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63、破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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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破障
通訊那頭沈默了片刻。
不過方承風和瑾辰並沒有那麽擔心, 他們相信這位漆雕怋軍長。第七軍雖三個月前才換防至此，但漆雕家族的名望實在太好，這位漆雕怋軍長也不愧為漆雕家族後人, 秉公行事、恪盡職守、事必躬親，將第七軍管理得井井有條。
那可是一脈相承的冷靜無情、英明果決、明察秋毫、大公無私。
“我都聽懂了，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漆雕怋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高高在上, 確實是虛心求教, “南海星地質礦產分布圖我方才看過，並沒有瑾辰你所說的岷-23礦。這個情報源來自何處？可靠嗎？”
是哦，漆雕怋沒有直接質問她已經算好的了, 瑾辰確實漏了這一點。
哎……她果然沒方承風伶俐, 話都說不清。
“漆雕軍長，這個情報是西區地質勘探研究所的包子肅助理研究員提供的, 來源可靠。他給我解釋過, 是這樣的，岷-23是稀缺礦產, 屬於特一級資源，強制聯邦所有，不得隨意開采，所以岷-23的分布某種意義上也是聯邦機密了，我們軍方的地質礦產分布圖上不會標明的。”
“包子肅本人並不掌握岷-23在聯邦各星分布情況的資料，但是他在中央科學院下屬聯邦地質院實習時的指導老師威廉·布拉德就是主攻這個領域的。包子肅已經向他老師確認過，南海星這幾處確實有岷-23礦分布。布拉德研究員明白茲事體大, 已通過快速通道向中央科學院院長申請調取資料作為證據了, 不過沒那麽快, 大概再過一會兒您也會收到消息了。”
“嗯……我看到這位布拉德研究員的履歷了, 確實是這個領域的專家。有中央科學院資深研究員背書，情報必定可信。”
漆雕怋語氣誠懇，瑾辰心想這事成了。
“不過，至高教的反叛分子竟能知道這樣層次的機密……”
瑾辰看漆雕怋也和她之前一般要想得太過覆雜了，趕快解釋：“這是一種可能，不過包子肅與我說明過，地下通道挖成之後施工者或者知情者都可能會發現地下通訊屏蔽的事情。也就是說這些反叛分子並不需要明確知道此處有岷-23分布，只要知道此處通訊屏蔽就可以利用這地下通道布一場局。”
“也是。”漆雕怋認可了這種說法。
所有線索都捋清了，下一步就該行動了。不過，瑾辰想到地面部隊正在應戰，她就有些不確定漆雕怋是否相信他們至此，敢孤註一擲將地面行動總部的守備兵力全部派出。
“好的，我沒有問題了。你們很好，這兩個情報非常重要，你們辛苦了。”漆雕怋自然無需向瑾辰他們說明他的行動方案。
照理說話說到這裏，瑾辰他們就該自請告退、切斷通訊了，但是瑾辰沒有猶豫，大著膽子再說了一句——
“漆雕軍長、總指揮，我，瑾辰，申請速降太陽傳媒大廈參與行動！”
瑾辰非常認真，語氣懇切又堅定不移。
這完全是瑾辰自己的意思，沒有與方承風商量。方承風聽她膽子這麽大，敢直接對漆雕軍長說這樣的話，便皺起好看的眉毛橫了瑾辰一眼。
他很意外，他也不甚認同。
然後就是短暫的沈默。
“好，好，好，”通訊那端驟然響起幾聲清脆的掌聲，“你且放心，有機會的。懷斯他消極怠戰、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已經有了好辦法，務必促他應戰。”
漆雕怋未明說，但瑾辰從這字裏行間都讀出了他的默許。
方承風最後語氣恭謹地與漆雕怋告別，切斷了這通未經太空部隊指揮部允許便直連地面部隊總部的通訊。
不知道他說的“好辦法”是什麽？竟然還能催得動這懷斯副軍長嗎？瑾辰有幾分好奇，但她很快就拋了這茬事，放大海風區的地圖開始思考行動方案。
