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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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手術臺下來那一刻我的心是絕望的,冰冷的,仿佛身上被人挖掉一塊肉疼得沒有了知覺。特別是步履蹣跚走出來面對的第一個人是媽媽而不是陳斌時,自己頭一次對這份感情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心灰意冷,依稀記得麻藥註入靜脈的一瞬間腦海裏浮現出的居然是一張天真無邪嬰孩哭泣的臉。我被媽媽和護士扶到休息室,小腹一陣陣鉆心的疼,眼淚像一股股泉水不爭氣地往外冒。

“剛動完手術不能哭,會把眼睛哭壞的。誒,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現在知道難受,知道後悔了吧?”媽媽免不了還是要叨叨幾句才能解她心頭之恨,也許這種切膚之痛只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才能感受其帶來的巨大創傷。

當天下午我就回家了,媽媽縱使對女兒犯下的錯誤有著再大的怨恨和辛酸但面對我遭受了痛苦之後還是會本能地湧起母親的柔弱和憐憫。

之後的幾天日子裏她衣不解帶地照顧我飲食起居,天天變著花樣地替我熬湯補身體,休養的這段日子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及關於陳斌的一切,可每次電話鈴響起的時候我的心都會跟著抖一抖只可惜每次都不是他打來的。

一周後爸爸回來了,我怕露出馬腳提出要搬回宿舍去住。媽媽雖然還有些不放心可聽到我說拉下的課太多不好補也就答應了,走之前我還是去了趟陳斌的家結果吃了閉門羹,只能悻悻地回學校。

連著好幾天都沒有找到陳斌的人影,他又一下子變得渺無音訊。盡管每天晚上我都會依照媽媽的叮囑打個電話回家匯報一下身體狀況可從她的聲音中辨別不出任何的跡象自己更沒有勇氣去盤問她有沒有找過陳斌的麻煩。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我一放學提著行李包直接去了他家

“你找誰?”開門的是一位比媽媽大不了幾歲的中年婦女,從她的五官中能捕捉到陳斌的影子。

“阿姨,我找陳斌,他在嗎?”我也顧不上所謂的矜持,光明正大地問道。

“他……他上班去了……”

“上班?他找到工作了”我喜上眉梢地追問道“能告訴我在哪兒嗎”

“你是不是叫袁蕭逸?”陳斌媽媽冷著臉擺著一副“我家不歡迎你的”姿態

“是的,阿姨。”

“你來的正好,進來吧我有話和你說。”

我跟著她進了房裏,身上冒氣一股涼意從對方威嚴的表情來推測這談話內容絕非善意。

“坐吧。”她指了指餐桌邊的一張靠背椅,正顏厲色地說道“你和陳斌的事情你媽媽已經告訴我了,其實她不找上門來我也早就略有耳聞。你是樓下席路遙的同學,她現在和樊正剛談著戀愛,陳斌打架鬥毆進看守所起因卻是為了替席路遙擺平前男友的糾纏同時也是替自己的好友出頭解難,這錯綜覆雜的層層關系我們這些做大人的已經完全摸不清方向了。你媽口口聲聲說你們家也是什麽有頭有面的人家,你爸爸是什麽副廠長,我都不好意思反駁她,有頭有面,副廠長的女兒會和男孩子未婚先孕。你是個大專生,的確學歷比我家陳斌高,但這不代表什麽,只代表你這孩子書是白讀了,是非不分,不自重不自愛……你媽媽找我們談肯定是希望你們兩人分手,這一點我認同。陳斌那兒我已經和他好好談過了,你們也許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徹底分開的,畢竟快三年了,分手也要有個緩沖期。我也可以給你們這個緩沖期,不過醜話我先說在前頭,你我們家是不會接受的。我的兒子我會管,你回去好好聽聽你媽的教訓和管制。後面的路還長著呢,我也希望你今後能找個合你媽媽心願的伴侶。”

長這麽大從沒有人對我說過如此尖刻,刁鉆的話,我甚至覺得眼前這位看似和藹的中年女人所說的每個字、每句話都帶著攻擊性和對我人格的侮辱。

“也許我的話讓你覺得難堪,可我和你媽媽出自於同一種心理,那就是都想保護自己的孩子。你媽媽那天就坐在這個位置,口氣也是不容置疑,強硬逼人,雖然造就你懷孕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雙方都逃不了幹系。但憑什麽我們男方家裏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遭到你媽媽一通指責,陳斌做事有時的確欠考慮不夠穩重成熟,但他的性格還是善良、樸實的。所以既然你家看不中他我們家,也不見得我們對你有多滿意,強扭的瓜不甜到此為止吧。”

