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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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師尊竟然滑過胎?◎

這一夜, 黎江雪過得也並不平靜。

她在一片漆黑的廳堂裏,獨自坐在桌邊,腦子裏亂得厲害。

一會兒懊悔不該對雲別塵那樣生硬, 惹他難過, 想著次日該去哄哄他。一會兒又覺得, 寧可讓他傷心些,誤以為她是在生氣吧, 也總比由著他亂來好。

雖然她對他究竟想做什麽, 一無所知,但敢肯定不是好事,一想起來心就慌得厲害。

如此渾渾噩噩的,直到天邊泛魚肚白, 才囫圇睡過去。再睜眼時, 是聽見黃娘子驚訝的叫喊。

“姑娘,您怎麽睡在這兒了?”對方上前輕搖她,“哎呀,這天氣在外面坐一夜, 可不得凍壞了。”

黎江雪頭昏腦漲地, 從桌子上爬起來,迷迷糊糊, “我沒事。”

她從眼睛瞇成的一條縫裏,就見對面滿臉關切, “昨夜不是瞧著您和夫郎回屋去了嗎, 這是怎麽了?”

她只能低頭含糊道:“也,也沒什麽, 就是吵了幾句嘴。”

臉上老大的不自在。

嚴格地來說, 雲別塵並沒有和她吵, 是她一時沒忍住,和他發了脾氣。並且,收效甚微。

他不過是咳了一咳,她就沒敢再往下說了,只能冷著臉把人塞回去,讓他躺好睡覺。至於該逼問他的內情,該讓他作的保證,全都忘了個幹凈。

如今清醒了一想,實在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可能是她這份頹唐,黃娘子也看出來了,就嘆口氣,拍拍她的肩,“有些話,我一個外人說,本不合適。但姑娘年紀尚輕,我是過來人,你且聽我一句勸。這跟自家男人呀,不必太較真。”

她語重心長道:“你瞧你家夫郎,生得既好看,待你也溫柔,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福氣,便是偶爾驕縱些,和你鬧些別扭,也是夫妻情趣,咱們女人家睜一眼閉一眼,說幾句好話,也就過去了。哪還能真揪住不放呀?”

黎江雪讓她說得耳根發熱,“是,我知道。”

“知道就對了。再說了,你夫郎身子弱,你做妻主的,許多地方就讓著他些,又能如何?夫妻過日子,又不是針尖對麥芒,哪裏就非得分出個高低來。回頭要是氣出個好歹,還不是你自己心疼?”

她垂著頭,一片虛心。這話裏除了夫妻二字,餘下倒都是對的。

可能是見她態度誠懇,孺子可教,黃娘子便笑著湊過來,“話說到這裏,我們鎮上有一個老郎中,醫術還不錯,為人也可靠。你要不要請了來,替你家夫郎診一診脈?”

說著,還擠擠眼睛,“他見你肯請人替他調養身子,便知道你心裏是認錯了。這兩口子,總得有人先搭個臺階,是不是?”

其實黎江雪心說,她的臺階倒是一直在那裏。

雲別塵是脾氣倔,是喜歡騙她瞞她,但對她從不發火,從不真生她氣,無論前一晚鬧成什麽模樣,只要她肯去找他,他頂多是假裝賭一賭氣,過後一樣會溫溫柔柔,笑臉相待。

他待她,一向是好的。

正因為好,她才怕他胡鬧出事。

但轉念一想,這個提議倒也可行。如今離了山上,沒有唐止,這尋常的郎中也是可以看一看,開幾服藥喝。最重要的是,能以調養之名,將他按在這裏多住些時日。

不管他有什麽天大的事要辦,也拖延些日子吧。

於是便謝過黃娘子,問清了路,愉快地往那郎中家裏去了。

郎中是個頭發幾乎白盡了的老婆子,只將手往雲別塵的腕上一搭,便忍不住大皺眉頭。

“郎君這脈象可真是……”她倒吸了一口氣,連連搖頭。

黎江雪心裏並不意外。

這人的身子有多破爛,她是清楚的,若不是有修仙的底子在,換作旁人,恐怕早就沒有命了。這尋常的郎中沒有見過,也實屬正常。

但臉上總得做出一副緊張神色,“可是不好嗎?”

