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星辰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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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星辰低語
漆雕玹看著瑾辰隨意地搖著高腳杯, 專心地看著舞池裏的齊憫和傅若雪。
她嘴角甚至還能有一絲微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這樣才不正常。
他有些擔心，有些心酸，她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好像他真的就是個空氣。
也是，她最正常的狀態也就是回避他的狀態。
傅若雪和齊憫回來了，臉上有些紅潤, 不知道是因為舞蹈, 還是因為沈醉的氣氛。
瑾辰談笑自如地有一搭沒一搭參與著傅若雪和齊憫的交談。
古董掛鐘響了九聲, 他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然後漆雕玹看見瑾辰表情溫和地和迎上來的玉漣打了個招呼，甚至還寒暄了幾句話。
他仔仔細細盯著瑾辰，都沒有看到一絲不尋常。直看到玉漣都開口說：“漆雕公子, 瑾辰臉上沒有什麽東西呀, 你在瞧什麽？”
“抱歉，正在想事情。”漆雕玹淡淡掩過傅若雪和齊憫探究挪揄的眼神。
她卻還是, 一個眼神也沒有給她。
回程飛艇上, 身側齊憫歪著頭小憩休養，對面傅若雪也以手半掩著臉假寐著, 另一只手牢牢地握著瑾辰的手，瑾辰只淡淡看向舷窗之外。
漆雕玹毫不遮掩地帶著探究地望著對面的瑾辰，他很想說點什麽，但是似乎有一堵無形的墻，橫垣在他們之間。
面色清冷的女子專註地看著窗外，但是這個姿勢保持了太久，一動不動, 他覺得她根本沒有在看什麽, 她就是在放空, 在發楞。
舷窗外的燈火投影在她的臉上, 斑斕，本該是溫和而有煙火氣的畫面，漆雕玹卻覺得她像是被火光環伺無法逃脫的精靈，或是燃盡了煙火而失去了生機。
她深琥珀色的眸子上明明滅滅的，像是喟嘆，像是淚光。
她難過嗎？總是難過的吧，可是她藏得太好，如果他沒有聽到那一段對話，連他也會被騙過去吧。你看，傅若雪和齊憫，都沒有覺出不尋常來。
於是，他，的心更疼了。
他何嘗又不是撲火的飛蛾，渺小又無助，想伸卻不敢伸出的那只手，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枷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所以他不該放任自己淪陷。
可是，怎麽能做到呢？
她這麽耀眼，不管在哪裏都無法遮掩她的光芒，她不自知，但是早已收割了無數的艷羨和崇拜的目光。
也只有她，一次次打破他自以為傲的堅強外殼，只有在她的襯托下，他才不是一個“怪物”。
是啊，我是一個怪物。我該是一個無情的暴力機器，為了聯邦流盡最後一滴血。
我沒有資格，去喜歡或者守護某一個人。
那反而，會害死她的。
他壓抑下心中朦朧的悸動，對面的女子清清冷冷的目光終於停留在他臉上，逡巡了片刻，笑了，像是玻璃破碎折射出的眩目光彩，或是蒸發的水汽最後的七彩微光。
她輕微地翕動雙唇，做出了幾個口型。
“不用可憐我。”
誰又會可憐我呢？漆雕將軍的獨子，所謂的天才，單兵系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單兵，學生期間便立功無數，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和旁人沒有什麽不同。
就算沒有李君慕，他們仍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不願意相信，李君慕是對的。所以李君慕也放棄了瑾辰，因為他也不屬於那個世界了。
蚍蜉怎能撼樹。
可能她什麽都不知道，才能開心地過完這一生吧。只有她所在的那個才是美好的有希望的世界。他們的世界，早已腐爛了。
“餵，你今天不夠積極啊。”邵康爬下一個平臺，來到總操縱臺前。
“沒有，因為你太積極了。”瑾辰回神，掩飾地笑笑。
“好，讓我們見證奇跡的時刻！”邵康興致非常高昂。
“這種話真不像是你說得出的。”瑾辰小聲吐槽。
“怎麽？有問題嗎？你看，我就說你今天不夠積極。一點都不激動！”邵康斜了瑾辰一眼。
