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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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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計

帶頭人此話一出,身側的人也紛紛解開身上的包袱,全都是些銀票錢財。

散了一地金銀,秦之行上前撿起幾張看了看,均是正規票行的銀錢。

他們把進山的路堵住,跪在地上:“秦大人,李玉師爺不過是為清平縣著想,他從不貪圖銀錢,您看,這都是師爺給我們的,您要抓就把我們都抓走吧。”

秦之行回憶之前秦煙所說,清平縣的人家裏都存著不少銀錢,她們既無多餘的進項,這些銀子來源於李玉他們賣礦所得倒也合理。

私開鐵礦,再經由左五違法售賣,換成正規銀錢,這其中,左五應該頗費一番功夫。

秦之行把銀票放下,此事事關重大,這些銀錢到底如何,他需要進一步請示,他緩步上前,對眾人說:“李玉他雖然把錢財分散出去,但是礦藏屬國家所有,他私開礦藏已是違反律例,爾等不必為他請命了,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業已供認不諱。”

一個老婦懷裏抱著剛出生未多久的孫女,嬰孩皺巴著小臉,不住地哭泣,老婦跪著上前:“秦大人,師爺是好人,孩兒他爸應征入伍,孩兒他媽生下孩子就沒了,只留我一個人,若不是靠師爺接濟,只怕我們早就餓死了,您開開恩,求您網開一面。”

孩子哭聲在這靜謐山間格外嘹亮,激起大家的鬥志,眾人揮著拳頭吵嚷著:“放了師爺,師爺無罪。”

一人開始,眾人應和,大家紛紛起身。

更有些身強力壯的人,挽著袖子,走上前同衙役們推搡起來。

人群中混雜著老人、孩子、婦女、孩童、甚至有一身懷六甲女子,幾乎半個清平縣的人都來了。

衙役們不敢和他們動手,只用手抵著連連退後:“怎麽辦大人?要不我們先回去。”

秦之行看著群情激奮的百姓們,眉心輕折,繼續拖下去只怕會引起更大的躁動。

他帶著人往後撤,立即下令:“先帶人回衙門。”

“啊!”隨著女子一道叫聲,大夥兒回頭看去,那身懷六甲的女子正倒在地上,一手撐著,另一只手撫著肚子,她額頭上大汗淋淋,極其痛苦地抿著嘴。

人群中有人高喊:“這有人要生了,快去請大夫啊!”

四下的人頓時亂成一片,秦之行和衙役們被沖散,顧一緊緊抓著李玉的肩膀混在人流中,眼神一直游離在身側的男子身上,李玉是關鍵人物,絕不能讓他們聯手把他劫走。

看著眼前人潮,他帶著李玉後退,剛想用輕功離開,腳下一軟,竟是剛剛那個老婦。

老婦倒在顧一腳邊,周圍騷亂的人群在她周圍走動,她用手護著懷裏的嬰兒,撕心裂肺地喊:“救命啊,亂了都亂了啊!”

百姓們擠在一起,四散著亂跑,怕他們踩到她,顧一分出一只手抓起老婦,去扶她起來,卻在他抓住她的一瞬間,另兩名大漢向顧一另一只手撞去。

顧一護著她和懷裏的嬰孩,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李玉被他們救下!

百姓又擠到顧一身邊,身子貼著他,像有組織一般,把他層層疊疊困住,連功夫也無法施展。

他回頭去找秦之行,秦之行的處境亦是如此,身邊老少百姓把他圍住。

顧一沖著秦之行大喊:“大人,李玉跑了!”

待他們再想追他時,周圍百姓故意推搡著,緊貼著他們身子,甚至有人用手死死拽住他們,不留一點空隙,任憑他們一身好武藝,顧著百姓,畏手畏腳,也無力施展。

而剛剛躺在地上的女子也拍拍衣裙站起,抖抖身上塵土,把懷裏的包袱掏出來,心裏祈禱:師爺,您快點跑。

*

遠處李玉已跑進山裏,轉眼間就看不見他的身影。

秦之行拔出劍:“官府辦事,任何阻攔者抓起來,送回衙門候審。”

此話一出,百姓們楞楞站在原地,不敢輕易動彈,小嬰兒還在哭,老婦一邊輕輕搖著,一邊小聲說:“不哭不哭。”抱著她跑去一邊。

大家見李玉已經脫險,知道這群外來人一時半會找不到他,他們此番計劃目的已經達成,就都各自散了。

人群中有人小聲呢喃:“天下烏鴉一般黑,和劉牧沒什麽區別。”

眾人悻悻而歸不再多言,明面上他們不敢和官府故意作對,只壓下心裏怒火。

顧一穿過人群,跑到秦之行身邊:“大人,接下來怎麽辦?”