陳斌媽媽走向門口打開門,無疑是在下逐客令。始終沒有發話的我站起身踱步到門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兒上班,起碼也該讓我們當事人說個清楚、道個明白吧”

“他在淮海路上一家叫悅明的新開酒樓當服務生。”

“謝謝”我踉踉蹌蹌地離開陳斌家,身後傳來一聲重重地關門聲。

媽媽還是意料之中地使出殺手鐧,上演了一場自認為有效果的鬧劇,正如陳斌媽媽所說的,作為母親都會本能地站出來維護自己兒女的立場,哪怕是撕破臉皮不惜背負著潑婦的罵名。眼下我只想盡快見到陳斌,聽聽他的看法,他準備怎樣平息兩家人之間的交戰。

這家叫悅明的餐館坐落在淮海路瑞金路口,裝修得很氣派站在門口還能聞到刺鼻的油漆味。我在玻璃大門前徘徊了片刻,裏面有幾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正忙東忙西地在打掃大堂。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穿著旗袍化著濃妝的女孩款款過來“您找誰?”她說話輕聲細語、酥酥柔柔的非常動聽。

“我……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一位叫陳斌的服務生。”

“哦,陳斌呀,他在後廚呢。你是哪位找他”看來這個高挑嫵媚的迎賓小姐和他很熟,不然陳斌才上班幾天,我一報名字她就能很快地反應過來。

“我是他……朋友,有些事找他。”

“好吧……你等等……我去叫他”迎賓女孩耐人尋味地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扭著胯儀態萬千地走進去。過了許久,我才看到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褲身上帶著灰塵和油漬的陳斌急匆匆地過來,他看到我淡然地問道 “你怎麽來了?”

“我們必須談談,你幾點下班?”我語氣生硬。

“我……”陳斌看了看手表,也許他心裏已經清楚我來的目的 “你等等我去請個假”

我點點頭退回到餐廳外面,那位迎賓女孩對著陳斌不知說了些什麽花枝亂顫地笑個不停。

陳斌換好衣服出來時整個人幹凈、利落多了,走出門時還不忘和那個女孩子擺擺手道別,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埋怨“才上了幾天班有那麽熱乎嗎?”

他起先楞了幾秒待反應過來時就笑笑不做任何解釋“去哪兒談?”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隨你,你來選。”陳斌一反常態地無所謂的樣子,他這種刻意裝成事不關己讓我心裏的銳氣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心灰意冷。

“去我家附近的小花園那兒安靜。”

我快步到路口攔了輛出租車,一路上彼此都沈默著,仿佛都在暗中思量怎麽進行這次深刻的談話。

但我們跨進幽暗的花園時,心情也跟著夜色平緩下來,逐步放慢腳步走在陰柔、婆娑的月光下。

“我去過你家了,你媽媽很明確也很直白地告誡我必須和你分手。我知道我媽上門理論的做法欠妥,我向你道歉。”我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力爭保持鎮靜 “陳斌,我現在只想聽聽你怎麽看待這個問題,你不必顧忌什麽,我只要你說出心裏話。”

他耷拉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我即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也能猜出幾分,每次他躊躇不決的時候就是這種頹靡、模棱兩可的狀態。陳斌不聲不響地繞著花園走了大半圈,才在一張石凳子上坐下,仰起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蕭逸,我們分手吧”他說的極其鎮定自若,就如同在朗讀書上的內容,而我的情緒居然也沒有任何的起伏波動。我們這是怎麽了?曾經愛得如此轟轟烈烈、不計後果、現如今談分手可以冷靜到不可思議。我苦笑著搖搖頭“都說相愛容易分手難,而我們卻是相愛難分手容易。”