“邵老師，這都淩晨一點了，我可不敢激動，免得又低血糖。”
“慌什麽，今天各色小食都給你配齊了。”
還真是，瑾辰回頭看了眼電梯門邊上的小餐車，咖啡到蛋糕，應有盡有。
瑾辰甩了甩，清空雜念，專註於最後的各色粒子與暗物質合成這步。
“你註意著點能源壓縮，別再停電了。”邵康囑咐道。
瑾辰看著邵康那恨不得眼睛都不眨整個粘在總操控臺上的樣子，知道他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小小的參數的變化，停電這種小事，自然就丟給瑾辰了。
瑾辰應了，任勞任怨蹲在他們新研制安裝的核能中繼能源壓縮泵裝置附近，盯著光屏上的各種參數走勢。
能源壓縮這麽好用的東西，是不是也能用在星艦上呢？機甲是不是也可以呢？
瑾辰正在各種發散思維，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然後終於聽到邵康毫無形象地歡呼。
“啊啊啊啊啊！成功啦啦啦啦啦！”
眉飛色舞的樣子，這才有點人味兒。瑾辰笑笑。
“怎麽樣，邵研究員，是不是又能寫幾篇論文了？”
“你還真別說，雖然我是搞理論物理的，那，有了這實體，才能搞得更好啊。”
“對對對，您說的對。”
“哎，不然永遠是猜想，怎麽來驗證嘛。”
“對對對。好了，都兩點了，吃點東西吧。”
兩人站在餐車邊。
邵康抿了一口黑咖啡，說：“你記不記得爺爺曾經猜想過宇宙射線的原始結構？”
“記得。”就是那個“中間傳播者”假說嘛，就是宇宙射線是經黃矮星轉播放大後的信號。
“我覺得有了這個合成的宇宙射線，我可以再來驗證一下。”
“好啊，你加油！”
“然後我們應該可以研制一個更精準的宇宙射線的探測器了。”
“嗯，是這樣的。”
“你還能待多久？”
“嗯……到五月底，那就是五十天。”
“有點短，那我們，努努力吧。”邵康認真地看著瑾辰。
瑾辰認真地點點頭。
又是埋頭通了個宵，邵康讓瑾辰睡一會兒，瑾辰不想睡，她想讓自己保持繁忙的狀態。這幾天她入睡沒有那麽容易了，閉上眼就是那雙淺金色的眸子。
睡不著，那就學習唄。
告別開著幾個光屏分析著數據的邵康，瑾辰坐電梯來到五樓的那個三層樓高的研發實驗室。
“瑾辰你來了！哎？有點黑眼圈嘛，又通宵了？”穆子逸歡快地奔來。
“嗯，在做實驗。”瑾辰還是一樣的回話。
“你這樣子，像是幾天都沒睡了，之前也沒見你還有黑眼圈嘛。”穆子逸不依不饒念叨。
這小子忽然又觀察能力這麽強了？
“熬了幾天夜。行了，別說我了，今天終於要上手了嗎？”瑾辰轉移話題。
天知道，她們上了大半年的理論課啊，這都最後一個半月了，終於能上手了嗎？
“其實，也就你才剛能上手，我們天天都能上手……”穆子逸弱弱說。
可不是，你們本來就是機甲研發部的，天天下午就在這實驗室裏搗鼓。
“機會難得，快來吧！大師！”穆子逸吧噠吧噠跑進實驗室，對瑾辰招招手。
瑾辰走進實驗室，擡頭望向這掛著立著的各個正在研制的最新代機甲，不由心生震撼。
“瑾辰小同學！”
“啊，邵總工！您好！”
“來，今天你和穆子逸一組，這是你們的流程單，快開始工作吧！”
“好！”
瑾辰接過全息實體化的流程單，和穆子逸一起看著。
“機甲型號：無滅……我知道！這是個原型機甲，在這兒，快來！”穆子逸帶著瑾辰來到某個角落。
瑾辰看到這是一個形容瘦削的機甲，流線光滑，形體優美，通體漆黑，但是有一層斑斕的微光，看起來像是輕騎機甲，不過，瑾辰查看著機甲前的光屏，這是個綜合類型的中間態機甲？哦，新型的合金材料骨架強度高又特別輕，裝載大量的輕型武器，但是因為有高強度的裝載穩定系統，也可以安裝大功率的重型武器。
“這是一款最新代的中間態機甲，兼顧輕騎的輕盈機動和重裝的武器火力。”穆子逸給瑾辰介紹。
“我看性能很強啊，”瑾辰打開各種機動和實彈測試的視頻，“應該是中間態機甲的最強實力了，為什麽不能大量投產？”
“哦……這個，這不就是我們流程單的內容嘛，裝模塊，測試，換模塊，測試……”
瑾辰知道，流程單確實是這樣，讓她們改裝使用各種能源模塊和中控模塊。但是說實話，這兩個最重要的模塊，其實是最初設計的時候就確認的，現在再換來換去也挺奇怪。
“可能就是因為性能太好了，所以就算用了最高效的那個核動力能源核心，也只夠驅動半個小時動力。”
哦，原來是能源跟不上……“那中控模塊怎麽了？”
“中控模塊，哎，這臺機甲的原設計者是邵之安邵總師，她的初衷是設計一款尖兵級別的機甲，對機甲駕駛者的要求特別高，你知道的，現在不是限制人工智能化的程度嘛，那難以共線處理的龐雜操作怎麽辦呢？需要駕駛者用精神力來克服！”穆子逸繼續解釋。
瑾辰當然知道邵之安邵總師，是邵之平邵老院長的姐姐，聯邦五代這一代機甲技術的奠基者，現行的通行機甲基本都是在邵總師的手下進行疊代的。