郎中沒說話,掀起眼皮看看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一眼裏,除了擔憂,還暗含著一些……譴責?

大約是醫者習性使然,總認為是家人照料得不周到吧。她也只能訕訕賠笑,擺出一個虛心認錯的架勢。

對方沒理她,轉而對雲別塵換上和藹笑臉,“郎君不用太過憂心,待老身一會兒斟酌個方子,慢慢調理,假以時日,總是能有成效的。”

雲別塵道了聲謝,她站起身,收起笑容,瞥黎江雪一眼,“還請姑娘,隨我出來說話。”

黎江雪眨眨眼,摸不著頭腦。

總覺得這老郎中瞧她,格外有氣似的。

剛要跟著走,衣袖卻忽地被輕輕牽住了。她一回頭,就見有人躺在床上,淡淡地看她。

“你這是做什麽?”

“黃娘子說,這位郎中醫術頗佳,我就請了來,替你診一診脈。”

“就為了聽她說一句,我病入膏肓,乃是她平生所未見?”

“她也沒這麽說。”

“你該不會是嫌昨夜氣我不夠,想一並氣死了才好?”

“我……”

眼前的人神色看似平淡,語氣也無波無瀾,只是細看之下,眼角紅紅的,向來漂亮的桃花眼,竟然有一點點腫的痕跡。

她心一顫,險些直接認錯投降。

但想起他自作主張,惹人生氣的模樣,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只是替他將剛才挽起的衣袖放下,握了握他的手。

“不許胡說。”

雲別塵沒有作聲,只是半垂著眼,顯然昨夜的委屈還沒散了。

卻聽那老郎中在外面,不輕不重地清了清嗓子。

於是她只能低聲道:“我出去和她商量一下用藥,用不了多少時候。你好好的,等我回來。”

趕到外面時,那郎中正和黃娘子在說話。

見了她,挑眉盯她一眼,“姑娘果然是心不急,自家夫郎的脈象差成這樣,還能不慌不忙的呢。”

黎江雪知道她誤會,也無法解釋,只能自認倒黴,賠起笑臉,“您教訓得是,還勞您給開個方子,替我夫郎好生調養一番。”

“呵,這會兒話倒是說得漂亮,早幹嘛去了呀?你夫郎這個身子,老身當了一輩子郎中,還沒見過更糟的呢。”

“是,是,都仰仗您了。”

“仰仗我?可不敢當。我能做的,只是開幾服湯藥,可要是你還這般混賬,不知道心疼自己男人,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好不起來。”

這話說得重,一旁的黃娘子也神色訕訕,頗為尷尬,黎江雪就更是被罵得莫名其妙。

但她還是道:“他有今日,都是我照顧不周之過。還請您指點,哪些事當做,哪些事不當做,往後我一定牢記在心,謹遵教導。”

老郎中又看她許久,才輕哼一聲。

“還好意思問呢。他一個落過胎的人,身子原本就沒有養好,還讓你不知節制地折騰,能好才是出奇了呢。”

“……”

黎江雪第一時間,都沒明白她說的是什麽。

過了一會兒,才略微回過神來,只覺得頭腦裏嗡嗡作響,空洞而眩暈。

“落過胎……是什麽意思?”

郎中和黃娘子同時看她一眼,又相互對視,臉上都有掩不住的驚愕和失措。

這一回,那白發老郎中終於不瞪她了,神色間很有幾分尷尬,“喲,這,瞧這事鬧得。”

黎江雪只木然站在原地。

對面扁扁嘴,語速飛快:“總之,你夫郎是滑胎後沒有調理妥當,又縱欲過度,傷了身子了。我只是個郎中,只說我診出來的,旁的可管不了。”

說完,抱起藥箱,轉身就走,“至於方子,我回去想想,你過兩日來取就是了。”

竟是個片刻也不想多待的模樣。

只是出門前,還忍不住扭頭瞟了瞟她,臉色透著同情。

黃娘子驚得都忘了送她,兀自發楞好半晌,才小心地來拉黎江雪,“姑娘,你,你先別急。許是中間有什麽誤會。”

黎江雪的大腦仍是一片空白。

沒有誤會。

郎中說的縱欲過度,她明白是怎麽回事。雲別塵把自己當成她修煉的器皿,寧可拖著病體,用迷香將她放倒,也不肯耽誤,從前更不知道有過多少次。身體會損耗得厲害,在她意料之中。

