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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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星涯王想要的是後土。◎

這一下變故, 來得猝不及防。

只見周遭侍衛,護著星涯王向後急退,口中道:“保護王君!”

話音未落, 已經被湖水澆了一頭一身, 放眼望去, 人人皆狼狽。

黎江雪就站在岸邊,身上卻分毫未濕。湖水竟形成了一道高大的水幕, 將她與雲別塵等人, 牢牢罩在後面。有神官試圖以靈力突破,卻不能夠。

她愕然回身看去。

整個湖的水位,已下降大半,湖心竟現出一個人影來。他被幾道粗重鎖鏈禁錮, 無法脫身, 周身卻迸發出耀眼光華,映得水幕晶瑩,美不勝收。

光華中,他白發金瞳, 與此刻的她一般無二。

只是, 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只能從眼角眉梢, 蒼老的皺紋底下,依稀辨認出鮫人族曾有過的美貌。

“大祭司前輩?”她遲疑道。

對面微微一點頭, 眼角的紋路裏, 似乎有幾分笑模樣。然而開口時,卻並不是對著她。

“事不宜遲, 快些動手。”

雲別塵方才被傷, 仍以手捂著心口, 神色卻似焦急,“你被嚴加禁錮,強行燃燒靈力,只怕……”

“我支撐不了太久,不要猶豫。”

黎江雪一聽這話,已經知道不好,立刻要出言阻攔。她不想死,但更不想旁人以性命為代價,來保護她。

可是雲別塵已經合上雙眼,念動咒訣。

神鹿金角,火麒麟角,後土,若木枝。所有他們已取得的神物,都被他的靈力催動,徐徐向她而來。

亟待著融入她的身體,與惡蛟靈珠會合。

為她塑一顆,天下間最堅固的靈核。

水幕外的人,都被這一幕景象所震懾。那些凡夫俗子的侍衛,只知大張著嘴,完全不懂得其中奧妙。

神官中,卻已有人忍不住低聲感嘆:“世間竟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黎江雪卻沒有半點高興,只留意到那人越來越蒼白的臉。

“師尊!你不行的,快停下!”

她想撲上前打斷他,腳下卻被牢牢縛住,掙脫不得。似乎這術法一啟,便不容她中途脫逃。

徒留她心急萬分。

她是想要這顆靈核不錯,有了它,她便不再受天資的局限,而是可以發奮修行,勤學苦追,有一日能擋在雲別塵的身前,護他周全,再不用他為她辛苦。

但是他剛被陣法所傷,他自言,早年在神廟時曾留下血契,不得不被他們管轄。雖然她不懂得血契,可光看他模樣,也能猜到其厲害。

他受不住的。

雲別塵卻忽地睜眼,望向她。他口中咒訣不斷,無暇與她說話,然而目光如水,且帶著微微笑意,明明白白地在安撫她。

代表著各系靈力的神物,先後匯入她的身體。

任憑水幕外眾人憤怒、不甘,也於事無補。

最後撒入的,是後土。將她體內奔湧的靈流賦以形,塑出骨,靈核既成,她師尊長久以來的心願,終得一個結果。

也在這一刻,鮫人大祭司的靈力終於難以為繼,水幕顫了一顫,轟然崩塌。

水花飛濺中,雲別塵撤去術法,黎江雪終於能夠飛奔上前,將這搖搖欲墜的人一把接在懷裏。

“師尊,師尊你怎麽樣?”她不顧身後眾人虎視眈眈,只急著抱緊他。

懷裏的人精疲力盡,虛弱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唇邊卻掛著笑。

她只能忍著眼中酸澀,將他交給趕過來的唐止,柔聲安慰:“師尊,你休息一會兒。如今該是徒弟站在前面的時候了,你不要擔心。”

唐止扶著他,避至她身後。

她不敢多看他,生怕自己會哭,讓對手看不起。她只提劍轉身,沈默地迎向人群。

那些侍衛的臉上,皆現出惶恐神色,摸不清她如今的虛實。神官們猶自鎮定,一張張黃金假面之下,看不清表情。

星涯王望著她,眼中明暗不辨,“星曉,你當真要與我為敵嗎?”

“我從不曾有此意,是你不放過我,”

“你打算如何?”

