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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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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你還記得嗎

清晨。

白水城的今天被秋霧與秋霜覆蓋, 但卻並不淒清與寒冷,一輛又一輛的車馬駛進白水城,得意樓確實財大氣粗, 今天門口路過的狗都能被賞兩塊肉。

人人都說明月夜當年詐死, 如今回歸卻還能有如此的好福氣, 實在是樓主開恩,也可見其深受寵愛。

然而這樣的寵愛, 似乎又帶著一些旖旎的氣氛——自從杏花浦一事之後, 江湖之上有許多人都見過了那位傳聞中美得驚為天人的刀客,容貌與實力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時,便總會有人總愛說些下三流的話,於是就開始有猜測這樣的寵愛是否有些不可說的關系的緣故。

再加上又有人傳春風殿那位年輕的殿主也對其念念不忘, 即使那位美人是個男人,這傳聞也非傳不可。

宴席要大擺三天, 秋月白身著雀藍華服,外罩薄紗, 站在高閣之上往四周望去, 自他來白水城還未與時玄蘭見面,心中有些微妙的情緒。

但其他往日熟客倒是基本全來了,侍從說此番自在書院、玉女教、菩薩塢、玄機觀、清風城皆派了人來,得意樓要請客,總不會有人不賞臉的。

提到清風城,秋月白好奇問了一句:“來的是誰?”

侍從恭恭敬敬回答:“是城主與儲少俠。”

秋月白了然點頭, 又問了一句:“他們少主呢?”

侍從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就算他說不知道,秋月白也可以猜到幾分了, 原因總不過是因為身體不好之類的,只是沒想到儲亦塵也來, 他既然討厭自己,便輕易不該來才對。

過了一會侍從見他不說話,又說了一句:“……也有請了沒來的。”

秋月白淡淡的掃了他一眼。

侍從看他的臉色,有些拿捏不住這位樓主義子究竟在想什麽,一時間有些膽怯,然而又想到了受到的吩咐,還是咬著牙說:“春風殿就沒有派人來。”

臉色波瀾不驚的樓主義子突然輕輕笑了一聲,讓人更加拿捏不住了。

他垂眸,看著那個低著頭盡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侍從,心裏很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說。

總歸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秋月白身邊的人,明處的基本上都是如同這個侍從一樣沒有絲毫武功的普通人——這一點很容易理解,再厲害的武功碰到了面前這個曾經名揚天下的第一殺手,也不過是送死罷了,若能與其對打,估計也不會甘於留在這裏做一個小小侍從,而且……用普通人來看管秋月白,其實是一個實在管用的陽謀。

時玄蘭知道,從他作為明月夜待在得意樓時便知道——自己的這個好孩子是很典型的吃軟不吃硬的性格,這樣老實的、無辜的、弱小的普通人,只要不做一些很出格的事,在對待他們時秋月白總是會格外寬容一些,同樣,用這些如同螻蟻一般弱小的生命來威脅自己的這個孩子,他的行動也難免會受到拘束。

即使明月夜做錯了事,時玄蘭也不會罰他,而是會去選擇殺那些普通人——他畢竟也知道孩子大了打不得,越打越記仇,而且打了也不長記性。

如今,那些曾經圍剿陸緋衣的人都來了,若陸緋衣來,只怕肯定沒有好下場,而且時玄蘭的懸賞還在,覬覦陸大魔頭的腦袋的人可多了去了,誰都想跟著別人分一杯羹。

侍從幾乎要哆嗦了起來,生怕秋月白會突然拔刀將他腦袋砍下。

但顯然,秋月白對殺這種普通人是沒有一點興趣的——殺人本來就令人生厭,更何況是這樣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人,他並非嗜殺成性,自然不會以殺普通人為樂。

“知道了。”他聽見那位美人殺手淡淡說:“……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分明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讓侍從渾身一僵,他聽出秋月白的話外之音,顫抖著說:“沒,沒有了,就這一句。”

像他們這樣的小人物斡旋在幾個大人物之間實在是不容易,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捅死……

好在眼前這位似乎只是臉色比較冷,脾氣倒算是不錯的,並沒有過多的為難他。

遠處,風急天高,喧囂離樓閣很遠,秋月白的長發晃蕩,衣裳也晃蕩,整個人似乎清瘦了些。

底下有人在叫人了,侍從看向秋月白,請他下去。

秋月白點了點頭,走下樓閣,侍從便跟在他的身後。

方才看見天邊一抹鮮艷的紅光,那是日出。

這令秋月白突然想起了某人。

這些日子,他想起陸緋衣的時候並不算多,但是每次想起時似乎總是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就像現在,只是看見那樣耀眼的日出便想到了陸緋衣的紅衣。

太陽要是出來,陽光就會撒在人的身上,將冷意驅趕,那些陽光是如此的耀眼——秋月白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又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曬太陽了,上一次也是陸緋衣拉著他去的,兩個人坐在小溪邊,很寧靜。