原來竟然是因為機甲駕駛者跟不上……“那後來呢？”
“駕駛者跟不上，當年沒找到合適的，哦，還有一個同款的‘無法’，也是差不多的問題，所以邵總後來就改了中控模塊，用了兩個獨立的智能輔助系統，大致算解決這個問題吧，當然反饋時間就會加長，有影響，性能就也會下降，能源消耗也大了。”
哦，有能源浪費嘛，本來只需要機甲駕駛者一個人來完成的過程，現在需要分擔給輔助系統，那就肯定要額外消耗能源了。
“現在就是很難找到個中間維持的點，所以一直在優化。”穆子逸最後總結。
“好的。”雖然她其實挺想試試原來那個系統，不過，專屬機甲？那她真的是太天真了，怎麽可能。機甲研發總是以量產為目的的。歷數一下，能擁有專屬機甲的，嗯……她好像還說不出來，隱約記得有幾個……
“穆子，你記得有誰有專屬機甲嗎？”
“你指的是，中央科學院的，不是自己改裝的，也不是小廠子自己研制的那種？”穆子逸當然門兒清啊，那種“專屬”就很多了，有錢的都想要個“專屬”的，但是實際上，終究不過是在固定型號上進行微調，改點武器啊，換個塗裝啊，那種都算不得專屬。
“我記得，漆雕將軍有個專屬機甲，第二軍的齊軍長有個專屬機甲，南區邊防軍的白軍長有個專屬機甲，還有一臺，‘白焰’，原本屬於那個‘兵王’傳說的西區邊防軍的荊少校的，和他一起失蹤了。”
“那種家族的機甲，我都沒算了哦，這些是聯邦軍委直接從中央科學院發下去的，四臺。”
“兵王”？聽起來很勵志，但是瑾辰為啥好像沒聽說過，那說明書上沒寫，是活在星網中的人物了。瑾辰沒有特別在意，甚至也忘了要回去查一查。
因為她很快就投入了忙碌的改裝流程之中。
瑾辰習慣了，爬上爬下高臺，操縱著機械臂或者直接人力安裝拆卸各種模塊。能源模塊埋得挺深，中控模塊又在駕駛艙下方。
穆子逸雖然手很癢，他也想摸摸這臺機甲的內部結構，但是他現在只能站在中控臺前給瑾辰報著實時監測數據。
他們就這樣搗鼓了五天，才按照流程表一樣樣都試完。
遺憾的是，仍然全部失敗，沒有找到最合適的中間點。
“看來‘無滅’還是只能躺在這裏了。”穆子逸嘆息。
瑾辰也很遺憾，這偌大實驗室裏的那麽多新型機甲，又有幾臺能真正投產呢？路漫漫啊……搞研究真不容易，總要接受失敗。
瑾辰覺得自己還是太順了，要合成宇宙射線就合成了。
“哎，下周不知道還繼不繼續，穆子，你開動一下你的聰明腦瓜，就想不出什麽辦法嗎？”瑾辰督促穆子逸。
“害，大師，我問你，你能有什麽辦法嗎？工程師們都研究了很久了，這張流程單就是邵總工列的，就算是邵總師都沒法子了。”
“你還別說，如果說能源問題，我想我可以試試。”瑾辰思索了一下。
“啊？不會吧，大師，你也太……”
“穆子，我可是能源技術部的啊，你忘了嗎？”
“還真是……不過……”
“你記得那次停電事件嗎？噓，悄悄告訴你，是我做實驗弄出來的。”
“啊！”一顆栗子。
“叫你小點聲，我們五天前又做了一次試驗，這次沒停電對吧，就是因為用了一個核能中繼能源壓縮裝置。你懂了吧？”
“哦……”
“所以下周我們再來試試看。”
“好嘞！”
瑾辰下午來到地下八層的實驗室，發現邵康還保持著那個看著幾個光屏的姿勢，好像就沒挪動過一樣。
“邵老師，我有個想法——”瑾辰正在斟酌語句。
“等等，我正在算個東西，別煩。”邵康筆頭一動也不動。
哦，心算。瑾辰就在自己占有的那張桌前坐下，開始邊思索邊寫著提綱。
列好提綱，邊思如泉湧一般也投身論文寫作事業中。
邵康都沒叫動她，叫了幾次，瑾辰才回應。
邊打字邊偶爾看幾眼邵康，“我想我們那個能源壓縮結構，也該寫篇文章，我覺得還可以運用在機甲，甚至星艦上……”
“不過星艦的機械結構，我不熟悉……老師，你寫寫看？還有那個，你最喜歡的理論部分？”
邵康沈思了一下，“寫文章可以，想法也可以，不過你先寫著，星艦的部分我問問我爸，淳於伯母估計也要問問。你先寫著，趕快來個初稿，我才能去問啊！”
“哦。”瑾辰埋頭繼續寫文章。
其實比起文字，她更喜歡直觀的結構，所以她花了更多的時間，是在優化他們現有的那個能源壓縮裝置結構和改造成更適合機甲和星艦的結構，簡單點來說就是機甲用的結構得夠小夠抗擊打，星艦的結構得夠巨量夠抗壓力。
不過，她還是覺得，真的不熟悉星艦。她沒有去過真正的天星級的星艦。
到了下班點，被趕著回家的邵康趕出門，瑾辰只能也乖乖回學校。
迎接傅若雪的又一次“怎麽又在外留宿”的嘮叨。
吃好飯，繼續挑燈夜讀，看著星艦能源結構的書到淩晨一點，瑾辰覺得需要更多時間入睡，也就躺平了。
不過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夜深人靜。
黑暗籠罩著。
窗外傳來些微的風吹樹稍的嘩嘩聲。
瑾辰發現，夜不能寐。
