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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舊憶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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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舊憶如夢

數十年前, 杏花主人還不叫杏花主人,喚做宋佩,時玄蘭也不叫時玄蘭, 喚做宋瀾, 只有宋篾一直叫宋篾。

那時候, 三人都寂寂無名,年少, 而向往做並排的飛鳥。

那時候, 三人還算是兄弟。

宋家人用刀,行蹤隱匿於山中,從不顯山露水,少年時宋瀾內斂, 不善言語,也不喜歡見生人, 宋篾與宋佩天性好動,時常偷摸帶著宋瀾偷偷跑下山, 逃避練習。然而宋家人對於下山這一件事十分嚴格, 他們回來後若是被發現就要遭一頓毒打。宋篾與宋佩不長記性,兩人經常被打得齜牙咧嘴,但宋瀾每次都只是閉著嘴掉眼淚。

那時候宋佩就在想,這人真是好一個頂天立地的悶葫蘆。

後面稍微長大了些,宋佩與宋篾便開始有了些別的想法。他們二人都不喜練刀,只餘宋瀾每日刻苦。有一次三人在夏天跑去山間林池洗澡打水仗, 宋佩與宋篾都跳了下去,只剩下宋瀾還衣裳完整的在旁邊的石頭上練刀。宋篾看不慣他這副樣子, 將水潑到他身上,但宋瀾脾氣太好, 即使被這樣捉弄也並不生氣,靦腆地笑一笑就過去了。

那時候宋佩與宋篾在水裏說著要幹什麽。

宋篾說:“刀——世界上最沒意思的東西。”

宋佩應和他:“我最討厭刀。”

宋篾又說:“我以後,要習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功法,做天下第一。”

宋佩說:“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功法,那便習不得了罷?需得自創,才能說得上是獨一無二。”

宋篾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那我便自創,我一定要做天下第一。”

宋佩:“你要做天下第一,那我就做第二。”

宋篾:“好,那宋瀾做第三。”

兩人說說笑笑,幾乎把後半生都定好,又說起明年開春,可以自己下山的事。

宋家的規矩是只要滿了十八歲便可自己下山了,但下山之後就不可以再回來,也不可以在外面說自己是宋家人。

三人都是冬天出生的,宋篾要比宋佩大一天,宋佩又要比宋瀾大一天,也正是因為這一層關系,三人雖不是一個母親肚子裏鉆出來的,卻勝似親兄弟。宋篾與宋佩都想著過完年後明年開春就下山,自己闖蕩江湖去,但又放心不下宋瀾——畢竟他的性格太過內斂,二人都擔心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會有其他人趁著他們不在欺負他。

畢竟小時候就這樣——宋佩與宋篾都是生下來有父母陪著的,宋瀾可不是。

他還沒生下來的時候父親就死了,他的母親生他的時候也不幸難產而亡。

小時候宋瀾被人丟石頭,罵臟話,若不是兩人在身側,他簡直要被別人欺負死。

宋篾道:“我們幹脆把宋瀾一起帶走不就行了,而且他不下山,我們怎麽讓他做天下第三?”難不成到時候還讓全天下給他留個空麽?顯然不太現實。

宋佩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宋瀾興許不會同意。

他看向水池邊練刀的少年,壓低了聲音對宋篾說:“……可他家裏吃死了他,只怕不會放人。”

宋瀾父母雖亡,但還有個伯父,伯父不情願養他又不得不養他,因此肚子裏有氣,時常讓他幹這個幹那個,又喜歡喝酒,喝完酒就打媳婦打孩子,媳婦孩子被打了之後心中有氣,又來打宋瀾,以至於一旦宋瀾的伯父喝醉了酒,他就要挨三頓打。

以前二人雖然有意要幫宋瀾,但因為年紀小起不到什麽作用,後面長大了,宋瀾伯父中了風,他們一家人的擔子就全在宋瀾身上,他性格又軟,只怕要走太難。

後面也果然如二人所料,宋瀾不肯走。

於是二人也只能結伴下了山。

但他們還留了個心眼,擔心宋瀾日子過不下去,臨走前偷偷找了宋瀾,告訴他每年立夏兩個人都會在他們平時最喜歡待著的那個泉池等一天,若是宋瀾想走又被攔著,就在那一日來這裏,到時候他們自會回來接人。

宋瀾靦腆笑著應下,二人這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然而,最令人想不到的就是,他們這樣的約定只堅持了一個立夏,就再沒有機會了。

立夏前幾日,宋篾找了根上好的紫竹做成簫,打算送給宋瀾,連名字都刻好了。

但等他們那一日去時,不見宋瀾,卻見滿池紅水。

——宋家被屠了。

他們驚駭地往山裏跑,看見了滿山谷的屍體,又擔心宋瀾,馬不停蹄跑去了他家裏看,但人沒找到,只找到了三個被吊起來放血的人——宋瀾的伯父、伯母、還有堂兄。

三個人被找到時,宋瀾的伯父伯母已經死了,獨剩下堂兄因為年輕撐得久,還能睜開眼說最後幾句話。

他說:“宋瀾喪心病狂,殺我父母、殺宋家……”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這些事都是宋瀾做的。

二人不信,翻來覆去找宋瀾的身影,滿山的屍體中,唯獨缺了他一個,也不知道到底應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宋篾與宋佩相對無話,在屍體堆中睜著眼坐了一夜,想不出來怎麽只是一年未見,就成了這個結果。

宋篾握著手中紫竹簫,濃烈的荒謬之情爬上頭頂,他撿起一塊石頭,從下往上試圖把那個名字磨掉,但只磨了一個“瀾”字便停住了,捂著臉哭。

宋佩也哭,哭得山中鳥鳴猿啼,空空蕩的回響。

哭完兩個人就下山了,不再爭什麽江湖第一江湖第二,只想著一定要找到宋瀾。

可是找到他又幹什麽呢?

