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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我好疼。◎
待結界中人哭到出不了聲時, 大祭司終於向月魄點了點頭。
“血已經夠了。”
月魄臉色雪白，卻是回身看向仍舊聳立的結界，滿臉淚水, “我能過去嗎？”
“咒術未完, 你不能觸碰他。但若是想與他說話, 倒是無妨。”
最後一個字未落，她已經跌跌撞撞跑過去, 跪在結界邊。
“師尊, 師尊。”
雲別塵伏倒在地上，臉色甚至比她還要差些。
他只是個凡人。為她孕育一胎，已經被耗去了大半氣血，此刻強行施術化胎, 更是逆天道而為, 正如先前那些小鮫人所言，損傷極大。
再加上心緒激蕩，痛哭不已，身子根本承受不住, 已經奄奄一息, 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見了她來，卻仍舊費力擡起頭, 聲音微弱：“阿雪……”
月魄想伸手，卻抱不到他, 連想替他擦一擦額上的冷汗都做不到, 頓時心痛如絞。
“師尊，你疼不疼？”她俯身下去, 隔著靈流鑄成的高墻哄他, “沒事了, 一會兒就好了。”
面前人虛弱得眼睫都半合，裏面卻全是朦朧淚光。
她方才怕自己受不了他哭，會半途而廢，狠了心背過身去，一眼也不看他，任憑他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沙啞，這會兒才覺得滿心愧疚，疼痛萬分。
於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安慰：“不要緊的，只要這胎化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陪你慢慢養身子，好不好？”
“你要是還想回碎月城，就回去安心養著，所有人都交給我來應付，你什麽都不要擔心。要是不喜歡那裏，我們就在凡間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我來伺候你。任憑誰找上門來，我都能趕跑。”
“師尊，都怪我讓你受罪，往後再也不會了，你再信我一次。”
伏在地上的人，修長的手上筋脈都凸起來，像是想用力支起身子，卻沒能成功，只是雙唇動了動。
她連忙貼近過去，“師尊你別動，你想說什麽，我都聽著。”
“……”
“什麽？”
“混，賬。”
她一時怔住，就見他眼眶通紅，睫毛上全是淚珠。看她的模樣，讓她很相信，要不是中間有一道結界相隔，他拼盡最後的力氣也會扇她一掌。
“你說你找到的辦法，必是周全的。”他氣息極弱，不斷地發抖，“這就是你所謂的周全？”
“師尊……”
她挨了罵，心裏卻既酸，又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
“師尊你別生氣，我一點沒事，你看，都好了。”
手腕伸出來，白白凈凈，片刻前深可入骨的傷口，已經消失無蹤。她是神裔，愈合傷口這樣的小事，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只是耗費的半身神血，一時半會兒卻回不來，行動稍快一些，眼前陣陣發黑。
雲別塵也絲毫沒有被她蒙混過去的意思。
“你騙我。”他咬得下唇都快滲出了血，“你若說實話，我寧死也不會答應。”
那是當然。
就是知道他會如此，才要費心思牢牢瞞住他嘛。
月魄一瞬間甚至有些得意，瞧見眼前人氣憤痛心的神情，才趕緊藏下去，只沒心沒肺地笑。
“你是不是瞧不起你妻主啊？不過是一點血罷了，能算得了什麽，女兒家沒有這樣斤斤計較的。”
“阿雪！”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你養身子時，我和你一同進補就是了，多喝些紅棗桂圓，隔幾天就沒事了。”
“你還在逞強！”
他氣得揚聲喝她，卻經不住術法仍在進行，一下痛得彎下腰去，臉色青白。
嚇得一旁護法的小鮫人們連忙相勸。
“郎君保重自身。”
“少城主，切不可讓他再動氣了。”
月魄更是手忙腳亂，無奈觸不到他，只能一疊聲地認錯：“是我不對，都怪我，師尊你罵我就是了，你別傷心。”
眼前的人忍過那一陣疼痛，卻不訓她了。