“我無意留在天幕城,更沒有肖想過王位。我只想帶我師尊他們,平安離開。”

“若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只能試一試,我師尊給的這顆靈核,好不好用。”

對面將她打量了片刻,忽地笑了笑,意味不明,只向身邊道:“你去與她對一對招。”

神官之中,便有一人站出來,掌心升起靈流如炬,直直向她而來。

黎江雪不敢大意,舉劍相迎,然後……

驀然向後直飛出去,撞在岸邊樹上,吐出一口鮮血。

她聽見唐止失聲驚叫:“少主!你沒事吧?”

她卻顧不上身上傷勢,只震驚且茫然。

怎麽可能呢?

擁有了靈核的她,怎會仍舊如此?

難道是她修為淺薄,即便擁有了天下間最好的靈核,也無法發揮它的作用,面對強者時仍然不敵。還是說,這全新的靈核,尚需要時間與她相融?

她忍著疼痛,強行運氣,沿經脈轉過一輪,一顆心卻陡然如墜冰窟。

體內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一旁的雲別塵消耗太過,幾乎快要昏死過去,也不由面露驚愕,掙紮道:“不可能。”

星涯王卻緩步向他走去。

他一個凡夫俗子,此刻竟能在她師尊面前耀武耀威。

黎江雪怒道:“不許碰他!”

神官們卻擔心,她要對他們的王君不利。也不知是從誰手中,飛來一枚靈力鑄成的長釘,一瞬間刺入她的胸膛,將她與身後樹幹,牢牢釘在一起。

“阿雪!”雲別塵心痛難耐,自己卻再也支撐不住,一下撲倒在地。

星涯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道:“你的本事,都快通天了。當初盜麒麟角時,滋味可還好受嗎?”

他答不了話,低頭斷續地咳著,肩頭止不住地顫抖,像是渾身的每一寸都在經受極大的痛楚。

黎江雪卻猛然想起一事。

那一夜,他渾身是血,摔進門來,幾乎把她嚇得半死。她替他包紮傷口時,他卻很不能釋懷,說麒麟本是瑞獸,何以將他重傷至此。

當時她心疼生氣都來不及,也未細想,只道他都要割別人的角了,還不許人家發怒。

現在想來,卻有蹊蹺。

“你做了什麽?”她問。

對面微微一笑,“你的頭腦,倒是不慢。火麒麟是假的。”

“你!”

“這可不能怪我。”星涯王輕慢地挑挑眉,“那並不是特意為他準備的,是他自己心思不正,前來偷盜,又能怪誰?”

他袖起手,望向天邊,神情似乎感慨。

“火麒麟乃是上古神獸,我雖愛之,下面的人卻無力捕獲。他們為了討我歡心,捉來了一只禍鬥。”

“禍鬥?”

“此獸性兇,而不祥,能噴火傷人。沐晚風花了大力氣,教底下的人馴服它,又將它幻化作麒麟的模樣,供我取樂。沒想到,竟還有人將主意打到它身上,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黎江雪聽著,只覺心裏一片空茫。

她初到宮中那一日,便聽小宮女說,星涯王極愛火,不但在宮中不用明珠,多燃燈燭,就連寵信的修士神官,也大半是火靈根。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特意豢養了火麒麟,逢年過節,都要牽出來觀賞。

當時她不可思議極了,一面覺得,天下還有這樣古怪的人,另一面又驚訝於,麒麟身為神獸,竟如此沒有尊嚴,與供人雜耍的虎豹全無分別。

沒想到,都是假的。

她師尊豁出命去,弄得一身傷回來,是沒有意義的。

雲別塵本已傷重力竭,聽他一言,急火攻心,口中驀地湧出一口鮮血,沿著唇角一滴滴滲入地裏。

“師尊!”她目眥欲裂,只是被釘在樹上,半分也動彈不得。

他卻強自支撐起身體來,面向星涯王。

“當年之事,便是我連累她。其後將她劫走,如今又帶她重返,都是我自作主張。”

他一開口,咳聲便不斷,用力咬了咬唇角,硬忍下去。

“此間種種,皆是我一人之過,與她無關。”

星涯王打量他片刻,聲音不緊不慢:“你的意思是,你隨我處置,求我不要怪責於她。”

“她心性純澈,從無害人之心,更不曾覬覦過王位。你籌謀半生,若想要這天下長治久安,也該為自己積一積德行。”

“你是在威脅我嗎?”

“我是在說實話。”

“你如何以為,你還有資格求我?”

“……”

他冷淡地笑了笑,蹲下身去,伸手向雲別塵。

黎江雪掙紮著怒喝:“混賬!你別碰我師尊!”