“對不起……”陳斌的聲音有些抽噎,我聽到他吸了吸鼻子喉結處被東西堵住似的含混不清、斷斷續續“我們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我掏心掏肺地一心想對你好,總覺得愛不夠似的。你漂亮,純真,聰慧很多時候我自認除卻相貌其它方面根本配不上你。其實說到底一開始就是錯誤,生活環境、文化層次、情操修養各個方面的懸殊讓我漸漸失去了原有的感情色彩,我一直認為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切的,但自從那次進了看守所之後我的想法和進取心徹底被抹殺了,那些日子我和一群小偷、搶劫犯、甚至是猥褻女性的色魔關在一間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小屋裏同吃、同住、同睡、完全沒有隱私而言,我所謂的理想抱負在那一刻全部毀滅成灰,出來後我看任何人、任何事情都要謹小慎微,因為我害怕,怕一不留神犯了事兒再回到那種地方去。蕭逸,我今年二十三歲一事無成沒有工作沒有文憑,還進過局子我不知道以後能給與你什麽樣的生活。懷孕的事雖說是意外,可我當時真的是窮途末路我不敢告訴你,自己身上只有幾百元,問父母要錢的時候那種羞恥和內疚難以形容。當一樁樁、一件件挫折困難擺放在自己面前,愛情會在自己心裏變得不那麽的重要。現在的我不是不愛你了,而是愛不起了。你媽媽找上門威逼利誘我們分手不是沒道理,可我也不忍心看著自己父母被別人指桑罵槐。有句話說得好:不被祝福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兩家大人那麽阻攔還不如……”

“說完了?”我盯著他的眼睛,曾經這雙眼睛令我癡迷、銷魂如今它流露出的是絕情和自私“對我袁蕭逸來說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無須做那麽多的辯解。你進看守所是誰造成的,是你自己,是你不聽我的勸去幫所謂的兄弟情,你失業了我什麽時候嫌棄過你,還設身處地的為你著想。你覺得我們之間差距大,為什麽戀愛兩年多才發覺,只有一點你說對了,你氣不過我媽找上門羞辱你父母,使得他們難堪了。所以你把氣撒在我們的感情上以此作為分手的理由。”

“是的,我討厭你媽媽頤氣指使,自以為是的小市民樣子。我也不願意再繼續努力維持下去了,我累了,乏了,你滿意了吧?!”陳斌好像被我戳中要害終於吐露心聲,我早已感覺到了他的厭倦,早已發現不知從何開始他對我產生了若即若離的感覺。

“那你媽媽呢,你有沒有聽到她下午是怎麽羞辱我的?陳斌,痛苦的不是只有你,我也很痛苦,很迷茫,那天從手術臺下來最想見的人是你,可你在哪兒?你就不能據理力爭來看看我哪怕是一眼也好,我在家休養的這段時間你竟然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來過,我打掉的是你的孩子不是別人的。”

我情不自禁地變得激動,腦海裏不斷浮現出一幅幅可怕的畫面,即便無數次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可一旦觸及到某個點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手術臺上的一幕幕,就像陳斌回想起看守所裏面的情景一樣越是怕越是忘不掉。我們都背負著不同的枷鎖我們都因為曾經的過失而身心俱疲,我們都無法坦蕩面對彼此,面對我們的未來。

陳斌的傳呼機突然響起劃破了四周的靜謐,他看了看忽然皺著眉頭說“是席路遙留言,讓我趕緊回家出事了。”

我從石凳上跳起來,心有餘悸地喃喃自語道“會不會是我媽又去你家了……”

陳斌顧不上搭理我飛快地奔出花園,他跑的比我快一晃眼就沒人影了。我身體上尚未恢覆沒幾步路就開始氣喘籲籲了,索性在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電話給席路遙,雖然她已經不成為我的朋友,但眼下只有打給她才能最先知道陳斌家究竟出什麽事了。

“是蕭逸,哎呦、陳斌在不在你身邊”席路遙誇張地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你媽為了找你都吵到他家了,現在正和他媽媽吵的厲害呢,整棟樓都聽見。你要不先別來躲避一下,讓陳斌趕緊過來解決”我一下子覺得暈眩幸虧及時扶住身邊的桌角邊,兩條腿瑟瑟發抖,一旁看電話的老大爺趕緊拿把椅子讓我坐下。

“我知道了,不過這一切拜你所賜。席路遙我真是看錯你了……”

“蕭逸,你媽那個勁兒我也沒辦法隱瞞呀……”

從沒有那麽恨過自己,恨自己的有眼無珠,恨自己沒聽媽媽的話,恨自己太幼稚……席路遙和陳斌,這兩個我把他們當做最親密、最摯愛的人如今一個背信棄義、一個無情無義

我一邊走一邊絞盡腦汁地掙紮著,仿佛站在幾公裏外都能聽見兩個中年女人互相對罵的場景 。

我和陳斌的感情既然已經波及到兩家人,而且還是戰火紛飛的局面再繼續交往下去只能是霸王硬上弓,不分手是不太可能了。他要保護自己的媽媽我也要捍衛我的媽媽,也許不經意中我們倆都已經踏上了兩條背道而馳的路。

