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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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他要死了。◎

星涯王的神色驚疑不定。

“你都想起來了?”他啞聲問。

是啊, 她想起來了。

民間傳言,星曉先與神官有染,而後涉嫌謀逆, 據說是在刑場之上, 被大鵬鳥劫走, 不知所蹤。當日喻千燈與她說時,還道其中恐有牽強附會, 不可全信。

沒想到, 原來全是真的。

她曾有過一段被遺忘的人生。

這段人生裏,有還不是她師尊的雲別塵。

她一度為他與這副原身之間的情意,而猶豫猜測,躊躇不前。卻沒想到, 原來自始至終, 都是她。

並且她從前,待他那麽不好。

她想起當初在蓮隅城,入住霞飛客棧時,她心裏裝著事, 徹夜難眠, 索性起來東西,結果從他的衣服裏, 掉出一個小小錦囊,裏面裝的, 是幾顆上好的珍珠。

她一邊借著走廊上的燈火看, 一邊道,不知他貼身帶著這東西, 是有什麽來頭。

原來那是她, 是星曉最後訣別時, 為他而流的淚。

他竟然收了起來,一直帶在身上。

黎江雪仰頭向天,沈沈呼出一口濁氣。

盡管前世曲曲折折,他行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其中必然還有許多事瞞了她,但單憑這一項,她便已經足以感到安慰了。

面前的星涯王神色晦暗,身邊一眾神官與侍衛,亦如臨大敵。她看著他們的樣子,也不免覺得好笑。

她道是她這位兄長,如何神機妙算,從一開始就篤定,多年後回來的她,就是星曉。原來,他當年親眼見過雲別塵的驚人之舉,對那人的本事,心知肚明。

那,她呢?

如今她有靈核了,他對她的能耐,又了解幾分?

“王兄。”她輕聲喚他,“你怎麽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對面的人聞言,卻並不與她爭執,反而神色惶惑,直直盯著她的胸口,那是雕像中飛來的那根火羽,方才遁入的地方。

“剛才你吞下的是什麽?玄曦給了你什麽?”他雙目泛紅,急切失態,“她為什麽……怎麽會?怎麽會?”

瞧他的模樣,大有要沖上來挖開她胸膛,一看究竟的勢頭。

只是被身旁眾人死死攔住,“陛下,此人危險,不可靠近!”

黎江雪讓他喊得,也怔了一怔。

他寢宮中的那座雕像,是玄曦。

玄曦雖是她的老師,卻只是為了要她修行出海,不得已才授業於她,二人皆是不情不願,原本也沒有幾分師生之誼,在那場宮變之後,就更是徹底決裂。

她怎麽會在死後,還想起留一件東西給自己?

她又怎麽可能預知到,自己有朝一日,會重回故地?

話說回來,雲別塵辛辛苦苦盜得的火麒麟角,是假的,要不是那一根火羽相助,她還當真無法塑出靈核,只能被那些神官擒住,動彈不得。

是玄曦幫了她。

世上竟有如此離奇之事。

黎江雪望著眼前連聲發問的人,皺緊了眉頭,“你先是殺了母親,又殺了自己的姐妹。我以為你對玄曦,就算沒有真心,念在她一力輔佐你坐穩王位的份上,多少也該有幾分感激。沒想到,最後你連她也殺了。”

她問:“王兄,你到底想做什麽呢?”

眼前人咬緊牙關不語。

“既然殺了她,為什麽又要為她塑像,就立在自己的寢殿門前,日夜相見?”

“閉嘴。”

“為什麽立了像,卻又要將她的面目抹去?你對她究竟是愛是恨?又或者,你只是不敢面對她的臉?”

“閉嘴!”

“其實我更詫異,你竟然能殺得了她。她的能耐,當年連我師尊都不是對手。”她臉上充滿困惑,“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夜色裏,星涯王的臉被侍衛手中的火把照亮。她看到了亮晶晶的,醒目的淚痕。

他在哭。

“我不知道。”他聲音嘶啞,“我沒想過她真的會死。”

黎江雪定定地望著他,“所以你費了這麽多心機,是想取後土將她覆生?”

“是又怎麽樣。”

“你懂得覆生之法嗎?”

“不懂,也可以找。”他昂著頭,現出某種孤註一擲的神情,“全天下的修士,如今都在我治下。什麽高深淵博的長老沒有?還怕找不到嗎?”

他的手緊緊攥著衣襟。

那底下,就是他奪走的,裝著後土的錦囊。

她瞥了一眼,挑了挑眉,“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已經塑出靈核了!餘下的後土,於你還有什麽用?”