方承風若有所思，他望了眼瑾辰，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漆雕玹確實曾一度刻意暴露自己，想讓她看穿他光鮮外殼下的殘破身軀，但那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再見到她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那時的行為就好似想讓她知道這一切，讓她可憐他，便不舍得離開他。
他想讓她知道這絕對機密的秘密，他想拉她共沈淪。
不過瑾辰太聰明，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該知道，她一直將這明與暗之間的度把握得極好。她曾經極輕極淺地觸碰過他的不堪與脆弱，但只是一瞬，她就拉開了與他的距離，並假裝忘掉了所見所聞。
還好她夠聰明，漆雕玹事後想來總覺得那時的自己太過沖動、太糊塗了。他怎麽敢，怎麽敢將她扯入這灘渾水呢？
還好他沒有釀成大錯。
清醒之後，他只會守口如瓶，絕對不會再向她透露分毫，即便瑾辰偶爾隱晦地提起，他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他從小便被教導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他做所有事都有限制被監控，他必須要學會節制，掌握這個度。
所以這想與他“分擔這些苦痛”的“瑾辰”不可能是真的。
所以這腰際的有些溫熱有些寒冷的觸感也不可能是真的。
這一切只不過是背離了他的節制的幻夢，是精神力控制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讓人沈淪於由自己親手營造的完善殘缺、彌補遺憾的幻夢。
漆雕玹靜靜平穩呼吸，一呼一吸之間，他蕩清了腦中所有雜念，那些觸感、那些溫熱、那些繾綣、那些纏綿都蕩然無存。
他再睜開眼，眼前便是詩情畫意的“極樂天堂”，一草一木都仿佛帶著聖潔的柔光，那些衣裝各異的平民們滿臉安然享受地沈溺在這虛假的樂園中。
然而，漆雕玹可以看穿，他們的眼底沒有一點情感，木然無神。
他們仍然是行屍走肉，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的行屍走肉。
這不是什麽神跡，更不是什麽“極樂天堂”，這只是偽裝成樂園的另一個監牢。
漆雕玹瞥見頭頂的監控無人機設備，他極其克制地模仿著這些沈淪幻境的平民們，側過身子半跪在地虔誠又享受地嗅聞著枝端的那朵嬌嫩欲滴的鮮紅花朵。
他想到辦法了。
接到太空行動部隊整裝待發的通知，瑾辰並不意外，看來漆雕軍長的辦法奏效了。
瑾辰自請參與行動，方承風和穆子逸也想一起，但是最終還是被瑾辰說服了，因為她說小隊成員全部都在地上了，總得有人要留在天上提供更具全局觀的情報。
李君慕並不意外瑾辰要參與行動，但作為瑾辰暫時的上級，他有一個要求——他與她一起速降地面參戰。
瑾辰沒有拒絕，她也沒有資格拒絕。
去停機坪集合的路上，瑾辰快速瀏覽了一遍行動方案。
太空部隊計劃總共派遣十支小隊共一百人速降太陽傳媒大廈總部，另派五十支小隊共五百人速降至地下通道各處入口。
因為“玄風”就懸停在海風區傳媒中心區上方，所以攻入太陽傳媒大廈的這十支小隊均由“玄風”派遣。星艦上本就有南區邊防軍的精英力量，瑾辰這樣強烈要求報名的士兵僅編了一隊。
時不我與。
通訊靜默、整艦隱形、登陸艦快速降落。
速降的壓迫將瑾辰小隊幾人死死壓在椅背上，這是肺葉被擠成扁扁一片，連呼吸都無法維系的程度。
比曲率加速跳躍還來得更難受一些。
登陸艦降落在太陽傳媒大廈不遠處的另一棟傳媒大樓的頂樓停機坪上，訓練有素的十支小隊成員一半直接滑降至太陽傳媒大廈頂樓、一半速降至地面從太陽傳媒大廈底層攻入。
十支小隊從兩個不同的行進方向逐層地毯式搜尋“魁首”所在。
這一切都無需多言，十支小隊默契得好像共同訓練過無數次一般——當然，可能邊防軍那九支小隊確實如此，瑾辰他們小隊是唯一的外來者。
李君慕小心地一點點將精神力擴散出去，瑾辰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他在幹什麽。她瞥著李君慕的後背，覺得有那麽幾分恍惚。