只是隔著結界與她相望，臉上淚痕斑斑，眼裏的神色仿佛整個被擊碎了。
“為什麽？”
“你說的是……”
“即便是凡間再恩愛的夫妻，也沒有做到這一步的。你堂堂少城主，何須為我如此。”
她怔了怔，忽地一下笑出聲，臉上雖沒有血色，笑容卻明媚燦爛。
“那自然是因為我夫郎全天下最好，他們都比不了。”
“你別再……”
“你不明白。”
她傾身過去，隔著靈力鑄成的墻，擡手撫過他臉頰。
“師尊，有許多事，我還不曾對你說過。你不知道碎月城都做過些什麽，也不知道，我這些年活得，好像一個精致漂亮的人偶。我只知不斷地修行，要帶城民返回天界，卻從不知天下疾苦，更不知真心為何物。”
“我看似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但是沒有人真的在意我，沒有人。這樣的日子，縱使有仙壽千年，也是不值得過的。”
“只有遇見你之後的日子，我才覺得我真正活過。”
她微笑著，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所以師尊，你不要以為我費了多大的代價救你。是我忍受不了沒有你的人生，是我在求你留下來陪我。”
他卻只拼命搖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不值得。”
“值不值，是你妻主說了算。”
她忽地擡起一根手指，隔著結界，作勢在他鼻梁上輕刮了一下。
“沒想到，師尊說一套做一套。”
“我哪有……”
“多少次我說會永遠護著你，你都裝模作樣地應了，其實全是哄我的，心裏半點也不信，是不是？什麽事都自己藏在心裏，從來不肯和我說。”
要是他願意說，不論長老們如何相逼，她也不會同意讓他懷這一胎，今日還能省了大家一番折騰。
然而她怕他自責，便絕口不提，只柔聲道：“真是個小騙子，以後可不許這樣了。”
面前人哭得連鼻尖都紅，“你說我什麽？”
“我說師尊最乖，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就回家。”
卻在此時，外間忽地闖進來一個鮫人。他游得太快了，卷起的水流將結界都微微擾動。
但他顧不上，只急聲喊：“老師，碎月城的長老們來了！”
一語畢，四座皆驚。
那些護法的年輕鮫人們已經慌張起來，唯有大祭司巍然不動，仍支撐著源源不斷的靈流，神色間卻也凝重。
月魄霍然起身，“前輩，大約還要多久？”
“約莫一刻。”
“我能行。”
她丟下這三個字，轉身就往外走。
卻聽身後有人嘶聲喊她：“阿雪！”
他太焦急了，立刻支撐不住，伏在地上喘息。手卻仍徒勞地攀著結界，眼中全是淚光，“你剛丟了半身神血，你不能去。”
她看著他的模樣，只覺肺腑抽痛，卻故作輕松。
“這算多大的事，就算流完全身的血，我也打得過。”
“不要……”
“師尊聽話，別看低你的妻主。”
她說完，便要決然轉身，身後卻忽地傳來低低一聲：“我好疼……”
帶著哭腔，發著顫。
她猛然僵住。
雲別塵合著眼，不斷地發抖，淚水拼命地從睫毛後面滾落。
“阿雪，我好疼，你別不管我。求你，平安回來，帶我走。”
“……”
她深吸好幾口氣，才能匆忙用笑掩飾，“師尊多餘擔心。我畢竟還是她們的少城主，她們總不能把我怎麽樣？”
“阿雪……”
“好啦，我答應你，等著我。”
她說完，也不敢再看他，只回身奔向殿外。
外面的海水，是一片蒼藍，碎月城的所有長老，一字列開，手中命劍盡出，殺氣騰騰。
為首的昭明長老臉上，原本滿是怒氣，卻在看清她臉色的剎那，轉為驚駭。
“少城主，你！”
月魄不作答，只是安靜地站在她們面前。細看之下，腳下輕飄，在海流之中竟有些難以站穩。
對面眾人便立刻慌張。
“你竟然已經……我們到底來晚一步！”
“他不過一個凡人罷了，天下什麽樣的凡人男子沒有，也值得你做到這步田地嗎？”
“小月魄，你糊塗呀！”
七嘴八舌間，就要上前來攙扶她。
不料昭明長老驀然橫出一劍，劍氣激蕩，卷起洶湧海流，逼得眾人齊齊後退。
“昭明！”有人急得跳腳，“有什麽話也回去慢慢說吧，現在不是和孩子計較的時候。”
她卻半分不讓，眉宇間盡是悲痛憤懣。
“我以為，先城主為了一個凡人，屢屢做出不智之舉，最終走到殞身的地步，已經足以令人警醒。卻沒料想，如今的少城主，又要走上同一條路。”
“我們碎月城，神血已經日益稀薄，還能經得起幾番動蕩？還要有幾個為了男子神魂顛倒，置大任於不顧的城主？”
