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捕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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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一)

“……10月12日傍晚,在世紀花園別墅四座1003室發生一起兇殺案,死者胡某,今年三十九歲,是國內知名珠寶品牌‘莊周’的創始人,同時也是現任的董事長。警方在接到報案後立刻前往案發現場,目前已經展開調查。據現場刑偵人員透露,死者被水果刀刺入胸口當場身亡。報案人為死者的丈夫,也是本案的第一發現者。由於死者身份的影響,此案在短時間內已引起媒體及社會各界的高度關註,本臺也將持續為大家追蹤報道。下面讓我們來轉接場外……”

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被保溫桶裏魚湯的鮮香覆蓋。病床上本來目不轉睛看著電視的人顯然被這味道吸引了,轉頭向門口看去。

陶非這兩天感冒,帶著口罩,一雙眼睛因為睡眠不足顯得沒什麽神采。因為保溫桶的蓋子沒有扭緊,推門的時候不小心碰到,晃了晃,湯灑到西裝褲腿上,搞得他有些手忙腳亂。算上早晨公交坐過站使得第一天實習遲到,因為老板長得過於年輕而把他認作助理導致的社會性死亡,下班後晚走了兩分鐘卻趕上一起突發案件被叫去頂班——今日諸事不順。

但是看見邊子蘭,他被口罩遮住的下半張臉還是整理出一個笑容。“別看了先吃飯吧。”他說著,放輕腳步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抽了一張紙巾隨意擦了擦褲子。從櫃子裏拿出碗筷擺好後,他熟練地彎腰去拉床下的升降桿,把它調整到合適的高度,然後扶著邊子蘭的後背,把身後的枕頭墊好,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讓他舒服地靠著。

邊子蘭伸手拿過勺子,把湯從保溫桶裏盛出來,純白色的魚湯瞬間和白瓷碗融為一體。他本身就瘦,住院之後又掉了幾斤稱,手腕骨節凸起,像是鑲嵌上去的。左手背上埋著針,跟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的,雖然他反覆跟陶非說過,並沒有什麽感覺,但看起來還是會覺得疼。

因為這樣的想法,讓陶非先一步捧起碗,端到邊子蘭面前,打算餵他喝湯。

“我自己來。”邊子蘭把碗從他手中接過來。指尖相觸,“你的手好燙,不會發燒了吧?”邊子蘭關切地問。

“是你的手太涼了……”話還沒說完,陶非忍不住咳嗽兩聲,讓自己的解釋顯得沒什麽說服力。嗓子啞得難受,他幹脆閉了嘴,專心地看著邊子蘭喝湯。白色的魚湯粘在他的嘴角,溫熱令他因貧血而蒼白的嘴唇有了一絲紅潤。他拿勺子的手有些抖,很輕的抖動,用力舉起勺子移到嘴邊時,陶非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從寬大病號服中露出的細白手臂上每根血管的走向。

陶非靜靜坐在床邊,看著他喝完了一整碗。這個片刻,時間好像變得粘稠而凝固,有清醒著做夢的錯覺,一切疲勞都暫停了。

“不要了,有點難受,吃不下了。”邊子蘭放下碗,看看剩下的一大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陶非。

“沒事,我一會兒帶回去當夜宵。”陶非蓋上保溫桶,反覆確認一下,這次真的扭緊了蓋子。病房裏洗手池的水管壞了一天還沒有人修,陶非只好拿著碗去水房清洗。

剩下邊子蘭一個人坐在床上,他的視線從陶非的背影離開之後,轉移看向了窗外。今年的十月比往年冷,風將樹葉刮落,一片又一片葉子打著旋飛過他目光所及的唯一一扇窗戶,在昏暗的背景中留下斑斑點點的陰影。

陶非很快回來,他推開病房的門,只見邊子蘭瘦削的身軀深深地陷在被子裏,整個人被燈光籠罩著,好像一個騙局,讓你認為他會永遠存在,而實際上,只是不真實的幻覺。

和邊子蘭第一次見面,應該是15歲的時候。他的父母都是生物學家,在一次野外考察中雙雙遇難,他便被父親的同事接到家裏去撫養,成了自己的鄰居。後來又和自己考入同一所高中。不過文科、理科在不同班級。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並不熟悉。

兩人上下學是同路,印象裏他總是在自己後面,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從來沒有上前搭話。有幾次聽見其他的男同學,在旁邊起哄,陰陽怪氣地喊他,大概是覺得他的名字很像女生的緣故。邊子蘭從來沒有理會他們。

直到有一天,陶非在圖書館閉館之前的一刻鐘急匆匆地跑去還書——再一天就超過期限,需要交補償金。印象裏那也是一個刮著涼風的秋天。天已經擦黑,圖書館裏開著白熾燈,燈泡懸掛在高高的屋頂,管理員正在整理檔案,以為他趕時間,一邊加快手裏的活,一邊告訴他等一下,然後空蕩蕩館裏泛起微弱的回聲,讓陶非想到哈利波特的電影,一時間感覺自己好像深入到了異次的魔法空間裏。

安靜地等待讓人無聊,管理員打字的聲音勾起身體裏潛伏的困倦。然後,像是特意為了叫醒他,一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闖進了他的耳朵。循著聲音找去,一個人影從層層疊疊的書架中飄了出來。

先是一道拉得很長的影子,然後陶非看見邊子蘭。他頭發留得有些長,個子不高,人又瘦,寬大的校服外套裏面穿著深藍色的圓領毛衣。他低頭,懷裏抱著書,走動時,燈光搖搖晃晃地籠罩著他,看上去恍然而模糊。

在這樣一個印象裏,他走到陶非身邊,如同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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