清平縣的百姓站在他們對立面,此番捉拿李玉怕是不好辦。

秦之行註視著眼前的山,漆眸深深:“你帶著上都縣衙的人分三條路,進山去搜,若遇見他,先把他拿下,燃煙火彈為信。”

“是!”顧一把他們部署好後,帶人進山。

秦之行自己擇了一條路,隨後進了山。

山腰處有一棵楊樹,已有千年的歷史,相傳漢朝末年,各地藩鎮割據,百姓困苦,志士起義,漢元帝自宮變後,一路順江南下,被歹人下毒外加受傷,已經性命垂危。

聽聞當時的渝州有一“仙醫”,能醫世間百種病,解萬般苦,他一路尋醫和逃亡至此,暫做休整,遇一小童,嘴裏唱著:“漢室出了個昏老頭,獨坐高堂不知愁”。漢元帝當時震怒,一刀抹了小童脖子,小童血濺當場,倒在地上,眼睛卻死死盯著他,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仙醫”座下有十二個藥身,模樣相仿,小童便是其中一個,從小被餵以各種奇毒異草,他們的血是致命的毒藥也是救人的良方,全看造化。

這小童便是以毒蟲餵養長大,他的血濺到漢元帝身上,如活了的蜥蜴一般,爬滿他的全身,將他包裹、侵蝕,不出片刻化為一灘血水。

偶有離得近的侍衛不小心沾染便難逃一死,而幸存者丟兵棄甲,逃之夭夭了。

這傳聞是當年張縣令和李玉途徑此處,張縣令講給李玉聽的,當時李玉只覺無非是哄騙人的故事罷了,史官為了突出暴君逆天而行,後來者的起義順應天命,為這皇位坐的心安理得,擔得起九五之尊名號,有意編寫有傳奇色彩的故事。

“善惡到頭終有報”於李玉來說,只是書中冰冷漆黑的字。

世人都道魏帝寬厚仁慈,登基後大赦天下,縮減徭役,但不過是和前朝皇帝相比。

李玉的哥哥,早出晚歸勤懇勞作,因路遇不平,出手相助,卻被歹人圍毆,慘死在路邊,不過二十三,連筆恤典費都討要不出。

李玉的父親,因半路擋了官家的馬,被家丁一腳致死,莫說求官伸冤,等他知曉趕到時,連屍首都被處理幹凈了。

李玉的母親,因交不出地租,被拉去縣衙活活淩辱而亡。

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眼前的事實。

他曾以為再無清明,直到遇到張縣令,他們是知己、朋友,比任何人都熟悉彼此的抱負和志向。

他以為官吏總壓榨百姓,偏偏是張縣令為村裏農戶丟一只雞三日不眠不休。

他以為官吏總胡作非為,偏偏是張縣令一年無休,身體積勞成疾。

一次意外,李玉發現此處有礦,興奮地告訴張縣令:“我們集合人手開山挖礦,然後賣出去,這樣清平縣的百姓就不用受苦了。”

豈料張縣令嚴肅地拒絕了他的提議:“礦山並非只屬於我縣,它屬於魏國所有人,不能為我們私藏。”

呵,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

他親手把他溺死,從此張縣令是名垂青史的官,他是平平無奇的民。

至此他再也不信任何坐在高堂之人。

他站在樹下,撫著斑駁的樹幹,望著山腳下的秦之行。

李玉熟悉平頂山,這裏有擁護支持他的百姓們,縱使秦之行把山封了,他也能逃。

但,他不想走了。

夕陽西下,留下最後一片餘暉灑在山上,李玉靠在楊樹下,望著天際,眼中映著斑駁的紅,隨時間流轉漸漸散去,最終化為深邃的黑。

此時另一隊人馬,避開秦之行從山後繞上山去。

為首的正是剛剛攔在山前,第一個開口的壯漢,他帶了十幾人,站在李玉身前:“師爺,您說的沒錯,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姓秦的和劉牧也是一丘之貉。”

李玉雙膝一矮,跪在地上,大家上前將他扶起:“師爺,您這是作何?”

“若不是秦之行逼人太甚,事情不會至此,今日全仰仗各位兄弟,若事成,清平縣的百姓們定會感激你們。”李玉眼中閃著淚光,彎腰對他們深深拜了三拜。

“師爺,若不是您,我們不會有今日,我一家老小早就餓死了。”

“那姓秦的就該死,以我一命換他們這麽多命,值了。”

“我都和家裏人說了,他們支持我們。”

......

眾人說著或感激或訣別的話,有人在小聲嗚咽。

壯漢大笑著:“說什麽呢,鬧得像生離死別一樣,俺可跟俺媳婦兒說了,一會回去吃晚飯呢,你們不回我得回去,都長得腿長胳膊長,害啥怕,撒開腳丫子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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