他太認真了，他沒有一點點懈怠，全身投入地檢視每一扇門後的空間、每一條走廊和每一個角落。
瑾辰有些無法分辨，他到底站在哪一邊了……
“安全，第十小隊搜索完第26層，現在去第25層。”李君慕按著耳側通訊器通報。
25層……瑾辰覺得這個數字有些耳熟，但是她一時未記起什麽。她的記性真不夠好啊……
第十小隊荷槍實彈的十人毫無聲息地通過樓梯下到25層，這一層有六個演播廳，所以是重點查驗之處。
李君慕作為小隊隊長身先士卒，每一扇門都是他親自打開的。
瑾辰不停端起槍又放下槍，走幾步又停一停，她的精神高度緊張，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只不過，一無所獲。
但沒有人松懈，十人一齊走到最後那個演播廳的門前。
耳邊通訊器中有其他各組的通報，但瑾辰此刻什麽也聽不見了，她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線門縫之上，不停伸展，不停遷延。
李君慕略一用力，推開了門。
清風拂面，帶來了竹葉的清冽與草花的甜香。
太陽的溫度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背後的細草也很是舒適，如同一個柔軟的懷抱。
瑾辰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沒想到一不小心踹到了放在腳邊的盛著新春竹筍的背簍。
“小瑾，小心點，可別踹下坡去跌壞了，不然我爸可沒法子給你們燒腌篤鮮了啊！”尚且細皮嫩肉的沈雲橫故作嚴肅板著臉教訓著瑾辰。
瑾辰扭頭對他做了個鬼臉，仍就懶洋洋癱在草坪上。
沈雲橫哈哈一笑，他本就沒怪她的意思，墊著雙手也繼續躺在草坪上看著簌簌的竹葉。
“你們長大之後都想做什麽？”瑾辰另一側躺著的李君慕輕聲發問，雖只是閑聊，但也只有他會說這種嚴肅的大人樣的話題了。
“你先說。”瑾辰側過身盯著李君慕。
李君慕沒有看她，只望著遙遠的瓦藍的天空，他嘴角噙著弧度正好的微笑，語聲輕柔恍若一陣風拂過她的臉龐直鉆入心中，“我想要改變這灰土星，讓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瑾辰覺得說這話的李君慕在這一刻特別偉岸，不再是那個十歲的孩童，她點點頭應和著：“我也是。”
沈雲橫也連忙跟著說：“我也一樣！”
李君慕這才轉過頭，淺金色的眸子裏盛滿了瀲灩的微光，還有，她。
真好。瑾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小小的他們，曾有大大的夢想。
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自己曾說過這般話。
瑾辰扭過了頭，避開了這個“李君慕”過於直白的溫柔註視。
天際忽然劃過一道不和諧的閃電，像是一條巨大的裂痕劃破這瓦藍的天空。
瑾辰眨了眨眼，終究嘆了口氣，轉頭深深凝視著身側的李君慕，釋然又遺憾地笑了笑。
她終於明白了，在那門縫的一線黑暗之中，她感覺到的其實是一絲殺機。
她該相信自己對精神力的直覺。
他的眼中，從來不是只有她。即便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的眼中還有竹林、天空，和更深邃的其他。
他並不會為她停留，從來不會。
瑾辰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媽媽！媽媽！這個畫面，變了！”捧著光腦的小許元忽然大聲呼喚。
薛翎與包子肅、林晗正憂心忡忡地看著能量罩之外正在與不知何處而來的異植搏鬥的傅若雪與齊憫，聽見小許元的呼喚，他們圍過來一看才發現“魁首”的直播畫面中確實出現了異象。
美好如極樂天堂的林間景致忽然消失，轉而代之的是金屬色的堅硬墻壁和地面。
“魁首”和他的手下不停切畫面，但是速度竟還是慢一拍，越來越多的視角中的背景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到現在，誰還會看不明白，原來這所謂的“極樂天堂”竟然只是全息投影的假象罷了。雖然確實很真實，足以以假亂真，但是這些墻壁和地面明晃晃地暴露了真相。