站在這幢再熟悉不過的樓房前,感慨萬千,也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來這裏,過了今天這塊地方沒有什麽可以讓我值得留戀的。陳斌家門前,隱約聽到屋裏爭執不休的聲音,一個自然是媽媽,另外一個尖銳冰冷的聲音也讓我無法忘記。

門半掩著,我一把推開,裏面的人不約而同地把頭轉向我的方向,媽媽第一時間撲過來,蕩氣回腸地喊道“你這個死丫頭,知不知道廉恥剛做完手術還一個勁兒地和他黏在一起,往他家跑……”

我看到陳斌站在他媽媽身邊,臉上一片灰蒙蒙,五官幾乎扭結成一塊,在昏暗的房間裏像一個飽經滄桑的中年人。

“媽……回去吧……別鬧了……”我心平氣和地對著快要失去心智的媽媽說。

“袁蕭逸,他有什麽值得你愛的,要錢沒錢要條件沒條件,連一份正兒八經的工作都沒有,我就搞不明白了你圖他什麽呀…我知道你是覺得他儀表堂堂做男朋友有面子對吧,我跟你說虛有其表你懂不懂,好看能當飯吃能養活你能……”

“你說什麽呢……”陳斌媽媽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叉著腰也嗓門嘹亮地咆哮道“你自己管不住女兒憑什麽侮辱我兒子……我告訴你別說你看不上我兒子,我還瞧不上你女兒呢!什麽貨色年紀輕輕就和男孩上床,還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我家陳斌的呢。”

“媽,你說什麽呢”陳斌慌亂地制止她,可為時已晚我那個素來講面子的媽媽哪兒受得了這種不堪入耳的話,立馬像一只發了瘋的母老虎一把上前揪住對方的衣服聲嘶力竭地回駁 “你說誰不要臉,你家兒子才不要臉,我去告他□□……”兩個女人全然顧不了形象和素質扭打成一團,陳斌想勸攔她們卻又力不從心,他無助地把視線投向我,我突然覺得面前的這一切有些好笑就像是一場荒謬哄鬧的話劇:兩個幾近瘋狂的女人你推我搡,罵罵咧咧;陳斌的手足無措、惘然若失而我則是靜觀其變、冷漠置之。

“夠了……”我一聲疾呼“都住手……”

她們可能被我的叫聲鎮住了,突然靜止,衣衫不整地看著我

“陳斌,從今天開始我們的關系到此為止,阿姨你大可放心,我不是非他不嫁,他也不是非我不娶,你可以罵我不要臉可以誹謗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是野種,事實與否你去問問你兒子,他最清楚,你問清楚他,我是不是死不賴臉地爬上你家兒子的床?陳斌你告訴你媽我的第一次是怎麽來的,我也希望你詳細地描述一下那天在樊正剛家的地下室你幹了些什麽……媽媽,我錯了,大錯特錯,今後一切我都聽你的……”我對著她深深鞠了個躬,媽媽感動得含著淚水點點頭牽著我往外走。

“蕭逸……”陳斌淒涼地喊了一聲。

“人家都說清楚了,你還惦記什麽呀”那個得意、不屑的聲音在身後回蕩著。

張愛玲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說好永遠的,不知怎麽就散了,最後自己想來想去,竟然也搞不清楚當初是什麽原因把彼此分開的,然後你忽然醒悟,感情原來是那麽脆弱,經得起風雨,卻經不起平凡 。

我和陳斌的戀情算是畫上了一個慘敗的句號,至今為止我依然無法準確地說出導致分手的真正原因,是環境的懸殊,是生活背景的差異,是因為時間的長久產生的分歧又或者是我們對彼此的愛慢慢地退化削弱以至於有了厭煩的心態。

愛情的確容易麻痹人的心靈,熱戀期間可以為了對方飛蛾撲火,玉石俱焚,當香濃醇厚的咖啡趨於冷卻時愛情就變得和它一樣索然無味,曾經的美好向往像是被水浸透的紙張一觸即破,我和陳斌從認識到分手快四年了,細數四年裏發生的點點滴滴、恍如昨日,分手帶來的痛苦無疑是致命一擊,回家後我足足躺了兩天三夜起不了床,床上的自己不是自己,是一具被挖空的屍體,整日整夜拉著的窗簾以及緊閉的房門隔絕了我與外界的一切關聯。媽媽很識相沒有來叨擾,她和爸爸解釋的理由說我病了,醫生說多休息休息,除此之外她甚至沒有踏進過我房間半步。