“即便是沒用的東西,怎麽處置,也是由我說了算,什麽時候輪到別人明搶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你。這後土,是我和我師尊,同心協力尋來的。要是尋常人來,為自己的家人而求,沒準我心一軟,也就給了。但唯獨你不行。”

她冷冷地盯著他,“你這種人,是咎由自取。”

星涯王在她的逼視下,神色慌張,一邊向後退,一邊急著命令身邊的神官:“將她攔住!不能讓她得逞!”

神官們聽令而動,上前欲阻。

她屏息提氣,手中長劍乍然而出。

月升劍當年在宮中時,一面受困於她修行淺薄,另一面又備受她排斥,實在委屈,如今重返故地,既與她心神合一,又見她新得了靈核,一時間士氣大振。

劍光飛舞間,面前眾人皆被斬退。

她劍鋒半點不收,直向星涯王而去。他躲閃不及,被她一劍挑翻在地,卻並不殺他,只以劍尖點在他咽喉,看著他一代王君,在劍下小心翼翼,不敢動彈,全無往日風光。

“你今日囂張,全因平白得來的那一顆靈核。”他怒斥,“如此走捷徑,是否太不光彩!”

她卻神情坦蕩,“我走的捷徑,豈止這一項。我還化過一顆惡蛟靈珠,吞了它的修為,雖然如今與我這顆靈核,結合得還不十分好,但對付你,和眼前這些烏合之眾,倒還有富餘。”

“闊別多年,王妹竟也學會厚顏無恥了。”

“只要能將力量用於正道,我便不介意它是怎麽得來的。要論無恥,在王兄面前,我自愧不如。”

“我當年賣你人情,放了他一條生路!”

她俯視著劍下的人,神色悲哀。

“說得好。當年的你,尚能說出天下男子皆苦,若你能登基,定要讓這天下有所不同。我雖對你行事狠毒,不敢茍同,卻也敬你有志向。可是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將天下治理成什麽樣子了?

“我一路走來,只見官府肆意抓人,視人命如草芥,又放任妖物肆虐,害得百姓們既受怕,又破財,還要對所謂的仙長,對天幕城,感恩戴德。而那些男子呢?忍氣吞聲,做小伏低,性命全不由自己掌握,與從前的成百上千年,究竟有哪裏不同?”

她道:“星涯,你自己說過什麽,你都忘了。”

劍下的人臉色蒼白,嘴唇抖了又抖,沒能說出話。

她用劍尖挑開他捂著衣襟的手,直指向裝有後土的錦囊,“神物只認忠貞之人,你不配染指。”

然而身後卻驀地傳來一個蒼老聲音。

“殿下,可否撥冗一見。”

是那鮫人大祭司。

他常年被禁錮於湖底水牢,先前為替她護法,強行釋放了全身靈力,以湖水築起水幕,阻隔一眾人等,為雲別塵換來時間替她塑出靈核。

經此一搏,已走到油盡燈枯。

黎江雪看了星涯王一眼,撤回劍,暫時放過他,轉身而去。

事有輕重緩急。左右以她如今的能力,眼前這些人應當都不足為礙,那些剩餘的後土,她稍後再來取回便是。

她擔心那鮫人祭司,有重要的話要告訴她。

她返身足尖輕點,掠過水面,直抵湖心。水位已下降大半,那老鮫人仍被鎖鏈捆縛在其中,氣息奄奄。

“前輩。”她道,“您有何事要對我說?”

對方金色的眸子,已經渾濁,其中目光卻陡然清亮。他將她註視片刻,似感慨良多。

“我何德何能,得以讓你稱一聲前輩,實在愧不敢當。上次見你,你還是個紮著辮子的小娃娃,如今相見,已是如此風華了。”

他道:“你在宮中的那些年,我懦弱無能,並不能幫你半分,實是慚愧。”

黎江雪也不免唏噓。

上回相見時,她還是個滿地跑的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只見玄曦帶著人,在折磨這老祭司,便上前阻攔。

當時她母親的憤怒,和她身上湧現的光明靈流,都歷歷在目。

她此後多年的痛苦掙紮,皆源於那一日。她曾經痛恨過自己多管閑事,招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但如今想來,也都是往事了。

“前輩何必自責。”她微微一笑,“那些年您都被嚴加囚禁,身不由己。”

對方聞言,亦是悵然嗟嘆不已。

“鮫人向來長壽,我卻只嫌自己活得太久。在我這一生中,眼見碎月城欺淩我們的族人,逼迫他們交出月亮的下落,天幕城的船隊又攻破我族聖地,將一批又一批的族人,帶回岸上為奴。