“漆雕玹，漆雕玹做到了！”包子肅由衷敬佩，他鼓起了掌，“是他關閉了這些全息投影！”
雖然這些被控制的平民們還未蘇醒，但他這樣做法著實是狠狠打了至高教反叛分子的臉。
小許元沒有完全搞明白狀況，但是他也一臉嚴肅地學著包子肅鼓著掌。
林晗也很高興，但是她笑著笑著想到了什麽，臉色又暗了下來，“不過，漆雕玹有危險了。”
包子肅與薛翎嘆了口氣。
恐怕沒有全息投影仍保持完好之處了，反叛分子切無可切，幹脆又播放起各地信徒禱告頌歌的那個錄播視頻了。
薛翎他們都明白，不再直播，反叛分子們便可以肆無忌憚搜尋漆雕玹了。
他真的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了。
傅若雪駕駛著機甲一刀斬斷無數嗜血藤蔓，她瞥了一眼能量罩的方位，刻意將異植引得更遠一些。
漆雕瑾讓他們守在“極樂之門”邊，給漆雕玹留一條後路。他說反叛分子可能會來拆門，還真給他料中了。
還好提前讓包子肅他們待在臨時的能量保護罩之內，反叛分子想找人質威脅他們也做不到了。
只不過為了留活口，他們不得不與這反叛分子鏖戰片刻。
纏鬥之間，齊憫找準時機朝著那層層異植護衛的反叛分子開了一槍電擊彈。
瑾辰一個前滾翻避開一連串子彈，她也不忘伸手帶上門扇，如此也避免槍火傷了自己的隊友們。她進門之前沒有太多時間關註自己的隊友們，但她曾瞥見李君慕口鼻都流出了鮮血，像是在經歷什麽夢魘而皺緊了眉頭，其他人則都在半夢半醒狀態。
恐怕她之前經歷的那短暫幻夢之中的閃電便是李君慕的傑作，他這是因努力喚醒其他隊員而過度使用了自己的精神力。
瑾辰按著耳側通訊器快速通報遇敵情況。
短暫一掃，她已看清這個演播廳中有五個反叛分子，站在三個控制臺前，正手忙腳亂在調著什麽。
其中有一個，就是那“魁首”！她不會看錯！
瑾辰邊射擊邊向距離最近的控制臺處移動，那控制臺前的反叛分子瘋狂向她傾洩彈藥，試圖阻攔她的腳步。
瑾辰靈活閃避，但也僅針對向要害處而來的子彈，其他不甚重要的她只用身著防彈服的肉身硬扛了。
必須提高效率，沒有多少時間用來揮霍了。
這次她絕對不會再讓“魁首”逃跑了！
距離足夠，瑾辰右手從腰際再掏出了一把電/擊/槍，精準點射，那反叛分子應聲而倒。
以控制臺為營，瑾辰應對剩下三人的攻擊游刃有餘。此時她並未思考為何這時他們不動用精神力，只終於記起為何會覺得25層熟悉了。一年前，“魁首”也是在這第25層的這同一個演播廳進行直播的！
瑾辰瞥了眼“魁首”背後不遠處的巨大落地窗，她記得一年前有幾個黑袍人撞破窗戶躍出然後自爆而亡，她不確定這次他們會不會也這樣做。
那便不能再等待了。
瑾辰朝著另一個控制臺一躍而出。
漆雕玹完全放空自己，緩緩地行走在這金屬色的地下甬道之中。這裏空間不算非常寬敞，或坐或立或笑的這些平民們的行為便顯得更加荒誕。
他感覺到自己與某個可疑的精神力來源在漸漸接觸。
他放下所有攻擊性，漸漸與那人精神力同頻。
從前實驗時，那些研究員們都覺得他是嗜殺冷血無情的殺人機器，怎麽可能做到這般毫無攻擊性、輕松達到與精神力者精神力同頻的狀態。
只有漆雕玹自己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做到。在精神力者的場之中，只要他有一絲異動，就會經受十倍千倍於精神力負荷測試那般的無垠黑暗痛苦，他是從這千萬次捶打磨礪之中艱難又緩慢地尋找到那一絲生機和希望的。
培養一個能抵抗精神力攻擊的人是多麽困難可見一斑。
所以瑾辰這般可能對精神力有某種天然抵抗的人便更加可貴——更有研究價值。
漆雕玹雙目緊閉，面色平和，腳步輕盈，為了偽裝隨手一套的白色衛衣翻動間隱隱露出黑色的作戰服的一角，如同大氣舒展的雪白雲海翻湧，而底色透出了那麽一絲雷雨將至的純粹暗色。
找到了！
他驟然睜眼，目光銳利如若有形，一切魑魅魍魎都無法遁形。他的身影一閃而過，如同一道霹靂、一顆驚雷、一聲嘆息。
一切迷障，終究會被擊破。
作者有話說：
漆哥所說的當年的暴露自己的事件可從第56章回憶。