她盯著天花板，想讓眼睛勞累，但是盯著盯著天花板上就出現了蒼白的被褥裏的蒼白的臉，那只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還有她滴下的眼淚，最終破碎成一灘小水漬的眼淚。
她側身轉向墻壁，想換個地方盯盯，盯著盯著又仿佛看到了貼著她離她很近的背靠著橋的那個身影，還有摟緊她腰際的那絲力量。透過不是很厚的衣服，她記得那細膩的手掌和指尖，還有她腰際和心中忽然灼熱的溫度。
她無奈地捂住自己的眼睛，閉上眼，試圖掩埋在無盡的黑暗裏。但是，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卻註視著她，帶著無盡的溫柔，好似想要說什麽。是啊，她知道，她知道君慕想要說什麽。一切不過是她癡心妄想，不過是她的妄念。李君慕對她的溫柔，並沒有那麽特殊，就算有一點特別，也只是因為他們從小熟稔，他應該一直只是把她當作妹妹，當做家人吧。
她無理取鬧，或者她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妄想，一定會讓他很為難。
她覺得，李君慕不可能是個會勉強自己的人，所以他同意訂婚，那總是內心是願意的。
所以他應該至少是對玉漣有好感的，甚至是喜歡的。
他從來沒有給她過什麽承諾，他能給她的家，是家人的家，是止於親情的家。
她的理智是明白了的，也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喪下去的。
但是她的情感，仍然很難認清這個現實。她不想承認，她的君慕會喜歡上另一個人，她的君慕終於再也不能被她感動了。
她只是覺得，她從那一絲一毫的溫柔中揣測出來的感情好像都不是真的，是她可笑的臆想，她只是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也覺得自己很累，好像為了感動君慕她已經耗費了全身的氣力。
她覺得她在心裏默默回味那一絲一毫的甜，好像才能給自己一點點力量。
她放不下。
她就是放不下。
“辰辰？”
“辰辰，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傅若雪輕聲細語，也沒要瑾辰回應，自顧自說著。
“我五歲以前，世界都非常美好。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我的父親高大帥氣，我的母親溫柔美麗，我牽著他們的手，好像太陽都在對我點頭。”
“我有漂亮的衣服，有可愛的娃娃，還有友好的小夥伴。”
“直到那天，我睡了個懶覺，模模糊糊還不清醒，看到我的父親拿著行李正在房門口和我母親擁抱，我說：‘爸爸，你又要出差了嗎？’，爸爸抱起了我，眼睛彎彎地，他說：‘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爸爸給你帶西京的倫敦女王甜餅回來。’我說好，然後目送著父親離去。”
“我天天盼著父親回家，母親什麽也沒說。直到一個月後的一天，母親一大早把我叫起來，讓我穿我最不喜歡的黑色衣服，她也穿著黑色的衣服。”
“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母親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天也是陰陰的，母親開車帶我來到一個寂靜到空曠的地方，陰陰的綠色草地，還有一些墓碑。”
“母親指著一個打開的墓穴，裏面有一副梓木的棺材，她說：‘你父親終於回家了。’說著說著她就哭了，我也跟著哭，我沒有弄懂一切，但是我那時也知道這是傅家的陵園，清明掃墓父母帶我來過。”
“只有我們兩個人，和守陵的老爺爺，他一鏟子一鏟子，我再也看不見那個棺材了。我再也看不見父親了。”
“後來我的小夥伴們都不和我玩了，她們說我的爸爸是叛徒，我生氣打了她們。”
“母親知道後，拿給我一塊倫敦女王甜餅，她說：‘爸爸希望你成為一個小太陽，永遠開開心心，這是爸爸最後的願望，你答應爸爸好嗎？’”
“我說好，別人的記憶都很短暫，她們很快有了別的話題，我也不需要這樣的朋友。我的爸爸希望我開開心心，我也希望我的媽媽開開心心，我答應了爸爸，我還答應他一定會好好照顧我的媽媽的。過去都過去了，活著的人選擇不遺忘，也選擇了深埋心底，和堅持堅強的心。”
“辰辰。”
傅若雪站在瑾辰的面前蹲下，手中捧著那個鑲著花邊的“倫敦女王甜餅”。
“你明白嗎？”
