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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濃墨的夕陽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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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濃墨的夕陽與白”

明明是早春, 空氣裏卻冷得驚人。

仿佛又回到了徹骨的寒夜,睜開眼,雪花就落進瞳孔,讓狹窄的視野中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斑駁。

夕陽即將落幕, 橙紅如血。雲層在風中翻滾著靠近, 刺眼的天光如同冷夜中的燭火, 彌存的溫暖在前方無聲燃燒, 透過銹蝕的鋼筋、鑿斷的骨架拼湊成破碎的畫面,似乎觸手可及。

卻又遠如天塹。

阮年睜開眼, 艱難地挪動身體,左手臂卻沒有任何知覺。

身體裏所有的力氣被抽空, 讓他只能半倚靠在墻角。身後的水泥柱裸露著,寒意攀附,讓脖頸處裸露的皮膚陣陣顫栗。

好疼。

昏迷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之中反覆重演。

他在街道的盡頭,看見了可可。

男孩臉上的驚慌是那樣鮮活, 盡管只是比呼吸還要短暫的一個瞬間, 卻無比清晰地印入眼中。

在意識反應的分秒之間, 身體已經在大步邁前。

一輛飛行器從拐角處突然沖來, 截斷了他的步伐。而他明明已經做出了退讓的動作, 飛行器卻毫無預兆地在他面前減速、開門,一雙手猛然抓住他的左肩,拖拽、拉扯,還不等他反應,就將他帶入狹窄的空間內。

隨著劇烈的關門聲響,左手腕被用力砸在門壁上, 口鼻被迅速捂住, 視線晃動著, 短短幾秒就失去了所有感官。

視野裏一片噪點。阮年閉上眼等待力氣恢覆,認真感受自己的身體狀況。

心臟的跳動無力而緩慢,身體裏凝聚不起一絲一毫的力氣。他用盡最大的努力,也只是略微動了動右手的指尖。

怪不得沒有綁住手腳,也沒有封住嘴。

不知道對方給自己註射了什麽,阮年甚至都無法控制自己扯出苦笑的表情。

現在的狀況糟糕透了。他無法確定智腦是否還在身邊,但即便沒有被搜出來,自己現在也用不了。

更可怕的是,劇烈沖擊過後的每一處器官都在叫囂著疼痛,下腹處卻沒有任何感知。

他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下意識護住了崽崽,卻無法確認它是否依然存在。

無力感默然蔓延。

阮年咬牙挪動指尖,感受到指腹觸到冰冷的地面,碾過塵土和碎石塊時細微的疼痛,他艱難地嘗試著勾起手指、翻轉手腕,企圖從這小小的動作之中凝聚起些許力量,支撐著他直起上半身。

“嗒——”

一把銀色的餐刀從背後拋出,落在手指旁的灰黑色地面。

灰塵蕩起,在光影中飛舞、旋轉。像是謝幕時最後的尾燈。

演員從黑暗中緩緩走出,進行最後的表演。

阮年的呼吸隨之一停。

恐懼感一寸寸地攀上脊骨,他這時才發現,近在咫尺還有另一個呼吸。

白色口罩和黑色鴨舌帽,這一次,並未刻意壓低帽檐。

那一抹墨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個脆弱、不堪一擊的omega,瞳孔中卻沒有過多的情緒。

阮年張了張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適應了昏暗環境後的眼睛逐漸捕捉到眼前的畫面,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除了眼睛的顏色以外,和幾年前的那個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心中有個聲音卻在篤定道:就是他。

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破舊的爛尾樓中除了灰塵的濕冷氣味外再無其他。阮年不確定眼前的這個陌生男人是否也是個omega,他的感官已經相當遲鈍了,遲鈍得甚至聞不到自己的味道。