南海星行動差不多就要落下帷幕了，感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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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那頭沈默了片刻。
不過方承風和瑾辰並沒有那麽擔心, 他們相信這位漆雕怋軍長。第七軍雖三個月前才換防至此，但漆雕家族的名望實在太好，這位漆雕怋軍長也不愧為漆雕家族後人, 秉公行事、恪盡職守、事必躬親，將第七軍管理得井井有條。
那可是一脈相承的冷靜無情、英明果決、明察秋毫、大公無私。
“我都聽懂了，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漆雕怋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高高在上, 確實是虛心求教, “南海星地質礦產分布圖我方才看過，並沒有瑾辰你所說的岷-23礦。這個情報源來自何處？可靠嗎？”
是哦，漆雕怋沒有直接質問她已經算好的了, 瑾辰確實漏了這一點。
哎……她果然沒方承風伶俐, 話都說不清。
“漆雕軍長，這個情報是西區地質勘探研究所的包子肅助理研究員提供的, 來源可靠。他給我解釋過, 是這樣的，岷-23是稀缺礦產, 屬於特一級資源，強制聯邦所有，不得隨意開采，所以岷-23的分布某種意義上也是聯邦機密了，我們軍方的地質礦產分布圖上不會標明的。”
“包子肅本人並不掌握岷-23在聯邦各星分布情況的資料，但是他在中央科學院下屬聯邦地質院實習時的指導老師威廉·布拉德就是主攻這個領域的。包子肅已經向他老師確認過，南海星這幾處確實有岷-23礦分布。布拉德研究員明白茲事體大, 已通過快速通道向中央科學院院長申請調取資料作為證據了, 不過沒那麽快, 大概再過一會兒您也會收到消息了。”
“嗯……我看到這位布拉德研究員的履歷了, 確實是這個領域的專家。有中央科學院資深研究員背書，情報必定可信。”
漆雕怋語氣誠懇，瑾辰心想這事成了。
“不過，至高教的反叛分子竟能知道這樣層次的機密……”
瑾辰看漆雕怋也和她之前一般要想得太過覆雜了，趕快解釋：“這是一種可能，不過包子肅與我說明過，地下通道挖成之後施工者或者知情者都可能會發現地下通訊屏蔽的事情。也就是說這些反叛分子並不需要明確知道此處有岷-23分布，只要知道此處通訊屏蔽就可以利用這地下通道布一場局。”
“也是。”漆雕怋認可了這種說法。
所有線索都捋清了，下一步就該行動了。不過，瑾辰想到地面部隊正在應戰，她就有些不確定漆雕怋是否相信他們至此，敢孤註一擲將地面行動總部的守備兵力全部派出。
“好的，我沒有問題了。你們很好，這兩個情報非常重要，你們辛苦了。”漆雕怋自然無需向瑾辰他們說明他的行動方案。
照理說話說到這裏，瑾辰他們就該自請告退、切斷通訊了，但是瑾辰沒有猶豫，大著膽子再說了一句——
“漆雕軍長、總指揮，我，瑾辰，申請速降太陽傳媒大廈參與行動！”
瑾辰非常認真，語氣懇切又堅定不移。
這完全是瑾辰自己的意思，沒有與方承風商量。方承風聽她膽子這麽大，敢直接對漆雕軍長說這樣的話，便皺起好看的眉毛橫了瑾辰一眼。
他很意外，他也不甚認同。
然後就是短暫的沈默。
“好，好，好，”通訊那端驟然響起幾聲清脆的掌聲，“你且放心，有機會的。懷斯他消極怠戰、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已經有了好辦法，務必促他應戰。”
漆雕怋未明說，但瑾辰從這字裏行間都讀出了他的默許。
方承風最後語氣恭謹地與漆雕怋告別，切斷了這通未經太空部隊指揮部允許便直連地面部隊總部的通訊。
不知道他說的“好辦法”是什麽？竟然還能催得動這懷斯副軍長嗎？瑾辰有幾分好奇，但她很快就拋了這茬事，放大海風區的地圖開始思考行動方案。