我除了睡覺不敢去思考,也不敢睜開眼那樣只會讓我的思緒和頭腦會不受控制地去想念他,去追思以往的每一件往事、每一段篇章。在深深淺淺的睡眠過程中我甚至設想過以死來解脫痛苦帶來的折磨和壓迫,但是當我在晨曦中看到一縷縷陽光俏皮、頑固地從窗簾的縫隙中透射進來時,會不由自主地泛起膽怯和期待,膽怯的是對生命終止,期待的是對未來的渴望。我告訴自己,愛情不是生命的全部,陳斌也不是我唯一的選擇,既然木已成舟為何要反反覆覆地糾結於已經死亡的愛情呢。三天後我拖著軟綿綿的身體起了床、走出了房門,媽媽的眼角有了一絲感動和欣慰但她只字未提任何有關過去的事情,而是若無其事的把熱好的飯菜默默地端在桌面上。

下午我簡單的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學校,媽媽從廚房的櫃子裏拿出來一包進口奶粉塞進書包裏,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覺得心酸、苦澀作為女兒明知她積攢著一肚子的話想一股腦兒地表達出來,可怕影響我好不容易修覆的情緒硬生生地給憋回去了。

“我走了,媽媽”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告別阻斷了她所有想說的。

“蕭逸,都過去了,忘了他吧!等以後你長大成熟後會發現這些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媽媽還是忍不住盡量簡明扼要地勸服幾句。

回到學校,宿友們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天哪,你吃什麽減肥藥了,才幾天功夫瘦了那麽多呢。”趙磊磊拉著我轉了一圈大呼小叫地問道“老實交代用了什麽靈丹妙藥讓你擁有魔鬼身材。”

“失戀”我苦笑著回答,四周頓時一片安靜,個個噤若寒蟬。

“我勸你們最好慎用這貼妙藥”

“你沒事吧……蕭逸”趙磊磊和我關系不錯,她對陳斌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不是好好的怎麽突然分手了呢”

“說實話我也講不清楚,彼此在一起都覺得是負擔沒有了以前的快樂感,固然出了問題,分手也是遲早的事情”

“你長得那麽出眾,會遇到更好的男孩”周安蘅誠心誠意地勸慰,雖然這話有些徒勞但我還是裝作很受用的樣子報以一笑“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嗎?”

這個晚上我們寢室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和睦,趙磊磊和周安蘅去小賣部買了幾瓶啤酒和一大袋零食,說是一醉方休讓我走出失戀的迷途,酒過三巡我們三個女孩圍坐在地上又唱又笑又哭訴說著各自的喜怒哀樂,這一刻我爆發出壓抑許久的哭聲,這哭聲、這眼淚好像是積蓄了很多年,頃刻間如同山洪水洩一般噴薄而出。宿舍外有人敲門詢問,趙磊磊和周安蘅為了讓我發洩暢快一遍遍地對左鄰右舍的同學解釋致歉。

一直哭到喉嚨啞了,身體輕盈了,留駐在體內的汙濁全都排放一空,我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拿起一罐啤酒一飲而盡,舉起空罐子對著宿友們說一聲“謝謝你們”

趙磊磊率先起身上前擁抱了我一下動情地說“過去了,一切都over了。”

這一晚是自分手以來頭一回沒有帶著眼淚睡去,頭一回一夜無夢安安穩穩地睡到大天亮。清晨的陽光和煦而寧靜在薄霧中微微透露像個羞澀的少女,我穿了件大紅色的厚毛衣外套,一條黑色迷你短裙,一雙高至小腿的筒靴,一頭長發在晨風中飄揚,這身招搖奪目的打扮在操場上無疑成了一道風景線,幾個晨跑的男生故意放慢腳步從我身邊經過,又故意回過頭對我露出暧昧的笑容。此生自己都不會忘記陳斌,忘記這份刻骨銘心,可是生活還是在平鋪直敘地前進著,未來還是有無數個可能等待著我去面臨,烙下的傷痕只能讓它慢慢地愈合、修覆、結疤,成為一個永久的紀念,我除了偶爾看到它時會嘆息、會感慨、會傷感,除此之外它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