空氣微微顫動,咫尺處傳來一聲短促的輕哼,像是喟嘆,又像是痛苦的呻.吟。

他動了。他撿起地上的餐刀,精準無誤地拾起omega的右手腕,尖銳齊整的鋸齒在青紫色的血管中央劃開一道深痕。

阮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彈動了一瞬,又迅速無力垂下。

劇痛之中,手腕翻動,落入身後的黑暗之中。

深色濃稠的液體無聲淌落,混入塵埃裏。漂浮著的粒子如血河之中的露珠,骯臟地流逝。蒼白的指尖微動,反抗破碎血管中一鼓一張起伏的疼痛,捏起一小把塵灰。

他欺騙自己忘記手腕上的傷痕,一心一意地等待著救援,或者是孤註一擲的反抗。

阮年默數著心跳聲,從一開始往上數。每數一聲,就默念一遍那個名字。

牧延。

似乎每默念一遍,身體裏就會多一絲力量,每在腦海中掠過一次,時間就被延長一倍,又能多一秒讓他在心頭過上一回。

血液像是枯萎的花瓣,被揉碎後成為斑駁的幹涸水彩。男人垂眸看了一會兒後,終於面對觀眾席,行最後一禮。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試劑,塞筒推下,尖銳的針頭掛上淡藍色的液體,順著疤痕累累的皮膚蜿蜒,最終沒入黑色袖口。

此刻他終於能微笑了,恍若惡魔的低語——

“久等,我這就送他來陪你。”

四年前,他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愛人。憑什麽,憑什麽獲救的只有他?

既然這樣的話,就送他一起下去吧。

這樣,他的愛人也就不會再孤單了。

他的步伐不慢,甚至稱得上是輕快。針頭靠近,如同慢放的鏡頭,在背後華麗夕陽的襯托下顯得如此夢幻而不真實。

阮年放慢了呼吸,睫羽顫動,再次睜開時,是絕對的冷靜和專註。

手中的細沙四散,讓兩人之間的視野模糊了一瞬。畫面突然定格,墨綠色的瞳孔上方多了一點漆黑的紅色。

“砰——”

一道近在咫尺的巨響姍姍來遲。

身體如同被拉滿的弓弦被瞬間放松,極度緊張後的劫後餘生壓迫著胸膛,讓他產生了短暫的窒息和嘔吐感。顫抖的指尖再也握不住手裏的沙塵,極力隱藏的恐懼情緒瞬間傾瀉,有液體在眼睫之間滾動,讓清晰不過片刻的視線再次變得模糊。

雲霭殘薄,夕陽落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溫暖一如以往。

-

再次睜開眼睛時,濃墨重彩的夕陽褪得一幹二凈,只剩下純粹的白。

阮年動了動左手,還好,並不算很疼。

眼角幹澀,喉嚨也裏像是剛被燒過,還殘留著炙痛感。阮年動了動眼珠,視線移動,落在被紗布纏繞住的左手。

手指被勾住,小心翼翼地圈在掌心之中。男人靠在陪護椅上,半闔著眼,似乎睡著了。短發淩亂著,一撂一撂地散落,遮住凸起的眉骨。頂燈明亮,眼下的烏青分外明顯。

阮年垂著眸,細細地從上到下地打量。

他身上還穿著去畫展時的那件白色襯衫,只是多了很多褶皺和左一道又一片的臟灰。袖子高高挽起,裸露的手臂上似乎蹭上過血漬,草草擦拭後卻還是留下一點痕跡。

下巴上的青茬和幹澀的唇瓣昭示著alpha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休息了,呼吸聲也時重時淺。獨特的龍舌蘭信息素游走著,隱隱透露出他的不安和恐懼。

讓人有些心疼。

原本想要詢問崽崽的情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阮年動了動指尖,輕觸上他的手背。小小的一個動作,alpha卻似有所感般睜開了眼。

牧延其實一直清醒著,從爛尾樓裏把阮年抱出來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天半,他的心情卻從未放松過一分一秒。

omega蒼白的面色和緊閉的雙眸,被厚厚紗布纏繞著的手腕,夕陽下的每一幕都化作無聲的默刃,愧疚和無力感無時無刻不在擠壓著他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在作痛。

他不應該放任他一個人在那裏等待。他怎麽能就那麽輕易地篤定十分鐘不會發生意外、信步離開?