其實分別好像也沒有什麽,秋月白早就習慣了和各種各樣的人分開,在最開始的時候,也不是沒想過與陸緋衣分道揚鑣的日子。

只是,好像又有些說不出口的……

秋月白沈默。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你確實變了。

踩著“嘎達嘎達”的木板,秋月白在二樓到一樓的樓梯轉角處見到了早就等在那裏的時玄蘭。

他身著一身紫衣,臉上帶著熟悉的鬼臉面具,手上照常拿著那柄年歲已久的紫竹扇,身後跟著兩個垂著頭的傀儡侍女,正好整以暇的站在那裏。

兩個人隔著樓梯對望,不知為何,秋月白感覺到了他在看著自己笑。

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又接著往下走。

快走到盡頭時,時玄蘭伸出手想要牽他。

秋月白卻垂眸行禮躲過這一牽:“義父。”

時玄蘭何等敏銳之人,自然感覺到了他的拒絕,笑了一下:“怎麽,你還要躲我嗎?小時候,我都是這樣牽你的。”

“並非我有意不敬。”秋月白淡淡道:“只是若被人看見,外面的風言風語又要傳得更厲害了。”

他說的是那些關於明月夜與得意樓樓主之間的暧昧橋段,時玄蘭也聽說過。

時玄蘭面具下的眸光閃了閃,收回了手:“……這樣嗎?也罷……去用早膳罷。”

廳堂內,日光撒在地上,桌子上,秋月白小口小口的喝著粥。

因為時玄蘭知道他喜歡安靜的性格,因此這裏只有他與時玄蘭兩個人——桌子一邊那兩個傀儡侍女不算。

時玄蘭似乎並不是來吃早食的,而是來看著秋月白吃早食,他碗裏的粥一分未動,面具也沒有摘下來過,只是用勺子攪拌了兩下便看著秋月白喝粥,什麽也不說。

即使他不說話,秋月白也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總歸不過是在幻想與自我感動這一副看似“父慈子孝”的景象。

他有些懨懨地喝完最後一口粥,時玄蘭看他放下勺子,手持紫竹扇扇了扇風,關懷地問:“不吃了?要不要添點?”

秋月白搖搖頭,他的胃口本來就不太好,更何況對面坐著時玄蘭。

時玄蘭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笑了一聲:“你現在吃東西倒像是一只小貓似的。”

說起這個,他又若有所思:“想當年,你也是這樣,吃什麽都是只吃一點,我還擔心你會不會餓,或者是不是他們做的飯菜你都不喜歡……那時候為了讓你多吃點,還費了不少心思,你還記得麽?”

秋月白當然記得,那時候他吃得少,練功的時候又消耗的多,久而久之身體就不好了,有一次病倒之後時玄蘭來看他才知道這回事,雖然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原因,但還是當著秋月白的面打死了一批廚子,說他們不好好伺候。

打死了人之後又換了一批新廚子,每個人都做一道菜,若是哪一個人的菜秋月白吃得少了,那個人就會被拖到一邊去,同樣打死。

他至今還記得那些人望著自己時恐懼的表情,每個人都期盼他能多吃一口自己做的菜,每個人都害怕自己會被打死,那帶著釘子的木板敲在身上時,每打一下都會紮一個洞,等到被打死的時候早就不成人樣了。

那時候他還小,可因為他死掉的人已經不少了——面前是擺放著佳肴的桌子,再往旁邊一點就是血肉模糊的屍體與兇悍的、等待著倒黴蛋的行刑人,桌子右側是跪在地上的廚子,身邊坐著的是盯著他的時玄蘭。

所有人都在看向自己。

血腥味混合著飯菜的香味令人作嘔,但明月夜不能不吃,甚至還必須忍著惡心多吃、將他們做的飯菜都吃幹凈。

等到他吃完的時候,所有廚子都松了一口氣,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氣,時玄蘭終於點頭放人,但等他離開後,明月夜就忍不住吐了出來。

惡心,除了惡心還是惡心。

即使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想到這,秋月白的臉色還是變得蒼白了些許,不過並不是因為被人逼著吃東西,而是因為後面發生的事。

時玄蘭看著他,一如往昔坐在他的旁邊,雙手交叉撐在桌子上,微微歪著腦袋似笑非笑的說:“看來你還記得。”

他當然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因為年幼的明月夜剛將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時玄蘭就腳步輕輕、慢慢悠悠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當四周都靜下來後,人跪下來時膝蓋砸地的聲音就會分外明顯,黑色的影子投落在躬身嘔吐的人身上,將他完全蓋住,連帶著心似乎也被陰影籠罩,身體如墜冰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同被陰狠的毒蛇盯上,自欺欺人的以為不擡頭就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其實已經心亂如麻。

即使那麽多人在害怕,可陰影的主人卻只是從容地微微晃動了一下扇子,笑著說:

“啊……抓到你了。”

此時,那個說話的人正笑盈盈的坐在自己面前,陰影恍若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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