但是,滑胎……

她一瞬間還想過,是不是她昨日閃過的念頭,成了真,他在暗室裏與她繾綣的那些日子,不慎結下過珠胎,但因害怕被她發現,便自己悄悄地處理了。

可郎中又說得明白,說他滑胎,乃是從前的事了,一直沒能調養好。那便是,在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了。

他為這具身體的原主,失去過一個孩子。

不是為她。

她直挺挺地僵立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黃娘子想必與那郎中一樣,更是誤會到了不得的地方去了,也不敢硬勸,只能拍拍她的肩,嘆息一聲。

“別沖動,傷了感情。有話慢慢說。”

說罷,也留她一個人冷靜了。

黎江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裏去的,大約是她答應了雲別塵,說自己去去就回,不好食言吧。

進去的時候,這人自己支起身子來,半靠在床頭,微微擡眉看她。

“回來了?”

顯然是不知她們在外間說了什麽,還等著以昨夜的事繼續拿捏她。

她心裏亂作一團,只勉強點了點頭。

他端詳著她神色,“怎麽了?”

她強擠出一個笑,“還能怎麽,無非是讓那老郎中教訓了一通,說我待你不好唄。”

他多看了她兩眼,才輕輕揚起唇角,“她也沒亂說。”

他半個身子從被子裏探出來,拉著她手,臉色有些白,笑得卻好看。中衣的領口開得稍大了些,露出一小片光潔的肌膚。

要是在以往,看見他這副樣子,黎江雪一定把昨夜什麽不痛快都給忘了。反正她從來招架不住他,從來都是讓他三兩句間就吃定了。

但是此刻,她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再與他相處。

如果他身邊的從頭到尾都是她,就好了。

如果那個孩子是她的,就好了。

面前的人神色動了動,“到底怎麽了?”

“啊,沒有。”

“你出去與那郎中說了幾句話,就變得有些怪。”

“有嗎?”黎江雪不自在地扯一扯嘴角,“可能是讓她訓傻了吧。”

這人就低聲笑起來。

“我猜猜看,她無非是說我身體虧空,命不久矣。”他道,“你是修仙之人,對我的身體也有數。何必聽她嚇唬你。”

黎江雪只能胡亂答應了兩聲,唯恐再被他看出端倪來,強作開朗。

“那也得是師尊懂得照顧自己,讓人省心才行。要不然,光是讓你嚇都快嚇死了,哪裏還用別人來嚇唬我?”

她撇了撇嘴,“聽我的,最近只管養身子,其他的什麽都不許管了。這碧落鎮鬧的活死人,和你沒關系。”

卻不料,雲別塵還跟她較起真來。

“那不是活死人,它叫象肖。”

“什麽東西?”

“象肖,是一種妖物,由它的名字便可知,它專會模仿別的事物,無論是人、動物、草木,皆不拘。”

黎江雪心道,這人身子都不濟,竟還有閑心給她講起課來。但另一面,卻也耐不住好奇。

“師尊的意思是,那些死而覆生的人,不是從土裏爬出來的屍體,而是妖物變成的?”

“不錯。雖然都傳說,浮生山上的後土,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但神物何等罕有,凡間多少人苦尋不得,又如何會隨意顯靈?”他道,“只不過是象肖見了死者,仿效其形罷了。”

“它們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象肖是一種柔弱的妖物,靠吸食人的陽氣而生,它們也沒有什麽別的本事,唯有模仿人形,混進人群這一條路。但是,若人群中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很容易敗露,所以,模擬逝者,反倒顯得可行一些。”

黎江雪忍不住張大了嘴,“竟然還有這樣離奇的妖怪。”

她想起昨夜,黃娘子說過的話,恍然大悟。

“難怪,都說這些覆生的活死人,與家人相處得極為和睦,哪怕是從前雞飛狗跳,鬧得不可開交的,重新活過來,也變得和和美美,父慈子孝了。鎮上的人還只以為,是人死過一回,越發的珍惜親人了呢。”她一拍手,“其實都是妖物假扮的。”

“正是如此。”

“那這妖怪,還挺懂事的啊?”

