶼白還沒有回來。

晴安下車,林婉柔坐在駕駛座上,沒下來,今天終於不用她過去做飯了,陸嶼白給她發短信,說已經在機場往大學城回來的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今晚那段不算是推心置腹的聊天過後,晴安突然就覺得林婉柔看起來也沒有那麽不順眼,起碼不像是前幾天,怎麽看都是醋意滿天。林婉柔用手指敲著方向盤,噠噠噠,很有節奏感。

“對了晴安。”林婉柔突然開口。

晴安背著書包,瞬間立正。

林婉柔想了一下,問她,

“你去過神明街嗎?”

晴安一楞,想到了每次坐公交經過大學城看到的那燈紅酒綠糜爛的市井氣息,晃著脖子,瘋狂搖頭,

“沒、沒去過。”

林婉柔點點頭,似乎有什麽想說的,但是卻沒說出來,

“嗯,那就好。”

晴安:“?”

林婉柔:“那個地方最好也不要去……比較亂。”

晴安似懂非懂,迷茫點著腦袋。

林婉柔收回去手,就要搖上車窗。

晴安猶豫了片刻,忽然上前走了一步走到駕駛座的車門前,她鼓起勇氣,嘴唇微微顫抖著,夜色下都能看得出她的耳朵根紅了,

“林姐姐。”

林婉柔停下手,再次擡頭,“怎麽了?”

晴安:“我……我可以給你一個擁抱嗎?”

林婉柔一楞,但很快就摘了墨鏡,露出漂亮的眼睛,

咧開一個大大微笑,從車窗彈出來頭,

給了晴安一個用力的熊抱。

晴安很喜歡林婉柔頭發裏的山茶花香水味,因為很安心。林婉柔也是個很細膩的大姐姐,她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與陸嶼白十分不一樣、但是也同樣溫暖了她的溫柔。

“婉柔姐,謝謝你。”

林婉柔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謝。”

“晴安,高考加油!”

離去的前一刻,晴安扒住林婉柔的車窗,林婉柔問她還有什麽事情嗎?晴安不好意思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車前玻璃窗下那顆水晶球。

“林姐姐,那顆水晶球……”

她將疑惑了很長時間的問題,終於問了出來,

“是你們以前的實驗室,集體批發的嗎?”

她沒說陸嶼白也有一顆。

林婉柔看了一眼,笑著道,

“哦,這個啊。”

“是之前A大一百周年校慶,在學校紀念堂裏買的。”

“不是批發的啦~”

那一瞬間,

晴安忽然感覺纏繞了她了很多天的迷霧,

全部消散而去。

……

林婉柔開著車,出了碧海小區。

其實晴安的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對於陸嶼白這種成熟且風度的男人,最是抵擋不過。

但是啊……

林婉柔笑了一下,重新戴上墨鏡。走到大學城的時候,放在旁邊座子上充電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三次。林婉柔邊打方向盤,邊撈起手機,斜眼看了看。

那一刻,

她的瞳孔,忽然驟縮!

【Surprise~】

【婉柔姐,我散心回來啦!】

【還沒有告訴嶼白哥,我要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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