“我身為祭司,將族人的命運看得通透,卻分毫不能相助。我眼看著你的父親遭受欺辱,生下了你,你小小年紀,又在宮中歷盡艱難。而我只能在這一方湖底,不見天日,與世隔絕。”

他低下頭去,眼中隱約浮現淚光。

黎江雪不由想起,她上一次被傳召入宮時,他竭盡全力從湖底傳音於她,邀她下水相見,只是她為意外所擾,未能成行。他鄭重叮囑,來日遇險,一定要來這裏找他。

而他也的確信守了諾言,用生命保護了她。

她的生父,是鮫人族王子,她在他的心目中,大約不僅是血脈的延續,也是國破家亡後的日子裏,唯一的寄托。

他話中一句,卻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您說,您能將每個族人的命運都看通透嗎?”她追問,“那我的命運,是什麽?”

對方卻搖了搖頭,“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的命運,有一半我心知肚明,卻不能夠說出口。而另一半,即便是我也無法窺見,如墮雲霧。”

這算是什麽話?

她不由楞了一楞。

她以為,這老祭司自知時日無多,急著喚她來,是有要事告知,沒料到,卻是將最後的力氣,浪費在打啞謎上。

然而一怔神的工夫,他已越發現出衰弱之態,眼皮沈沈合下,陡然更老態龍鐘許多。

她本能道:“前輩,您堅持住。”

盡管心裏也明白是到時候了。

大祭司疲憊喘息片刻,忽地擡頭看她,老淚縱橫。

“鮫人族伴月華而生,祖祖輩輩受它庇護,不料如今背井離鄉,故地難回,我多想在合眼前,能再看一眼月光。”

“前輩……”

“無妨,能親眼見到你,我已心滿意足。”

他驀地握住她手臂,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竟將她握得生疼。

“你記著,你與有些人,仍有重逢之日,但我此生將盡,這便是最後一面了。”

“您別這樣說。”

“我可否鬥膽請求你,將來有朝一日,護佑鮫人族重返故鄉,讓他們的子孫後代都能在碧海藍天之下,安穩度日,再無苦難。”

黎江雪在他的殷切目光中,一時失神。

他這是將她,視作了全族的少主嗎?

她兩世加起來,也不曾見過幾個鮫人,自己雖有一半血統,卻從未想過這一族的命運,會與自己相連。陡然收到這樣的托付,她能擔得起來嗎?

他所說的重逢,又是指誰?

然而眼看對方將死,仍苦苦請求,又想起這一族的悲慘遭遇,心中終究不忍。

“晚輩不才,不知自己能否擔當如此重任。”她反握住那枯樹一般的手,“但若將來有時機,我必竭力而為。我答應您。”

對方凝視她良久,緩緩點頭。

他釋然般吐出一口長氣,滿臉的皺紋,忽地都舒展了,仿佛歸於安詳。

她心念一動,想起回憶中事,驀然喊道:“前輩,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師尊當年闖入水牢見您,究竟為的是什麽?”

大祭司望她一眼,嘴唇微動,似乎一瞬間想過要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那雙金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仍未合上。

黎江雪只覺茫然無措。發了片刻的呆,才站起身來。

無論如何,她與星涯王之間,該在今日了結。

然而剛回過身,卻聽見唐止驚慌失措的喊叫:“少主!少主你快來啊!”

她心突地一跳,飛快趕到湖邊,就見雲別塵臉色蒼白,在黑夜裏看著格外嚇人,被唐止攙扶著,眉眼緊皺,神色極是痛苦。

“師尊,師尊。”她慌忙將他抱進懷裏。

只覺得這人身子軟綿綿的,一刻不停地在發抖。

她想起先前說過,他早年間為神官時,曾在神廟留下血契,以示服從管轄。所以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人仍能制約他的靈力,令他痛苦難當。

“沒事,我去把他們解決掉就好了。”她說的是殺伐之事,語氣卻溫柔,“很快就好了,別怕。”

身後卻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

“的確是很快。他很快就要死了。”

黎江雪本能地抱緊了懷裏的人,回頭怒視星涯王,“你在胡說什麽?”

“我猜到他想做什麽後,就命沐晚風和底下的人,去古籍裏遍查塑造靈核之術。即便是得到了五系的精華,想要活生生塑出一顆靈核,又談何容易?古往今來,皆難逃一死,何況他原本也是一個廢人了。”

星涯王唇邊帶著明媚笑意。

“他拿命換來的靈核,你倒還在耀武揚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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