瑾辰定定看著傅若雪，流下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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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雕玹看著瑾辰隨意地搖著高腳杯, 專心地看著舞池裏的齊憫和傅若雪。
她嘴角甚至還能有一絲微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這樣才不正常。
他有些擔心，有些心酸，她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好像他真的就是個空氣。
也是，她最正常的狀態也就是回避他的狀態。
傅若雪和齊憫回來了，臉上有些紅潤, 不知道是因為舞蹈, 還是因為沈醉的氣氛。
瑾辰談笑自如地有一搭沒一搭參與著傅若雪和齊憫的交談。
古董掛鐘響了九聲, 他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然後漆雕玹看見瑾辰表情溫和地和迎上來的玉漣打了個招呼，甚至還寒暄了幾句話。
他仔仔細細盯著瑾辰，都沒有看到一絲不尋常。直看到玉漣都開口說：“漆雕公子, 瑾辰臉上沒有什麽東西呀, 你在瞧什麽？”
“抱歉，正在想事情。”漆雕玹淡淡掩過傅若雪和齊憫探究挪揄的眼神。
她卻還是, 一個眼神也沒有給她。
回程飛艇上, 身側齊憫歪著頭小憩休養，對面傅若雪也以手半掩著臉假寐著, 另一只手牢牢地握著瑾辰的手，瑾辰只淡淡看向舷窗之外。
漆雕玹毫不遮掩地帶著探究地望著對面的瑾辰，他很想說點什麽，但是似乎有一堵無形的墻，橫垣在他們之間。
面色清冷的女子專註地看著窗外，但是這個姿勢保持了太久，一動不動, 他覺得她根本沒有在看什麽, 她就是在放空, 在發楞。
舷窗外的燈火投影在她的臉上, 斑斕，本該是溫和而有煙火氣的畫面，漆雕玹卻覺得她像是被火光環伺無法逃脫的精靈，或是燃盡了煙火而失去了生機。
她深琥珀色的眸子上明明滅滅的，像是喟嘆，像是淚光。
她難過嗎？總是難過的吧，可是她藏得太好，如果他沒有聽到那一段對話，連他也會被騙過去吧。你看，傅若雪和齊憫，都沒有覺出不尋常來。
於是，他，的心更疼了。
他何嘗又不是撲火的飛蛾，渺小又無助，想伸卻不敢伸出的那只手，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枷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所以他不該放任自己淪陷。
可是，怎麽能做到呢？
她這麽耀眼，不管在哪裏都無法遮掩她的光芒，她不自知，但是早已收割了無數的艷羨和崇拜的目光。
也只有她，一次次打破他自以為傲的堅強外殼，只有在她的襯托下，他才不是一個“怪物”。
是啊，我是一個怪物。我該是一個無情的暴力機器，為了聯邦流盡最後一滴血。
我沒有資格，去喜歡或者守護某一個人。
那反而，會害死她的。
他壓抑下心中朦朧的悸動，對面的女子清清冷冷的目光終於停留在他臉上，逡巡了片刻，笑了，像是玻璃破碎折射出的眩目光彩，或是蒸發的水汽最後的七彩微光。
她輕微地翕動雙唇，做出了幾個口型。
“不用可憐我。”
誰又會可憐我呢？漆雕將軍的獨子，所謂的天才，單兵系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單兵，學生期間便立功無數，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和旁人沒有什麽不同。
就算沒有李君慕，他們仍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不願意相信，李君慕是對的。所以李君慕也放棄了瑾辰，因為他也不屬於那個世界了。
蚍蜉怎能撼樹。
可能她什麽都不知道，才能開心地過完這一生吧。只有她所在的那個才是美好的有希望的世界。他們的世界，早已腐爛了。
“餵，你今天不夠積極啊。”邵康爬下一個平臺，來到總操縱臺前。
“沒有，因為你太積極了。”瑾辰回神，掩飾地笑笑。
“好，讓我們見證奇跡的時刻！”邵康興致非常高昂。
“這種話真不像是你說得出的。”瑾辰小聲吐槽。
“怎麽？有問題嗎？你看，我就說你今天不夠積極。一點都不激動！”邵康斜了瑾辰一眼。
“邵老師，這都淩晨一點了，我可不敢激動，免得又低血糖。”
“慌什麽，今天各色小食都給你配齊了。”
還真是，瑾辰回頭看了眼電梯門邊上的小餐車，咖啡到蛋糕，應有盡有。