“你自幼是我們悉心養大的，便將我們的教導全忘到腦後了嗎？何故將這些不該學的，都學了個十成！”
她激憤難當，月魄只是平靜相對。
“不是學的，是生來就會的。”
“什麽？”
“弱於我者，不可輕賤。付真心與我者，不可辜負。這本是人人生而該明白的道理，何須要學？”
“你！”
她手中的劍都在微微發抖，面前少女臉色蒼白，目光卻明亮清澈，更勝往日。
“長老，我從未想過要置碎月城於不顧，我自幼肩負大任，片刻不敢相忘。我只想護我夫郎性命，與他兩心相悅，朝夕相對，哪怕只有短短百年，我亦知足。連這一點心願都不能允許嗎？”
“他會亂你心緒，毀我大業！”
“這本是毫不相幹的兩件事。”
“你太年輕了，還不能懂。”
昭明長老合了合眼，忽地身形一動，手中劍竟徑直向月魄刺來。
月魄堪堪避過，滿臉難以置信，“長老？”
其餘眾長老亦大驚失色，有人急出聲：“昭明，你瘋了嗎？你怎麽對少城主出手？”
卻見她一擊過後，毫不戀戰，只不過虛晃一槍，騰身就往後方宮殿而去。
鮫族向來柔弱，並不善戰，在碎月城最強大的長老面前，根本不能招架，只能眼看她挑開衛兵，。
她頭也不回地斷喝：“攔住少城主！”
其餘長老終於有所悟，紛紛迎身而上。
然而下一刻，月魄已經牢牢擋住了她的去路。
溯汐劍此生頭一次，面對著自己的族人，劍身寒光閃閃，仿佛悲鳴。
少女腳下不穩，握劍的手都用了極大的力，神色卻倔強。
“長老想做什麽？”
“少城主何必如此。”
“裏面的是我夫郎，您想做什麽？”
“……殺他！”
隨著昭明長老話音落，劍氣刺破海水，迎面而來。月魄臉色一凜，同樣提劍而起。
萬丈海底，劍光森然，卷起千重浪。
然而片刻之後，她終究捂著心口，猛然嘔出一口鮮血。
在一眾長老的包圍下，她以劍拄地，單膝跪倒，只聽周遭眾人紛紛相勸。
“昭明，不可下這樣重的手！”
“少城主，就不要再任性了。我們從小看著你長大，如何能害你？”
她咬緊了牙關，忍著陣陣眩暈，就見昭明長老走到面前，低頭看她，神情既氣憤且悲涼。
“這些年來，我時常回想，若非當年心慈手軟，早些殺了那個凡人，先城主是否就不會被害到那般田地。”
“是你們殺了他？”
月魄眼前發黑，吃力擡頭。
“先城主與我一樣，耗費了半身神血救他，而你們卻殺了他？”
“我只懊悔動手太晚。”
眼前人目光蒼涼，劍尖垂下。
“我不會眼看你重蹈覆轍，更不會允許碎月城，出現第二個為凡人而殞身的城主。”
“若說有錯，也都在我，與他無關。”
“他蠱惑仙人，惹下今日大禍，斷無再留之理。能讓你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這一世，也算是有造化了。”
“……要是我不同意呢？”
“你剛失了半身神血，即便往日有再高強的修為，此刻也難以為繼。眾長老皆在此處，你如何能有勝算？”
昭明長老俯視著她不甘神情，口氣仿佛和藹了幾分。
“少城主，不要再鬧下去了。”
月魄沈默了很久。
久到耳邊只聞海水流過的輕響，久到有其餘長老看不過眼，上前做和事佬。
“少城主是明白事理的，昭明你也不要苦苦相逼了。來，月魄，快過來。”
然而她忽地回望了一眼。面對空無一人的長廊，神情溫柔，唇邊漾開笑意。
“一刻到了。”
“什麽？”
要來攙扶她的長老一怔，手猛然被一道光芒格開，經不住後退了幾步。
只見月魄的全身，驀然迸發出耀眼華光，其明亮盛大，竟將幽深海底照得亮如白晝。它將眾人牢牢擋住，卻將身後的鮫族宮殿，連同其後的通路，一並護得周全。
昭明長老勃然作色，要出手阻攔，“快停下！”
卻被瞬時逼退，半步也不能近前。
光芒中，少女平靜註視著眾人，看著她們驚駭焦急的臉色，笑得神采飛揚。
“丟了半身的血，我的確是不足以與諸位長老一戰。可是，我不是還有神魂嗎。”
“你何苦為他做到這一步？”
“因為他是我的夫郎啊。如果連自己的身邊人都護不住，又談何統領城民，談何重歸天界？可能令人信服嗎？”
她輕輕揚起下巴，“這樣的少城主，不做也罷了。”
“你知道燃燒神魂，是什麽代價嗎？他不過一個凡人，也值得你用千年的仙壽去換？”
神魂源源不斷地流逝。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飛快地衰弱下去，被抽幹。
她用劍支撐著，才不讓自己倒下去，卻忽地擡頭笑了一下。