在學校的日子要比在家裏順心多了,每天除了上課我就和宿友們一起泡圖書館或者去附近的街邊小攤吃東西。以前在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當一個人失去愛情時,友情會變得尤其的重要。記得剛搬進宿舍我除了和趙磊磊比較談得攏,和周安蘅以及另外一個已經搬出宿舍的女孩關系很一般,甚至某些生活細節上彼此都會產生不滿和矛盾。女孩子們相處方式很奇特,平日裏無風無浪的時候經常會為了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鬧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可當團體裏的其中一個遇到麻煩而顧此失彼、大亂方寸的時候,其餘的人會自發性地站在她身邊充當一個個肝膽相照的守護神,也許這就是患難見真情。

在趙磊磊和周安蘅的陪伴下我的心情有了好轉,笑容也燦爛了,似乎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往好的方向發展。

一個多月過去,我像是退蠶脫繭預備迎接新的人生,陳斌再一次出現在我視線中,他變得又瘦又黑,眼眶都凹陷進去顯得空洞無神,過去的風采和俊逸蕩然無存,他的變化和消極還是令我沈痛和惋惜。 “我想再和你談談”他近乎懇求地說,我不忍拒絕,領著他走出學校。

學校不遠處有一個剛剛建成的小公園,因為地處郊區加上還未完全造好,幾乎沒有什麽游客。

“該說的不是都說了嗎?你還來幹嘛?”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往前走。

“蕭逸”他從背後一把抱住我在耳邊囁嚅“我想你,真的很想你……怎麽辦……”

背對著都能聞到他身上特有的、熟悉的味道,這個擁抱是我這段日子只有夢裏才能感覺得到的,現在真實發生反而覺得略有不適。我推開他,保持幾步距離“別這樣,分手就是分手了。你我兩家鬧到這個地步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嗎?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誰地球就轉不動了,多些日子我們都會慢慢放下的。”

“沒想到你會那麽快就走出來不帶一絲留戀。看來你對我的愛遠不及我對你來的深”陳斌難以置信地訕笑,這笑容我看出了“嘲諷”的味道“那天你離開之後我和媽媽大吵一架,我還是想做最後的努力試圖說服她接納你,雖然結果依然沒有改變。但至少嘗試過了,盡自己所能。如果你現在願意我可以不顧父母的阻撓與反對重新和你在一起,我也想過了所謂的差距、代溝是可以通過時間、通過自身的拼搏改變的,我們都還年輕,完全可以摸爬滾打個三五年再談結婚的問題。”

“你那天提出分手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這些,怎麽沒有盡最後的努力?很多話既然說出口就要為此付出代價。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僅限於環境、背景的距離感而是各個方面的,父母、前途、人生目標、對愛情的需求等等……說實話,你去替樊正剛席路遙談判的那件事我就開始對你有了失望,你對待友情、處理問題頭腦簡單、缺乏理智……所以呢,結局落得你進了看守所而他們卻沒事人兒似的。我沒有說幫人是錯誤的,幫人也要看幫誰,怎麽幫值不值得你去幫……”

“好了,別說了”陳斌不耐煩地打斷“這件事你是過不去了對不對?說穿了還是看不慣我的性格脾氣……”

“這件事只是個誘因,導致分手還有很多方面。三年多了,我們都在成熟、長大談戀愛不僅僅是一句你愛我、我離不開你那麽簡單的事情,廠裏並沒有要開除你,你為了所謂的面子硬要辭職,結果呢做個服務生有什麽好的。人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你是不懂還是不肯屈服。以前我覺得媽媽說的那一套理論都是誇大其詞的,愛情哪來的那麽多額外條件,可是現在我信了,愛情有了面包不一定會有,社會很殘酷也很現實不是靠你努力就可以得到的。陳斌,你如果不改掉頑固、自我的陋習還會吃虧。”

他聽完我的話緘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緩緩地吐出幾個字“希望你能幸福,再見!”

陳斌轉身的背影突然變得挺直、執拗沒有任何遺憾和不忍,我知道自己的話觸怒了他最敏感的神經條,此次的離去不會有再次的重逢,我親手斬斷了他對我的最後一絲感情。

花開花落終有時,人來人往皆不遇。我們的故事始終都有它的擺放位置,誰也無法替代和抹滅。很多年後人到中年,回想起過往雲煙,它就像一塊口香糖越嚼越有滋味,留在唇齒之間淡淡的甜膩仿佛在提醒著自己那段故事的存在性和真實性

第一部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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