瑾辰甩了甩，清空雜念，專註於最後的各色粒子與暗物質合成這步。
“你註意著點能源壓縮，別再停電了。”邵康囑咐道。
瑾辰看著邵康那恨不得眼睛都不眨整個粘在總操控臺上的樣子，知道他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小小的參數的變化，停電這種小事，自然就丟給瑾辰了。
瑾辰應了，任勞任怨蹲在他們新研制安裝的核能中繼能源壓縮泵裝置附近，盯著光屏上的各種參數走勢。
能源壓縮這麽好用的東西，是不是也能用在星艦上呢？機甲是不是也可以呢？
瑾辰正在各種發散思維，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然後終於聽到邵康毫無形象地歡呼。
“啊啊啊啊啊！成功啦啦啦啦啦！”
眉飛色舞的樣子，這才有點人味兒。瑾辰笑笑。
“怎麽樣，邵研究員，是不是又能寫幾篇論文了？”
“你還真別說，雖然我是搞理論物理的，那，有了這實體，才能搞得更好啊。”
“對對對，您說的對。”
“哎，不然永遠是猜想，怎麽來驗證嘛。”
“對對對。好了，都兩點了，吃點東西吧。”
兩人站在餐車邊。
邵康抿了一口黑咖啡，說：“你記不記得爺爺曾經猜想過宇宙射線的原始結構？”
“記得。”就是那個“中間傳播者”假說嘛，就是宇宙射線是經黃矮星轉播放大後的信號。
“我覺得有了這個合成的宇宙射線，我可以再來驗證一下。”
“好啊，你加油！”
“然後我們應該可以研制一個更精準的宇宙射線的探測器了。”
“嗯，是這樣的。”
“你還能待多久？”
“嗯……到五月底，那就是五十天。”
“有點短，那我們，努努力吧。”邵康認真地看著瑾辰。
瑾辰認真地點點頭。
又是埋頭通了個宵，邵康讓瑾辰睡一會兒，瑾辰不想睡，她想讓自己保持繁忙的狀態。這幾天她入睡沒有那麽容易了，閉上眼就是那雙淺金色的眸子。
睡不著，那就學習唄。
告別開著幾個光屏分析著數據的邵康，瑾辰坐電梯來到五樓的那個三層樓高的研發實驗室。
“瑾辰你來了！哎？有點黑眼圈嘛，又通宵了？”穆子逸歡快地奔來。
“嗯，在做實驗。”瑾辰還是一樣的回話。
“你這樣子，像是幾天都沒睡了，之前也沒見你還有黑眼圈嘛。”穆子逸不依不饒念叨。
這小子忽然又觀察能力這麽強了？
“熬了幾天夜。行了，別說我了，今天終於要上手了嗎？”瑾辰轉移話題。
天知道，她們上了大半年的理論課啊，這都最後一個半月了，終於能上手了嗎？
“其實，也就你才剛能上手，我們天天都能上手……”穆子逸弱弱說。
可不是，你們本來就是機甲研發部的，天天下午就在這實驗室裏搗鼓。
“機會難得，快來吧！大師！”穆子逸吧噠吧噠跑進實驗室，對瑾辰招招手。
瑾辰走進實驗室，擡頭望向這掛著立著的各個正在研制的最新代機甲，不由心生震撼。
“瑾辰小同學！”
“啊，邵總工！您好！”
“來，今天你和穆子逸一組，這是你們的流程單，快開始工作吧！”
“好！”
瑾辰接過全息實體化的流程單，和穆子逸一起看著。
“機甲型號：無滅……我知道！這是個原型機甲，在這兒，快來！”穆子逸帶著瑾辰來到某個角落。
瑾辰看到這是一個形容瘦削的機甲，流線光滑，形體優美，通體漆黑，但是有一層斑斕的微光，看起來像是輕騎機甲，不過，瑾辰查看著機甲前的光屏，這是個綜合類型的中間態機甲？哦，新型的合金材料骨架強度高又特別輕，裝載大量的輕型武器，但是因為有高強度的裝載穩定系統，也可以安裝大功率的重型武器。
“這是一款最新代的中間態機甲，兼顧輕騎的輕盈機動和重裝的武器火力。”穆子逸給瑾辰介紹。
“我看性能很強啊，”瑾辰打開各種機動和實彈測試的視頻，“應該是中間態機甲的最強實力了，為什麽不能大量投產？”
“哦……這個，這不就是我們流程單的內容嘛，裝模塊，測試，換模塊，測試……”
瑾辰知道，流程單確實是這樣，讓她們改裝使用各種能源模塊和中控模塊。但是說實話，這兩個最重要的模塊，其實是最初設計的時候就確認的，現在再換來換去也挺奇怪。
“可能就是因為性能太好了，所以就算用了最高效的那個核動力能源核心，也只夠驅動半個小時動力。”
哦，原來是能源跟不上……“那中控模塊怎麽了？”
“中控模塊，哎，這臺機甲的原設計者是邵之安邵總師，她的初衷是設計一款尖兵級別的機甲，對機甲駕駛者的要求特別高，你知道的，現在不是限制人工智能化的程度嘛，那難以共線處理的龐雜操作怎麽辦呢？需要駕駛者用精神力來克服！”穆子逸繼續解釋。
瑾辰當然知道邵之安邵總師，是邵之平邵老院長的姐姐，聯邦五代這一代機甲技術的奠基者，現行的通行機甲基本都是在邵總師的手下進行疊代的。
原來竟然是因為機甲駕駛者跟不上……“那後來呢？”