“長老，你們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走到今日嗎？”
“因為在我的眼裏，一個人的珍貴之處，不是以身份，以壽命來衡量的。凡人也很可貴，短短不足百年的生命，也很可貴，並不比我們這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仙人，低賤半分。”
“我還是要向諸位長老稱一聲謝。多謝你們的教養之恩，更要謝你們將他從凡間帶來，本是要做我的修行之器，替我繁衍後嗣的，卻讓我知道了一顆真心，遠勝過冰冷的仙城。”
她已經看不清眼前眾人，聲音低弱，卻愉快。
“我原本也不是先城主之女，若今日果然隕落，也沒有太大的妨礙，想必長老們仍會從不知哪裏，找來一個孩子，充作我的血脈吧。”
“我只願她，不再受我之苦。願你們，早日得償所願。”
“但是那神明所居的天界，我也瞧不出有什麽好。我就不回去了。”
……
她聽見眾長老慌張地呼喊著她，又互相埋怨，聲音紛紛亂亂，混作一團。
但是最後的意識消失前，她眼前卻全是一個人的影子。
她拖住了長老們，她爭取到時間了。
鮫人大祭司答應過她，假如她有意外，會助他躲過碎月城的追捕，將他送去凡間，不拘何處，讓他去過自由自在的，屬於凡人的一生。
沒有她的一生。
鮫人重諾，不會食言。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最後一縷神魂，伴隨著周身光華緩緩熄滅。
自相識以來，但凡是對他說過的話，她從來都全力踐行，絕無敷衍。唯獨最後一次，沒能做到。
他哭成那般模樣，以從未見過的軟弱姿態，沖她喊疼，求著她平安回來，帶他走。
她沒能做到。
對不起，師尊。
……
雲別塵不知道，大祭司的術法是何時結束的。
他只是從昏厥中，被人強行拖起來，小腹疼痛難耐，卻聽身邊有人急道：“前面出事了，佑離，你帶他從密道走。”
他陡然心驚，身上卻連半點力氣也沒有，只倉皇問：“怎麽了？阿雪呢？”
卻無人顧得上答他。
所有人都匆匆往外趕，只有一個沒見過的少年鮫人，半扶半抱著他，一路沿密道逃脫。
還要忙著勸：“郎君不必害怕，你家妻主事先交待了，要我們護送你離開，我是族中身手最矯健的戰士，必能護你平安。”
他卻半個字也聽不進去，只拼力掙紮，“別碰我……讓我去見她……”
本就是損傷極大的人，心緒一旦震蕩，立刻面露痛苦神色，難以為繼。
鮫人佑離實在無法，道一聲：“得罪了。”
猛然擊在他後頸。
他軟綿綿地倒下去，陷進一片被海水包裹的黑暗裏。
只是黑暗中，仿佛有人輕柔地將他抱住，聲音裏滿溢著心疼：“師尊，身上難受嗎？”
他一下睜眼，就見眼前少女，溫柔明媚，一如往常，只是身形映在虛無黑暗裏，飄飄渺渺的，令人心裏升起巨大的恐慌。
“阿雪……”他剛一開口，就哽咽住了，只淚水洶湧，奪眶而出。
身子便越發被人擁緊了。
她湊近過來，輕輕吻上他眉眼，一點點吻去他滾燙淚珠。
“師尊別哭，聽話。再怎麽說，也是坐小月子，可不興哭的。”
他眼尾通紅，緊緊地攥著她衣襟，“你不是說，要伺候我嗎？”
“怪我，是我沒做到。師尊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傷了身子。”
“你騙我。”
“……對不起。”她微笑著揉揉他頭發，“師尊要是生氣，往後慢慢罵我，我保證不還口。但今日讓我放心一點，好不好？”
他滿臉是淚，不斷搖頭。
就感到她貼在他耳畔，聲音軟軟的，還帶著笑，“師尊，給我點甜頭吧。”
往日裏慣常的親昵，此刻全都做不出來。
他勉強忍著淚，伸手回抱她，卻發抖得實在厲害，自己都覺得不像樣子。
她輕輕嘆一口氣，俯身吻上他雙唇。
溫暖，繾綣，混雜著淚水氣息。
他終於痛哭，哀求出聲：“阿雪，別走。”
她握著他的手，慢慢將衣袖從他指尖抽出，笑容卻明朗。
“誰說要走啦？沒準哪一天，就又見面了呢。畢竟我那麽喜歡纏著師尊，平日裏你不是總說我，就愛往你身上膩，趕也趕不走的嗎？”
“不是，我不趕你……”
“師尊聽話，別讓我擔心。要是下次見面時你瘦了，我可要心疼的。”
她的身影，連同熾熱目光，都漸漸淡去，聲音卻還縈繞在他耳邊。
“我永遠最喜歡師尊，我會一直一直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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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我好疼。◎