然而對方卻斜斜瞟她一眼,“王妹,多年不見,你變得有些吵。”

只見他探身過去,並未如她預想中傷人,而是用力將雲別塵的手指掰開,將他掌心一個小小錦囊,強行奪到自己手中。

她看著,也不由錯愕。

那是後土當初親自交到她手上的。

方才雲別塵施術時,這是最後一件灌入她身軀的東西,因為鮫人大祭司的靈力衰微,水幕崩塌,為防眾神官上前傷她,他即刻結印術成。

大約是剩了最後一點,沒有用完。

可是星涯王,要這東西幹什麽?

她眼看著那人,臉上不動聲色,目光卻熱切,急不可耐地向錦囊中看了一眼,才安心似的舒出一口氣,將錦囊紮緊,握在掌中。

她頓時有所悟,“你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後土?”

如此便能解釋通了。

為什麽他貴為王君,手下又有一眾修士與神官,明明能對付得了他們,卻還要和她虛與委蛇,又是封官,又是賞賜的,將她安撫下來。

他自始至終,都知道雲別塵想要集齊五系精華,替她塑出靈核。他打的就是這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主意。

他只是想要後土。

星涯王挑了挑眉,“不錯,只是你領會得,稍晚了一點。”

他握著掌心錦囊,露出淡淡笑意。那笑容竟是寬慰且柔和的,與他素日模樣很是不同。

“我對此物,早有耳聞,也並非沒有派人去尋訪過。然而後土脾性古怪,前往之人必須相互忠貞,絕無二心,才能通過試煉。我派去的人,沒有這個能耐。”

他揚著唇角,“還要多謝你們,肯辛苦為我做嫁衣裳。”

說罷,他轉過身,向那些神官輕描淡寫道:“盡快收拾了,不要夜長夢多。”

眼看那一張張黃金面具陰冷地靠近,黎江雪被釘在樹上,半步不能移動,卻忽地高聲喊:“星涯!”

星涯王將要離去的腳步,停了一停。

有神官上前,想要給她教訓,被他擡手攔住了。他回首望著她,神色平靜。

“你上一次對我直呼其名時,還是個什麽都不懂,滿地跑的小丫頭。倒還挺讓人懷念的。”他道,“你是不是想斥我無恥?”

黎江雪盯著他,不說話。

他自己笑起來,“這世上,仁義廉恥最不值錢。我在位這些年,朝野上下,斥我不知羞恥,雄雞司晨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我終究是他們的王君。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真的嗎?”

“你是何意?”

“我不是來痛斥你的。”黎江雪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問,如果你想要的都擁有了,那你還要後土做什麽?”

“你……”

“星涯,後土能生死人,肉白骨。你想換回的,究竟是誰?”

“……”

那張臉在火把的光亮中,一瞬扭曲。

他眼中飛快閃過百般神色,直至雙目通紅,其間竟似有淚光。他猛地背過身,一言不發,大步往外走。

神官們不容她再說,森然圍攏過來。

黎江雪極力想掙開胸前長釘,卻力不能及,只掙得鮮血不斷從唇邊洇出。

她可以死,但她師尊不能。

卻聽遠處,驀地傳來裂響,一聲過後,綿延不絕,聽起來像是石塊崩塌。所有人都被響聲困惑,扭頭望去。

就見一名侍衛,手指一處,顫著聲喊:“王,王君……”

黎江雪忽然明白過來。

是那座雕像。

她先前被召進宮時,還曾經好奇過,只道他堂堂天下之主,為何要在自己的寢宮前,立一尊刻意抹去面目的人像,乍一看還挺瘆人的。只是老宮女諱莫如深,她也就不曾再問。

那到底是誰?

那雕像不過比常人稍高,隔著叢叢矮樹,看得不很真切,只能瞧見一個頂。她眼看著它倒塌下去,發出沈悶聲響,激起周圍人群陣陣驚呼。

卻有什麽東西,明亮奪目,像是擁有它自己的心意一樣,徑自從半空遠遠飄來。

飄得近了,她終於看清它真身。竟是一根金橙色的羽毛,光潔美麗,羽梢上流淌著光華似火。

星涯王第一次失態喃喃:“玄曦……為什麽……”

玄曦?是誰?

黎江雪眼看著他,伸手想要握住那根羽毛,後者卻從他指尖輕輕一避,忽地向她而來,直直撞進她的胸膛。

火系之靈,瞬間將她胸腔中,留給靈核的位置點亮。

也點亮了,屬於星曉的人生。

作者有話說:

明鄺露《赤雅》卷三:禍鬥,似犬而食犬糞,噴火作殃,不祥之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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