方承風若有所思，他望了眼瑾辰，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漆雕玹確實曾一度刻意暴露自己，想讓她看穿他光鮮外殼下的殘破身軀，但那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再見到她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那時的行為就好似想讓她知道這一切，讓她可憐他，便不舍得離開他。
他想讓她知道這絕對機密的秘密，他想拉她共沈淪。
不過瑾辰太聰明，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該知道，她一直將這明與暗之間的度把握得極好。她曾經極輕極淺地觸碰過他的不堪與脆弱，但只是一瞬，她就拉開了與他的距離，並假裝忘掉了所見所聞。
還好她夠聰明，漆雕玹事後想來總覺得那時的自己太過沖動、太糊塗了。他怎麽敢，怎麽敢將她扯入這灘渾水呢？
還好他沒有釀成大錯。
清醒之後，他只會守口如瓶，絕對不會再向她透露分毫，即便瑾辰偶爾隱晦地提起，他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他從小便被教導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他做所有事都有限制被監控，他必須要學會節制，掌握這個度。
所以這想與他“分擔這些苦痛”的“瑾辰”不可能是真的。
所以這腰際的有些溫熱有些寒冷的觸感也不可能是真的。
這一切只不過是背離了他的節制的幻夢，是精神力控制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讓人沈淪於由自己親手營造的完善殘缺、彌補遺憾的幻夢。
漆雕玹靜靜平穩呼吸，一呼一吸之間，他蕩清了腦中所有雜念，那些觸感、那些溫熱、那些繾綣、那些纏綿都蕩然無存。
他再睜開眼，眼前便是詩情畫意的“極樂天堂”，一草一木都仿佛帶著聖潔的柔光，那些衣裝各異的平民們滿臉安然享受地沈溺在這虛假的樂園中。
然而，漆雕玹可以看穿，他們的眼底沒有一點情感，木然無神。
他們仍然是行屍走肉，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的行屍走肉。
這不是什麽神跡，更不是什麽“極樂天堂”，這只是偽裝成樂園的另一個監牢。
漆雕玹瞥見頭頂的監控無人機設備，他極其克制地模仿著這些沈淪幻境的平民們，側過身子半跪在地虔誠又享受地嗅聞著枝端的那朵嬌嫩欲滴的鮮紅花朵。
他想到辦法了。
接到太空行動部隊整裝待發的通知，瑾辰並不意外，看來漆雕軍長的辦法奏效了。
瑾辰自請參與行動，方承風和穆子逸也想一起，但是最終還是被瑾辰說服了，因為她說小隊成員全部都在地上了，總得有人要留在天上提供更具全局觀的情報。
李君慕並不意外瑾辰要參與行動，但作為瑾辰暫時的上級，他有一個要求——他與她一起速降地面參戰。
瑾辰沒有拒絕，她也沒有資格拒絕。
去停機坪集合的路上，瑾辰快速瀏覽了一遍行動方案。
太空部隊計劃總共派遣十支小隊共一百人速降太陽傳媒大廈總部，另派五十支小隊共五百人速降至地下通道各處入口。
因為“玄風”就懸停在海風區傳媒中心區上方，所以攻入太陽傳媒大廈的這十支小隊均由“玄風”派遣。星艦上本就有南區邊防軍的精英力量，瑾辰這樣強烈要求報名的士兵僅編了一隊。
時不我與。
通訊靜默、整艦隱形、登陸艦快速降落。
速降的壓迫將瑾辰小隊幾人死死壓在椅背上，這是肺葉被擠成扁扁一片，連呼吸都無法維系的程度。
比曲率加速跳躍還來得更難受一些。
登陸艦降落在太陽傳媒大廈不遠處的另一棟傳媒大樓的頂樓停機坪上，訓練有素的十支小隊成員一半直接滑降至太陽傳媒大廈頂樓、一半速降至地面從太陽傳媒大廈底層攻入。
十支小隊從兩個不同的行進方向逐層地毯式搜尋“魁首”所在。
這一切都無需多言，十支小隊默契得好像共同訓練過無數次一般——當然，可能邊防軍那九支小隊確實如此，瑾辰他們小隊是唯一的外來者。
李君慕小心地一點點將精神力擴散出去，瑾辰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他在幹什麽。她瞥著李君慕的後背，覺得有那麽幾分恍惚。
他太認真了，他沒有一點點懈怠，全身投入地檢視每一扇門後的空間、每一條走廊和每一個角落。