待結界中人哭到出不了聲時, 大祭司終於向月魄點了點頭。
“血已經夠了。”
月魄臉色雪白，卻是回身看向仍舊聳立的結界，滿臉淚水, “我能過去嗎？”
“咒術未完, 你不能觸碰他。但若是想與他說話, 倒是無妨。”
最後一個字未落，她已經跌跌撞撞跑過去, 跪在結界邊。
“師尊, 師尊。”
雲別塵伏倒在地上，臉色甚至比她還要差些。
他只是個凡人。為她孕育一胎，已經被耗去了大半氣血，此刻強行施術化胎, 更是逆天道而為, 正如先前那些小鮫人所言，損傷極大。
再加上心緒激蕩，痛哭不已，身子根本承受不住, 已經奄奄一息, 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見了她來，卻仍舊費力擡起頭, 聲音微弱：“阿雪……”
月魄想伸手，卻抱不到他, 連想替他擦一擦額上的冷汗都做不到, 頓時心痛如絞。
“師尊，你疼不疼？”她俯身下去, 隔著靈流鑄成的高墻哄他, “沒事了, 一會兒就好了。”
面前人虛弱得眼睫都半合，裏面卻全是朦朧淚光。
她方才怕自己受不了他哭，會半途而廢，狠了心背過身去，一眼也不看他，任憑他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沙啞，這會兒才覺得滿心愧疚，疼痛萬分。
於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安慰：“不要緊的，只要這胎化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陪你慢慢養身子，好不好？”
“你要是還想回碎月城，就回去安心養著，所有人都交給我來應付，你什麽都不要擔心。要是不喜歡那裏，我們就在凡間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我來伺候你。任憑誰找上門來，我都能趕跑。”
“師尊，都怪我讓你受罪，往後再也不會了，你再信我一次。”
伏在地上的人，修長的手上筋脈都凸起來，像是想用力支起身子，卻沒能成功，只是雙唇動了動。
她連忙貼近過去，“師尊你別動，你想說什麽，我都聽著。”
“……”
“什麽？”
“混，賬。”
她一時怔住，就見他眼眶通紅，睫毛上全是淚珠。看她的模樣，讓她很相信，要不是中間有一道結界相隔，他拼盡最後的力氣也會扇她一掌。
“你說你找到的辦法，必是周全的。”他氣息極弱，不斷地發抖，“這就是你所謂的周全？”
“師尊……”
她挨了罵，心裏卻既酸，又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
“師尊你別生氣，我一點沒事，你看，都好了。”
手腕伸出來，白白凈凈，片刻前深可入骨的傷口，已經消失無蹤。她是神裔，愈合傷口這樣的小事，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只是耗費的半身神血，一時半會兒卻回不來，行動稍快一些，眼前陣陣發黑。
雲別塵也絲毫沒有被她蒙混過去的意思。
“你騙我。”他咬得下唇都快滲出了血，“你若說實話，我寧死也不會答應。”
那是當然。
就是知道他會如此，才要費心思牢牢瞞住他嘛。
月魄一瞬間甚至有些得意，瞧見眼前人氣憤痛心的神情，才趕緊藏下去，只沒心沒肺地笑。
“你是不是瞧不起你妻主啊？不過是一點血罷了，能算得了什麽，女兒家沒有這樣斤斤計較的。”
“阿雪！”
“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你養身子時，我和你一同進補就是了，多喝些紅棗桂圓，隔幾天就沒事了。”
“你還在逞強！”
他氣得揚聲喝她，卻經不住術法仍在進行，一下痛得彎下腰去，臉色青白。
嚇得一旁護法的小鮫人們連忙相勸。
“郎君保重自身。”
“少城主，切不可讓他再動氣了。”
月魄更是手忙腳亂，無奈觸不到他，只能一疊聲地認錯：“是我不對，都怪我，師尊你罵我就是了，你別傷心。”
眼前的人忍過那一陣疼痛，卻不訓她了。
只是隔著結界與她相望，臉上淚痕斑斑，眼裏的神色仿佛整個被擊碎了。