“駕駛者跟不上，當年沒找到合適的，哦，還有一個同款的‘無法’，也是差不多的問題，所以邵總後來就改了中控模塊，用了兩個獨立的智能輔助系統，大致算解決這個問題吧，當然反饋時間就會加長，有影響，性能就也會下降，能源消耗也大了。”
哦，有能源浪費嘛，本來只需要機甲駕駛者一個人來完成的過程，現在需要分擔給輔助系統，那就肯定要額外消耗能源了。
“現在就是很難找到個中間維持的點，所以一直在優化。”穆子逸最後總結。
“好的。”雖然她其實挺想試試原來那個系統，不過，專屬機甲？那她真的是太天真了，怎麽可能。機甲研發總是以量產為目的的。歷數一下，能擁有專屬機甲的，嗯……她好像還說不出來，隱約記得有幾個……
“穆子，你記得有誰有專屬機甲嗎？”
“你指的是，中央科學院的，不是自己改裝的，也不是小廠子自己研制的那種？”穆子逸當然門兒清啊，那種“專屬”就很多了，有錢的都想要個“專屬”的，但是實際上，終究不過是在固定型號上進行微調，改點武器啊，換個塗裝啊，那種都算不得專屬。
“我記得，漆雕將軍有個專屬機甲，第二軍的齊軍長有個專屬機甲，南區邊防軍的白軍長有個專屬機甲，還有一臺，‘白焰’，原本屬於那個‘兵王’傳說的西區邊防軍的荊少校的，和他一起失蹤了。”
“那種家族的機甲，我都沒算了哦，這些是聯邦軍委直接從中央科學院發下去的，四臺。”
“兵王”？聽起來很勵志，但是瑾辰為啥好像沒聽說過，那說明書上沒寫，是活在星網中的人物了。瑾辰沒有特別在意，甚至也忘了要回去查一查。
因為她很快就投入了忙碌的改裝流程之中。
瑾辰習慣了，爬上爬下高臺，操縱著機械臂或者直接人力安裝拆卸各種模塊。能源模塊埋得挺深，中控模塊又在駕駛艙下方。
穆子逸雖然手很癢，他也想摸摸這臺機甲的內部結構，但是他現在只能站在中控臺前給瑾辰報著實時監測數據。
他們就這樣搗鼓了五天，才按照流程表一樣樣都試完。
遺憾的是，仍然全部失敗，沒有找到最合適的中間點。
“看來‘無滅’還是只能躺在這裏了。”穆子逸嘆息。
瑾辰也很遺憾，這偌大實驗室裏的那麽多新型機甲，又有幾臺能真正投產呢？路漫漫啊……搞研究真不容易，總要接受失敗。
瑾辰覺得自己還是太順了，要合成宇宙射線就合成了。
“哎，下周不知道還繼不繼續，穆子，你開動一下你的聰明腦瓜，就想不出什麽辦法嗎？”瑾辰督促穆子逸。
“害，大師，我問你，你能有什麽辦法嗎？工程師們都研究了很久了，這張流程單就是邵總工列的，就算是邵總師都沒法子了。”
“你還別說，如果說能源問題，我想我可以試試。”瑾辰思索了一下。
“啊？不會吧，大師，你也太……”
“穆子，我可是能源技術部的啊，你忘了嗎？”
“還真是……不過……”
“你記得那次停電事件嗎？噓，悄悄告訴你，是我做實驗弄出來的。”
“啊！”一顆栗子。
“叫你小點聲，我們五天前又做了一次試驗，這次沒停電對吧，就是因為用了一個核能中繼能源壓縮裝置。你懂了吧？”
“哦……”
“所以下周我們再來試試看。”
“好嘞！”
瑾辰下午來到地下八層的實驗室，發現邵康還保持著那個看著幾個光屏的姿勢，好像就沒挪動過一樣。
“邵老師，我有個想法——”瑾辰正在斟酌語句。
“等等，我正在算個東西，別煩。”邵康筆頭一動也不動。
哦，心算。瑾辰就在自己占有的那張桌前坐下，開始邊思索邊寫著提綱。
列好提綱，邊思如泉湧一般也投身論文寫作事業中。
邵康都沒叫動她，叫了幾次，瑾辰才回應。
邊打字邊偶爾看幾眼邵康，“我想我們那個能源壓縮結構，也該寫篇文章，我覺得還可以運用在機甲，甚至星艦上……”
“不過星艦的機械結構，我不熟悉……老師，你寫寫看？還有那個，你最喜歡的理論部分？”
邵康沈思了一下，“寫文章可以，想法也可以，不過你先寫著，星艦的部分我問問我爸，淳於伯母估計也要問問。你先寫著，趕快來個初稿，我才能去問啊！”
“哦。”瑾辰埋頭繼續寫文章。
其實比起文字，她更喜歡直觀的結構，所以她花了更多的時間，是在優化他們現有的那個能源壓縮裝置結構和改造成更適合機甲和星艦的結構，簡單點來說就是機甲用的結構得夠小夠抗擊打，星艦的結構得夠巨量夠抗壓力。
不過，她還是覺得，真的不熟悉星艦。她沒有去過真正的天星級的星艦。
到了下班點，被趕著回家的邵康趕出門，瑾辰只能也乖乖回學校。
迎接傅若雪的又一次“怎麽又在外留宿”的嘮叨。
吃好飯，繼續挑燈夜讀，看著星艦能源結構的書到淩晨一點，瑾辰覺得需要更多時間入睡，也就躺平了。
不過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夜深人靜。
黑暗籠罩著。
窗外傳來些微的風吹樹稍的嘩嘩聲。
瑾辰發現，夜不能寐。
她盯著天花板，想讓眼睛勞累，但是盯著盯著天花板上就出現了蒼白的被褥裏的蒼白的臉，那只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還有她滴下的眼淚，最終破碎成一灘小水漬的眼淚。