瑾辰有些無法分辨，他到底站在哪一邊了……
“安全，第十小隊搜索完第26層，現在去第25層。”李君慕按著耳側通訊器通報。
25層……瑾辰覺得這個數字有些耳熟，但是她一時未記起什麽。她的記性真不夠好啊……
第十小隊荷槍實彈的十人毫無聲息地通過樓梯下到25層，這一層有六個演播廳，所以是重點查驗之處。
李君慕作為小隊隊長身先士卒，每一扇門都是他親自打開的。
瑾辰不停端起槍又放下槍，走幾步又停一停，她的精神高度緊張，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只不過，一無所獲。
但沒有人松懈，十人一齊走到最後那個演播廳的門前。
耳邊通訊器中有其他各組的通報，但瑾辰此刻什麽也聽不見了，她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線門縫之上，不停伸展，不停遷延。
李君慕略一用力，推開了門。
清風拂面，帶來了竹葉的清冽與草花的甜香。
太陽的溫度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背後的細草也很是舒適，如同一個柔軟的懷抱。
瑾辰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沒想到一不小心踹到了放在腳邊的盛著新春竹筍的背簍。
“小瑾，小心點，可別踹下坡去跌壞了，不然我爸可沒法子給你們燒腌篤鮮了啊！”尚且細皮嫩肉的沈雲橫故作嚴肅板著臉教訓著瑾辰。
瑾辰扭頭對他做了個鬼臉，仍就懶洋洋癱在草坪上。
沈雲橫哈哈一笑，他本就沒怪她的意思，墊著雙手也繼續躺在草坪上看著簌簌的竹葉。
“你們長大之後都想做什麽？”瑾辰另一側躺著的李君慕輕聲發問，雖只是閑聊，但也只有他會說這種嚴肅的大人樣的話題了。
“你先說。”瑾辰側過身盯著李君慕。
李君慕沒有看她，只望著遙遠的瓦藍的天空，他嘴角噙著弧度正好的微笑，語聲輕柔恍若一陣風拂過她的臉龐直鉆入心中，“我想要改變這灰土星，讓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瑾辰覺得說這話的李君慕在這一刻特別偉岸，不再是那個十歲的孩童，她點點頭應和著：“我也是。”
沈雲橫也連忙跟著說：“我也一樣！”
李君慕這才轉過頭，淺金色的眸子裏盛滿了瀲灩的微光，還有，她。
真好。瑾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小小的他們，曾有大大的夢想。
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自己曾說過這般話。
瑾辰扭過了頭，避開了這個“李君慕”過於直白的溫柔註視。
天際忽然劃過一道不和諧的閃電，像是一條巨大的裂痕劃破這瓦藍的天空。
瑾辰眨了眨眼，終究嘆了口氣，轉頭深深凝視著身側的李君慕，釋然又遺憾地笑了笑。
她終於明白了，在那門縫的一線黑暗之中，她感覺到的其實是一絲殺機。
她該相信自己對精神力的直覺。
他的眼中，從來不是只有她。即便多年前的那一天，他的眼中還有竹林、天空，和更深邃的其他。
他並不會為她停留，從來不會。
瑾辰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媽媽！媽媽！這個畫面，變了！”捧著光腦的小許元忽然大聲呼喚。
薛翎與包子肅、林晗正憂心忡忡地看著能量罩之外正在與不知何處而來的異植搏鬥的傅若雪與齊憫，聽見小許元的呼喚，他們圍過來一看才發現“魁首”的直播畫面中確實出現了異象。
美好如極樂天堂的林間景致忽然消失，轉而代之的是金屬色的堅硬墻壁和地面。
“魁首”和他的手下不停切畫面，但是速度竟還是慢一拍，越來越多的視角中的背景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到現在，誰還會看不明白，原來這所謂的“極樂天堂”竟然只是全息投影的假象罷了。雖然確實很真實，足以以假亂真，但是這些墻壁和地面明晃晃地暴露了真相。
“漆雕玹，漆雕玹做到了！”包子肅由衷敬佩，他鼓起了掌，“是他關閉了這些全息投影！”