“為什麽？”
“你說的是……”
“即便是凡間再恩愛的夫妻，也沒有做到這一步的。你堂堂少城主，何須為我如此。”
她怔了怔，忽地一下笑出聲，臉上雖沒有血色，笑容卻明媚燦爛。
“那自然是因為我夫郎全天下最好，他們都比不了。”
“你別再……”
“你不明白。”
她傾身過去，隔著靈力鑄成的墻，擡手撫過他臉頰。
“師尊，有許多事，我還不曾對你說過。你不知道碎月城都做過些什麽，也不知道，我這些年活得，好像一個精致漂亮的人偶。我只知不斷地修行，要帶城民返回天界，卻從不知天下疾苦，更不知真心為何物。”
“我看似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但是沒有人真的在意我，沒有人。這樣的日子，縱使有仙壽千年，也是不值得過的。”
“只有遇見你之後的日子，我才覺得我真正活過。”
她微笑著，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所以師尊，你不要以為我費了多大的代價救你。是我忍受不了沒有你的人生，是我在求你留下來陪我。”
他卻只拼命搖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不值得。”
“值不值，是你妻主說了算。”
她忽地擡起一根手指，隔著結界，作勢在他鼻梁上輕刮了一下。
“沒想到，師尊說一套做一套。”
“我哪有……”
“多少次我說會永遠護著你，你都裝模作樣地應了，其實全是哄我的，心裏半點也不信，是不是？什麽事都自己藏在心裏，從來不肯和我說。”
要是他願意說，不論長老們如何相逼，她也不會同意讓他懷這一胎，今日還能省了大家一番折騰。
然而她怕他自責，便絕口不提，只柔聲道：“真是個小騙子，以後可不許這樣了。”
面前人哭得連鼻尖都紅，“你說我什麽？”
“我說師尊最乖，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就回家。”
卻在此時，外間忽地闖進來一個鮫人。他游得太快了，卷起的水流將結界都微微擾動。
但他顧不上，只急聲喊：“老師，碎月城的長老們來了！”
一語畢，四座皆驚。
那些護法的年輕鮫人們已經慌張起來，唯有大祭司巍然不動，仍支撐著源源不斷的靈流，神色間卻也凝重。
月魄霍然起身，“前輩，大約還要多久？”
“約莫一刻。”
“我能行。”
她丟下這三個字，轉身就往外走。
卻聽身後有人嘶聲喊她：“阿雪！”
他太焦急了，立刻支撐不住，伏在地上喘息。手卻仍徒勞地攀著結界，眼中全是淚光，“你剛丟了半身神血，你不能去。”
她看著他的模樣，只覺肺腑抽痛，卻故作輕松。
“這算多大的事，就算流完全身的血，我也打得過。”
“不要……”
“師尊聽話，別看低你的妻主。”
她說完，便要決然轉身，身後卻忽地傳來低低一聲：“我好疼……”
帶著哭腔，發著顫。
她猛然僵住。
雲別塵合著眼，不斷地發抖，淚水拼命地從睫毛後面滾落。
“阿雪，我好疼，你別不管我。求你，平安回來，帶我走。”
“……”
她深吸好幾口氣，才能匆忙用笑掩飾，“師尊多餘擔心。我畢竟還是她們的少城主，她們總不能把我怎麽樣？”
“阿雪……”
“好啦，我答應你，等著我。”
她說完，也不敢再看他，只回身奔向殿外。
外面的海水，是一片蒼藍，碎月城的所有長老，一字列開，手中命劍盡出，殺氣騰騰。
為首的昭明長老臉上，原本滿是怒氣，卻在看清她臉色的剎那，轉為驚駭。
“少城主，你！”
月魄不作答，只是安靜地站在她們面前。細看之下，腳下輕飄，在海流之中竟有些難以站穩。
對面眾人便立刻慌張。
“你竟然已經……我們到底來晚一步！”
“他不過一個凡人罷了，天下什麽樣的凡人男子沒有，也值得你做到這步田地嗎？”
“小月魄，你糊塗呀！”
七嘴八舌間，就要上前來攙扶她。
不料昭明長老驀然橫出一劍，劍氣激蕩，卷起洶湧海流，逼得眾人齊齊後退。
“昭明！”有人急得跳腳，“有什麽話也回去慢慢說吧，現在不是和孩子計較的時候。”
她卻半分不讓，眉宇間盡是悲痛憤懣。
“我以為，先城主為了一個凡人，屢屢做出不智之舉，最終走到殞身的地步，已經足以令人警醒。卻沒料想，如今的少城主，又要走上同一條路。”
“我們碎月城，神血已經日益稀薄，還能經得起幾番動蕩？還要有幾個為了男子神魂顛倒，置大任於不顧的城主？”