懷中的玫瑰還帶著露珠,不過是一束死物,他卻為此多留了兩分鐘,再次回到原地時,卻從巫青口中聽到了剛剛發生的殘酷事實。

不過兩分鐘,他差點失去自己的玫瑰。

來不及去安慰堪堪目睹了一切而遭受沖擊的巫青,他立刻聯系技術組進行定位。

還好,阮年一直戴著那條吊墜。定位芯片發送的訊號並不確切,他在一片廢墟裏瘋了一般搜尋。好在最後還是趕上了,讓他能夠再一次從惡魔的手中救下他。

此時他的omega醒了,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專情於他。

伸手遮住他的視線,牧延啞聲道:“別看。”

他不想讓自己的omega看見自己一身狼狽,更不希望自己沈重的情緒影響他。

後悔、自責、恐懼,劫後餘生的恍惚與不真實感,他還沒能與自己和解,也不知道要用怎樣的姿態去面對愛人。

他沒能做到自己的承諾,沒有護他周全。

心中壓抑著的情緒驟然翻滾掀起,惴惴不下。

聽到alpha原本沈潤好聽的聲音變得嘶啞而低沈,感受到他的呼吸的聲音變得粗重,是為什麽阮年心裏很清楚。

好心疼。

他張了張唇,想象中的幹裂感卻並未出現,喉嚨中雖然幹澀,唇瓣卻是濕潤的。大概是有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棉簽小心翼翼地沾濕,讓他醒來時的難受能夠少一分。

手腕上都似乎沒有那麽疼痛了。阮年輕咳一聲,故作輕松地玩笑道:“不願意看見我嗎?”

附在眼上的手指一僵,還是撤開了。但避開他的視線,匆匆轉身去拿一旁準備好的溫水。

含住啜了兩口後,喉嚨中的幹澀感減輕了不少。雖然還有一點頭疼,但當務之急是要打起精神,要好好給大狼狗順順毛,避免他一聲不吭地把自己給憋壞。

他故意皺了皺眉,閉眼擺出疲憊的樣子:“去換件衣服,然後陪我睡一會吧。”

牧延依言暫時離開。等他將榮叔送來的幹凈衣物換好回來時,就看到阮年已經起身,靠在床頭翻看著原本放在一旁的檢查報告。

牧延立刻皺起了眉,滿臉不讚同地道:“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阮年早就不會被他的嚴肅語氣嚇到。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並不算太嚴重,還有一件事情,比自己的身體更加重要。

他不敢直接問自己的伴侶,好在檢測報告裏重點標了出來。

胚胎狀況穩定,發育良好。

萬幸,他們的崽崽沒事。

清楚了這一點後,阮年懸著的心終於能夠放下,拍拍身側空出的位置:“上來。”

牧延小心避開他的手腕,剛剛靠上床頭,懷中就被淡淡奶香盈滿。

阮年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自己整個埋在龍舌蘭的味道裏。

頭痛似乎有所減輕,醒來時的不安全感也悄然消弭。

他發現,自己這一次的反應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劇烈,甚至再次遇上那雙墨綠色眼睛的時候,他並沒有產生太多慌張和害怕的情緒,在發現自己被困住時,第一反應甚至是去思考怎樣多爭取一點時間。

因為他早已在心裏篤定,原來的意外不會發生第二次。

牧延一定在救他的路上,也一定會把他救出來。

上一次的保護、這一次的及時趕到。他已經徹底走出了過往的陰霾,真真正正地放下了。

想清楚這一點後,阮年的心情格外輕松,比起沈重的話題,他現在更願意去說一點無足輕重的、被遺漏的小事情:“我的奶茶呢?你是不是忘了?”

牧延楞住了,像是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問這個,回覆都透著遲疑:“……我讓人現在去買?”

阮年“哧”地笑出了聲,將自己埋得更深了:“唔,現在不想喝了。”

他的想法來得快結束得更快,沒頭沒尾地讓人摸不著頭腦。想說些什麽,又怕觸痛到他敏感的神經,牧延在心中再三思慮,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說,只將懷裏的人圈得更緊。

醇厚濃烈的酒香聞久了就有點上頭,讓人陣陣發暈。阮年打了個哈欠,幾乎快要睡著。

聲音染上睡意,變得綿長悶軟:“先生,你知道孕期的omega是不能飲酒的嗎?”

alpha這才意識到自己忘記了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抱歉,我……”

亂七八糟的插科打諢後,原本沈重的情緒已然淡去。阮年真的困了,堵住他未完的話:

“你看,現在,你在我的身邊,”他伸手輕觸伴侶皺起的眉間,撫平折皺。“所以,不要想那麽多了好不好?”

“你已經做得很好很好了,牧先生。”

所以,不用自責。

像現在這樣在我身邊,隨便我擁抱依賴,就是對一切苦難最好的補償。

作者有話要說:

五一快樂!

還有一章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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