雲別塵就忍不住笑了笑,“也不是,象肖天生弱小,保護不了自己。你也看見了,任何一個稍有修為的修士,只要點燃靈火,就能將它們燒死。”

她回想起昨夜看見的場面,點了點頭。

“所以,它們才要千方百計討好自己的‘家人’,盼望他們能保護自己,幫助遮掩,別讓它被修士捉到。”

黎江雪感嘆不已。

沒有想到這一樁奇聞裏,還有這麽多的門道。

卻見面前的人露出疑問之色,“只是,我有一件事不大明白。”

“什麽?”

“這種妖物不算很多見,只是偶爾出現在民間。道理也很簡單,若是一個地方重生的逝者太多,總要引起人心惶惶,便如眼前的碧落鎮一般。而一處百姓的陽氣總也有限,前來吸食的象肖多了,便捉襟見肘,誰也活得不太滋潤。因而,它們自己往往就知道分散一些。”

他微微皺起眉,“像此地一般,這麽多象肖齊聚的場面,的確有些奇怪。”

黎江雪就睨他一眼,“師尊該不會是,又忍不住想管閑事?”

他松開眉頭,似是好笑,“你就這樣怕我去管?”

“你說呢?”

“放心,我沒有那個意思。”

“真的?”

“這種妖物形不成大氣候,無謂趕盡殺絕。至於已經潛藏在鎮子裏的……”他頓了一頓,“便留給那些官府的修士吧,我也下不去手。”

黎江雪聽著,這才安心一些。

她又陪他閑話了一會兒,便借口昨夜沒有睡好,自己趴在窗邊太陽底下,去補覺。

其實也並非真的想睡,只是心裏亂,不知道該怎麽和他相處,索性假寐罷了。她枕著自己手臂,閉著眼,腦海裏渾渾噩噩的,全是那老郎中的話。

滑胎,他竟然滑過胎。

也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刻意不要。

她一方面惱他從來不知道愛惜身子,另一面,又對自己這副身體的原主,懷有某種隱約的憤怒。

是怎麽做到,收到了他的一顆真心,卻還能視若無睹的呢?若非不在意,也不至於他要捏造出一個小道侶的假身份,在那間暗室裏受委屈。

為什麽要了他的身子,卻又不照顧好他,害得他連孩子都沒有保住?

雖然這件事,實際上並輪不到她來管。

也許,其實是嫉妒吧。

嫉妒她那樣珍視,小心對待的人,別人得到了,卻又不珍惜。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這種心境下,迷迷糊糊打起盹的,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多加了一件衣服。雲別塵的。

而床上空蕩蕩,沒有人。

她走出去,就見天色已快黑了,那人正坐在廳裏,和黃娘子說話,懷裏還抱著人家的兒子逗弄。

黃娘子知曉白日之事,又不好在他面前顯露出來,神色頗為辛苦,小孩倒是無憂無慮,只管坐在他膝上,抱著一塊糕點吃得高興。

此情此景,令她心裏忍不住又酸了一下。

她好神情,走過去,語氣如常:“你怎麽自己出來了?也不叫我。”

他只微笑,“你好不容易睡一會兒,吵你做什麽。”

黃娘子見她來,倒像是如蒙大赦,“正好,鍋裏菜都齊活了,我這就去盛出來,一塊兒吃飯吧。”

說著看她一眼,目光很有些欣慰,大約是以為她與自家夫郎恩愛,並未因郎中的話而生出齟齬。

這時,卻聽院門外忽然傳來兩聲響,像是有人叩門。

“這時候了,誰呀?”黃娘子嘀咕一句,吩咐兒子,“小寶,你去開門看看。”

小男孩答應一聲,跑著就去了。黎江雪也沒留意他。

就聽他對門外清脆喊道:“奶奶!”

哦,是他奶奶來了,他奶奶……

她楞了楞,一下扭過頭去。就見小男孩嬉笑著,仰頭望著門外的人。

門外站著一名老婦,白發在腦後盤成髻,有幾縷碎發不服帖,被夜風吹得拂動。相貌和善,眼角邊有一塊胎記。

作者有話說:

雖然我覺得,小天使們應該早就猜到了,但是以防萬一,還是說一下好啦。

師尊是雪雪的,孩子也是雪雪的,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畢竟我是個寫女尊的,師尊必須從身到心都只屬於女鵝!(握拳並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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