“你自幼是我們悉心養大的，便將我們的教導全忘到腦後了嗎？何故將這些不該學的，都學了個十成！”
她激憤難當，月魄只是平靜相對。
“不是學的，是生來就會的。”
“什麽？”
“弱於我者，不可輕賤。付真心與我者，不可辜負。這本是人人生而該明白的道理，何須要學？”
“你！”
她手中的劍都在微微發抖，面前少女臉色蒼白，目光卻明亮清澈，更勝往日。
“長老，我從未想過要置碎月城於不顧，我自幼肩負大任，片刻不敢相忘。我只想護我夫郎性命，與他兩心相悅，朝夕相對，哪怕只有短短百年，我亦知足。連這一點心願都不能允許嗎？”
“他會亂你心緒，毀我大業！”
“這本是毫不相幹的兩件事。”
“你太年輕了，還不能懂。”
昭明長老合了合眼，忽地身形一動，手中劍竟徑直向月魄刺來。
月魄堪堪避過，滿臉難以置信，“長老？”
其餘眾長老亦大驚失色，有人急出聲：“昭明，你瘋了嗎？你怎麽對少城主出手？”
卻見她一擊過後，毫不戀戰，只不過虛晃一槍，騰身就往後方宮殿而去。
鮫族向來柔弱，並不善戰，在碎月城最強大的長老面前，根本不能招架，只能眼看她挑開衛兵，。
她頭也不回地斷喝：“攔住少城主！”
其餘長老終於有所悟，紛紛迎身而上。
然而下一刻，月魄已經牢牢擋住了她的去路。
溯汐劍此生頭一次，面對著自己的族人，劍身寒光閃閃，仿佛悲鳴。
少女腳下不穩，握劍的手都用了極大的力，神色卻倔強。
“長老想做什麽？”
“少城主何必如此。”
“裏面的是我夫郎，您想做什麽？”
“……殺他！”
隨著昭明長老話音落，劍氣刺破海水，迎面而來。月魄臉色一凜，同樣提劍而起。
萬丈海底，劍光森然，卷起千重浪。
然而片刻之後，她終究捂著心口，猛然嘔出一口鮮血。
在一眾長老的包圍下，她以劍拄地，單膝跪倒，只聽周遭眾人紛紛相勸。
“昭明，不可下這樣重的手！”
“少城主，就不要再任性了。我們從小看著你長大，如何能害你？”
她咬緊了牙關，忍著陣陣眩暈，就見昭明長老走到面前，低頭看她，神情既氣憤且悲涼。
“這些年來，我時常回想，若非當年心慈手軟，早些殺了那個凡人，先城主是否就不會被害到那般田地。”
“是你們殺了他？”
月魄眼前發黑，吃力擡頭。
“先城主與我一樣，耗費了半身神血救他，而你們卻殺了他？”
“我只懊悔動手太晚。”
眼前人目光蒼涼，劍尖垂下。
“我不會眼看你重蹈覆轍，更不會允許碎月城，出現第二個為凡人而殞身的城主。”
“若說有錯，也都在我，與他無關。”
“他蠱惑仙人，惹下今日大禍，斷無再留之理。能讓你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這一世，也算是有造化了。”
“……要是我不同意呢？”
“你剛失了半身神血，即便往日有再高強的修為，此刻也難以為繼。眾長老皆在此處，你如何能有勝算？”
昭明長老俯視著她不甘神情，口氣仿佛和藹了幾分。
“少城主，不要再鬧下去了。”
月魄沈默了很久。
久到耳邊只聞海水流過的輕響，久到有其餘長老看不過眼，上前做和事佬。
“少城主是明白事理的，昭明你也不要苦苦相逼了。來，月魄，快過來。”
然而她忽地回望了一眼。面對空無一人的長廊，神情溫柔，唇邊漾開笑意。
“一刻到了。”
“什麽？”
要來攙扶她的長老一怔，手猛然被一道光芒格開，經不住後退了幾步。
只見月魄的全身，驀然迸發出耀眼華光，其明亮盛大，竟將幽深海底照得亮如白晝。它將眾人牢牢擋住，卻將身後的鮫族宮殿，連同其後的通路，一並護得周全。
昭明長老勃然作色，要出手阻攔，“快停下！”
卻被瞬時逼退，半步也不能近前。
光芒中，少女平靜註視著眾人，看著她們驚駭焦急的臉色，笑得神采飛揚。
“丟了半身的血，我的確是不足以與諸位長老一戰。可是，我不是還有神魂嗎。”
“你何苦為他做到這一步？”
“因為他是我的夫郎啊。如果連自己的身邊人都護不住，又談何統領城民，談何重歸天界？可能令人信服嗎？”
她輕輕揚起下巴，“這樣的少城主，不做也罷了。”
“你知道燃燒神魂，是什麽代價嗎？他不過一個凡人，也值得你用千年的仙壽去換？”
神魂源源不斷地流逝。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飛快地衰弱下去，被抽幹。
她用劍支撐著，才不讓自己倒下去，卻忽地擡頭笑了一下。
“長老，你們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走到今日嗎？”