雖然這些被控制的平民們還未蘇醒，但他這樣做法著實是狠狠打了至高教反叛分子的臉。
小許元沒有完全搞明白狀況，但是他也一臉嚴肅地學著包子肅鼓著掌。
林晗也很高興，但是她笑著笑著想到了什麽，臉色又暗了下來，“不過，漆雕玹有危險了。”
包子肅與薛翎嘆了口氣。
恐怕沒有全息投影仍保持完好之處了，反叛分子切無可切，幹脆又播放起各地信徒禱告頌歌的那個錄播視頻了。
薛翎他們都明白，不再直播，反叛分子們便可以肆無忌憚搜尋漆雕玹了。
他真的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了。
傅若雪駕駛著機甲一刀斬斷無數嗜血藤蔓，她瞥了一眼能量罩的方位，刻意將異植引得更遠一些。
漆雕瑾讓他們守在“極樂之門”邊，給漆雕玹留一條後路。他說反叛分子可能會來拆門，還真給他料中了。
還好提前讓包子肅他們待在臨時的能量保護罩之內，反叛分子想找人質威脅他們也做不到了。
只不過為了留活口，他們不得不與這反叛分子鏖戰片刻。
纏鬥之間，齊憫找準時機朝著那層層異植護衛的反叛分子開了一槍電擊彈。
瑾辰一個前滾翻避開一連串子彈，她也不忘伸手帶上門扇，如此也避免槍火傷了自己的隊友們。她進門之前沒有太多時間關註自己的隊友們，但她曾瞥見李君慕口鼻都流出了鮮血，像是在經歷什麽夢魘而皺緊了眉頭，其他人則都在半夢半醒狀態。
恐怕她之前經歷的那短暫幻夢之中的閃電便是李君慕的傑作，他這是因努力喚醒其他隊員而過度使用了自己的精神力。
瑾辰按著耳側通訊器快速通報遇敵情況。
短暫一掃，她已看清這個演播廳中有五個反叛分子，站在三個控制臺前，正手忙腳亂在調著什麽。
其中有一個，就是那“魁首”！她不會看錯！
瑾辰邊射擊邊向距離最近的控制臺處移動，那控制臺前的反叛分子瘋狂向她傾洩彈藥，試圖阻攔她的腳步。
瑾辰靈活閃避，但也僅針對向要害處而來的子彈，其他不甚重要的她只用身著防彈服的肉身硬扛了。
必須提高效率，沒有多少時間用來揮霍了。
這次她絕對不會再讓“魁首”逃跑了！
距離足夠，瑾辰右手從腰際再掏出了一把電/擊/槍，精準點射，那反叛分子應聲而倒。
以控制臺為營，瑾辰應對剩下三人的攻擊游刃有餘。此時她並未思考為何這時他們不動用精神力，只終於記起為何會覺得25層熟悉了。一年前，“魁首”也是在這第25層的這同一個演播廳進行直播的！
瑾辰瞥了眼“魁首”背後不遠處的巨大落地窗，她記得一年前有幾個黑袍人撞破窗戶躍出然後自爆而亡，她不確定這次他們會不會也這樣做。
那便不能再等待了。
瑾辰朝著另一個控制臺一躍而出。
漆雕玹完全放空自己，緩緩地行走在這金屬色的地下甬道之中。這裏空間不算非常寬敞，或坐或立或笑的這些平民們的行為便顯得更加荒誕。
他感覺到自己與某個可疑的精神力來源在漸漸接觸。
他放下所有攻擊性，漸漸與那人精神力同頻。
從前實驗時，那些研究員們都覺得他是嗜殺冷血無情的殺人機器，怎麽可能做到這般毫無攻擊性、輕松達到與精神力者精神力同頻的狀態。
只有漆雕玹自己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做到。在精神力者的場之中，只要他有一絲異動，就會經受十倍千倍於精神力負荷測試那般的無垠黑暗痛苦，他是從這千萬次捶打磨礪之中艱難又緩慢地尋找到那一絲生機和希望的。
培養一個能抵抗精神力攻擊的人是多麽困難可見一斑。
所以瑾辰這般可能對精神力有某種天然抵抗的人便更加可貴——更有研究價值。
漆雕玹雙目緊閉，面色平和，腳步輕盈，為了偽裝隨手一套的白色衛衣翻動間隱隱露出黑色的作戰服的一角，如同大氣舒展的雪白雲海翻湧，而底色透出了那麽一絲雷雨將至的純粹暗色。
找到了！
他驟然睜眼，目光銳利如若有形，一切魑魅魍魎都無法遁形。他的身影一閃而過，如同一道霹靂、一顆驚雷、一聲嘆息。
一切迷障，終究會被擊破。
作者有話說：
漆哥所說的當年的暴露自己的事件可從第56章回憶。
南海星行動差不多就要落下帷幕了，感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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