——報仇?還是問為什麽要殺那麽多人??或者問他宋瀾堂兄到底說的是不是真的??

先找罷,找到了再說。

江湖之上,從不缺想當第一的年輕人,沒了宋篾與宋佩,也會有其他人要這樣做。

一直到十五年後,薊州五城災荒,宋篾見時玄蘭。

對面人雖然帶面具,可宋篾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後面的事,宋佩有許多都不知道了,或許只有當事人懂得——有一日二人見面,他看見宋篾腰間少了紫竹簫,好奇問了一句,卻被支吾搪塞了。

再後來宋佩機緣巧合見到時玄蘭,看見那人手中拿著的紫竹簫,一切都明了。

彼時距離當年宋家之事發生已經過去二十年,昔年三人之中最內斂最與世無爭的弟弟搖身一變、變成了得意樓的樓主,宋篾頹靡,去了千秋嶺窩起來,再不出世,而他也差不多——他們兩個已經不想再去追究那些愛恨情仇了,他們都累了。

再後面就是宋篾的死……時玄蘭拿走了他二十年的內力,其餘的,陸緋衣差不多都知道了。

三人最終分道揚鑣,當時陸緋衣與秋月白來到杏花浦,他一時心軟救了人,時玄蘭也賣給他一個面子。見到秋月白時,杏花主人是一等一的驚訝過——這個人,他渾身的氣度,還有那個沈默的性格,那一手流麗的刀——實在是太像以前的宋瀾。

但不同的點也很多,還是能讓人一下子反應過來這不是他。

杏花主人:“和你說這些又有什麽用?你能拿著這個故事去同你那個小相好的討到賞嗎?還是說能拿去對付時玄蘭?”

又想到什麽,嗤笑一聲:“……說起來都沒瞧見你那個相好的,莫不是分了?人家不要你了罷?”

“……”陸緋衣乍一下被說到痛處,幾乎要跳起來反駁:“誰被拋棄了?是他那個便宜爹一直阻止我們……”

杏花主人哼笑,意味不明。

他說:“你知道又有什麽用呢?什麽用都沒有,當年宋篾都沒辦法,你還是他的徒弟……”

“前輩,你難道不知道有一句話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麽?”陸緋衣揚眉:“他沒辦法,我不一定啊。”

“你?別以為我待在這裏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杏花主人嗤笑,好心勸說:“你再不回頭,就見死期,殺人太多總是要還的。”

“人不讓我活,我除之而有何罪?”偏偏陸緋衣這輩子最不懂得回頭是岸:“便是天皇老子來了我也殺得,報應算什麽。”

杏花主人稀奇:“宋篾怎麽教出來你這麽個徒弟?”

陸緋衣:“豈止您想不明白,我師父他老人家在時也想不明白——就不說你們,我自己也不曉得。”

杏花主人又說:“你說你不信報應,若報應來了,你當如何?”

陸緋衣笑了一下:“報應來了,若能殺我我便認,殺不得我,我便殺報應。”

風呼呼的吹,大抵是天氣愈發的冷,杏花浦上很是蕭瑟。

杏花主人在風中沈吟,他似乎在思考,最終道:“……你還是快些回去準備著罷,或許還有其他路可走。”

陸緋衣不屑他的建議:“其他路是什麽?縮頭烏龜麽?可惜我活了那麽二十多年還不知道‘躲’怎麽寫,其他路,若要我避我便不屑走,更何況,我難道就非躲不可?”

杏花主人道:“你這話,倒像是別有深意——那不躲,又當如何?”

“殺。”陸緋衣低笑:“以殺止殺,坐著等他們有什麽意思,我回來,不是來等他們的。”主動權要把握在自己才放得下心,引頸受戮有何快意?

杏花主人看著他,面前的青年人分明生了一張如此乖巧的臉,卻又這樣囂張乖戾,揚首擡下巴時,少年的狂氣幾乎要溢出來,分明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種年輕人的朝氣,實在是讓人懷念無比。

杏花主人又想了很久。

想自己,想宋篾,想宋瀾,想這幾十載春秋不論,想江山更疊、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想到他與二人昔日玩水練刀,想到當初被宋家人罰,想到宋篾的笑與哭,想到了很多很多,多得已經想不過來了。

他問自己,這麽多年孤獨麽?

好像是孤獨的——也算不上孤獨,人早就習慣了。

宋篾已經死了,宋瀾再死,自己可就真的舉目無親了。

——但自己又還能活幾個十年?

……既然不孤獨,那就隨便罷。

目光落到一個虛空點,杏花主人攏著袖子道:“你,不用魚竿魚餌釣魚給我看看……我倒要瞅瞅你是不是故意騙我。”

陸緋衣就等這一刻,他笑道:“那你可要看好了。”

繞指柔扭曲成繩,鉆入水中,波紋都不驚起一點,胡來極了。可偏偏就是這樣胡來的方法,未幾,居然真的帶上來一只大鯉魚。

鯉魚被陸緋衣甩到杏花主人身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很是驚訝:“還真有一套!”

陸緋衣微笑:“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杏花主人大笑:“好一個姜太公釣魚!你走罷!”

陸緋衣目的已到,也不再久留,他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

他拱手,離開:“告辭。”

小雪已過,大雪將至,撐船離開杏花浦時,陸緋衣遙見明月當頭,星河在天、在水、在眼中。

身後又有歌聲,這回不再是那耳朵都聽出繭子來的《滄浪歌》了,而是另外一首——《相見歡》。

歌聲遼遠,曠達,不帶悲意。

一歌送自己,送故人,送離魂。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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