“因為在我的眼裏，一個人的珍貴之處，不是以身份，以壽命來衡量的。凡人也很可貴，短短不足百年的生命，也很可貴，並不比我們這些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仙人，低賤半分。”
“我還是要向諸位長老稱一聲謝。多謝你們的教養之恩，更要謝你們將他從凡間帶來，本是要做我的修行之器，替我繁衍後嗣的，卻讓我知道了一顆真心，遠勝過冰冷的仙城。”
她已經看不清眼前眾人，聲音低弱，卻愉快。
“我原本也不是先城主之女，若今日果然隕落，也沒有太大的妨礙，想必長老們仍會從不知哪裏，找來一個孩子，充作我的血脈吧。”
“我只願她，不再受我之苦。願你們，早日得償所願。”
“但是那神明所居的天界，我也瞧不出有什麽好。我就不回去了。”
……
她聽見眾長老慌張地呼喊著她，又互相埋怨，聲音紛紛亂亂，混作一團。
但是最後的意識消失前，她眼前卻全是一個人的影子。
她拖住了長老們，她爭取到時間了。
鮫人大祭司答應過她，假如她有意外，會助他躲過碎月城的追捕，將他送去凡間，不拘何處，讓他去過自由自在的，屬於凡人的一生。
沒有她的一生。
鮫人重諾，不會食言。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最後一縷神魂，伴隨著周身光華緩緩熄滅。
自相識以來，但凡是對他說過的話，她從來都全力踐行，絕無敷衍。唯獨最後一次，沒能做到。
他哭成那般模樣，以從未見過的軟弱姿態，沖她喊疼，求著她平安回來，帶他走。
她沒能做到。
對不起，師尊。
……
雲別塵不知道，大祭司的術法是何時結束的。
他只是從昏厥中，被人強行拖起來，小腹疼痛難耐，卻聽身邊有人急道：“前面出事了，佑離，你帶他從密道走。”
他陡然心驚，身上卻連半點力氣也沒有，只倉皇問：“怎麽了？阿雪呢？”
卻無人顧得上答他。
所有人都匆匆往外趕，只有一個沒見過的少年鮫人，半扶半抱著他，一路沿密道逃脫。
還要忙著勸：“郎君不必害怕，你家妻主事先交待了，要我們護送你離開，我是族中身手最矯健的戰士，必能護你平安。”
他卻半個字也聽不進去，只拼力掙紮，“別碰我……讓我去見她……”
本就是損傷極大的人，心緒一旦震蕩，立刻面露痛苦神色，難以為繼。
鮫人佑離實在無法，道一聲：“得罪了。”
猛然擊在他後頸。
他軟綿綿地倒下去，陷進一片被海水包裹的黑暗裏。
只是黑暗中，仿佛有人輕柔地將他抱住，聲音裏滿溢著心疼：“師尊，身上難受嗎？”
他一下睜眼，就見眼前少女，溫柔明媚，一如往常，只是身形映在虛無黑暗裏，飄飄渺渺的，令人心裏升起巨大的恐慌。
“阿雪……”他剛一開口，就哽咽住了，只淚水洶湧，奪眶而出。
身子便越發被人擁緊了。
她湊近過來，輕輕吻上他眉眼，一點點吻去他滾燙淚珠。
“師尊別哭，聽話。再怎麽說，也是坐小月子，可不興哭的。”
他眼尾通紅，緊緊地攥著她衣襟，“你不是說，要伺候我嗎？”
“怪我，是我沒做到。師尊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傷了身子。”
“你騙我。”
“……對不起。”她微笑著揉揉他頭發，“師尊要是生氣，往後慢慢罵我，我保證不還口。但今日讓我放心一點，好不好？”
他滿臉是淚，不斷搖頭。
就感到她貼在他耳畔，聲音軟軟的，還帶著笑，“師尊，給我點甜頭吧。”
往日裏慣常的親昵，此刻全都做不出來。
他勉強忍著淚，伸手回抱她，卻發抖得實在厲害，自己都覺得不像樣子。
她輕輕嘆一口氣，俯身吻上他雙唇。
溫暖，繾綣，混雜著淚水氣息。
他終於痛哭，哀求出聲：“阿雪，別走。”
她握著他的手，慢慢將衣袖從他指尖抽出，笑容卻明朗。
“誰說要走啦？沒準哪一天，就又見面了呢。畢竟我那麽喜歡纏著師尊，平日裏你不是總說我，就愛往你身上膩，趕也趕不走的嗎？”
“不是，我不趕你……”
“師尊聽話，別讓我擔心。要是下次見面時你瘦了，我可要心疼的。”
她的身影，連同熾熱目光，都漸漸淡去，聲音卻還縈繞在他耳邊。
“我永遠最喜歡師尊，我會一直一直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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