她側身轉向墻壁，想換個地方盯盯，盯著盯著又仿佛看到了貼著她離她很近的背靠著橋的那個身影，還有摟緊她腰際的那絲力量。透過不是很厚的衣服，她記得那細膩的手掌和指尖，還有她腰際和心中忽然灼熱的溫度。
她無奈地捂住自己的眼睛，閉上眼，試圖掩埋在無盡的黑暗裏。但是，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卻註視著她，帶著無盡的溫柔，好似想要說什麽。是啊，她知道，她知道君慕想要說什麽。一切不過是她癡心妄想，不過是她的妄念。李君慕對她的溫柔，並沒有那麽特殊，就算有一點特別，也只是因為他們從小熟稔，他應該一直只是把她當作妹妹，當做家人吧。
她無理取鬧，或者她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妄想，一定會讓他很為難。
她覺得，李君慕不可能是個會勉強自己的人，所以他同意訂婚，那總是內心是願意的。
所以他應該至少是對玉漣有好感的，甚至是喜歡的。
他從來沒有給她過什麽承諾，他能給她的家，是家人的家，是止於親情的家。
她的理智是明白了的，也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喪下去的。
但是她的情感，仍然很難認清這個現實。她不想承認，她的君慕會喜歡上另一個人，她的君慕終於再也不能被她感動了。
她只是覺得，她從那一絲一毫的溫柔中揣測出來的感情好像都不是真的，是她可笑的臆想，她只是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也覺得自己很累，好像為了感動君慕她已經耗費了全身的氣力。
她覺得她在心裏默默回味那一絲一毫的甜，好像才能給自己一點點力量。
她放不下。
她就是放不下。
“辰辰？”
“辰辰，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傅若雪輕聲細語，也沒要瑾辰回應，自顧自說著。
“我五歲以前，世界都非常美好。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我的父親高大帥氣，我的母親溫柔美麗，我牽著他們的手，好像太陽都在對我點頭。”
“我有漂亮的衣服，有可愛的娃娃，還有友好的小夥伴。”
“直到那天，我睡了個懶覺，模模糊糊還不清醒，看到我的父親拿著行李正在房門口和我母親擁抱，我說：‘爸爸，你又要出差了嗎？’，爸爸抱起了我，眼睛彎彎地，他說：‘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爸爸給你帶西京的倫敦女王甜餅回來。’我說好，然後目送著父親離去。”
“我天天盼著父親回家，母親什麽也沒說。直到一個月後的一天，母親一大早把我叫起來，讓我穿我最不喜歡的黑色衣服，她也穿著黑色的衣服。”
“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母親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天也是陰陰的，母親開車帶我來到一個寂靜到空曠的地方，陰陰的綠色草地，還有一些墓碑。”
“母親指著一個打開的墓穴，裏面有一副梓木的棺材，她說：‘你父親終於回家了。’說著說著她就哭了，我也跟著哭，我沒有弄懂一切，但是我那時也知道這是傅家的陵園，清明掃墓父母帶我來過。”
“只有我們兩個人，和守陵的老爺爺，他一鏟子一鏟子，我再也看不見那個棺材了。我再也看不見父親了。”
“後來我的小夥伴們都不和我玩了，她們說我的爸爸是叛徒，我生氣打了她們。”
“母親知道後，拿給我一塊倫敦女王甜餅，她說：‘爸爸希望你成為一個小太陽，永遠開開心心，這是爸爸最後的願望，你答應爸爸好嗎？’”
“我說好，別人的記憶都很短暫，她們很快有了別的話題，我也不需要這樣的朋友。我的爸爸希望我開開心心，我也希望我的媽媽開開心心，我答應了爸爸，我還答應他一定會好好照顧我的媽媽的。過去都過去了，活著的人選擇不遺忘，也選擇了深埋心底，和堅持堅強的心。”
“辰辰。”
傅若雪站在瑾辰的面前蹲下，手中捧著那個鑲著花邊的“倫敦女王甜餅”。
“你明白嗎？”
瑾辰定定看著傅若雪，流下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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