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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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這戶人家懷了怪胎。◎

她和雲別塵對望了一眼。

這人剛吃完小餛飩, 湯也喝了個,臉色顯得比昨日好了不少,悠然向她瞥了一眼, 意思是讓她全權出面, 他想偷懶。

黎江雪微微一笑。

身子傷成這副德性, 還想出門接活,想什麽呢你?

她張口便道:“不好意思, 傅小姐, 我們最近都不接單子了,你要是急的話,可以……”

“咳!”身後的人重重咳了一聲。

她垮下一張臉,垂頭喪氣, “你要是急的話, 也可以先說來聽聽,沒準我師尊就慈悲心腸,多管閑事,把這樁活計又給接下了。”

身後投來的目光像要將她捅個對穿。

面前的人倒是喜出望外, 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都說仙長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我一聽說您的名聲, 激動得覺都沒睡成,天剛亮就急著趕過來了。可算是讓我找見您了, 我這心裏一下就踏實了。”

一旁客棧掌櫃還是一張苦瓜臉, 點頭哈腰,“那您幾位慢聊, 在下不敢打擾了。”

說完, 轉身就跑, 像是生怕被誰吃了一樣。

黎江雪多少有些回過味兒來。

昨晚這掌櫃和她好一番閑聊,又是碎月城,又是官府雲雲,咬定這天底下但凡沒有食官府俸祿的散修,都是魔教之流,是斷不可能有錯的。今日見這傅馨專程上門,請他們除妖,終於認清了他們的身份,想必一來是不敢與他們多有交集,二來也怕昨天大放厥詞,被他們記恨,所以戰戰兢兢,半刻也不敢多留。

她搖頭嘆了口氣,轉向那傅馨,“我們師徒昨夜才到蓮隅城,入住這客棧,你是從哪兒聽說我們的呀?”

對面恭恭敬敬的,“二位仙長的威名,早已遠揚啦。您在陽歇鎮替秦家收妖的事,都傳開了,我爹昨天聽從鎮上來的人說了一嘴,急著就要我來請您。還好,您住在這大客棧裏,一找就找著了。”

黎江雪細細思量,恍然大悟。

難怪從秦家告辭時,雲別塵特意向秦母交待,二人將前往蓮隅城,還向秦母問了哪家客棧好住。她當時還心說,他並不是話這樣多的人。原來他早就盤算好了。

她忍不住回頭,瞪了他一眼。

這人眨眨眼,偏過臉對著她,全當沒看見。

她都快氣笑了。從前怎麽不知道,她師尊還會耍無賴。

“那人有沒有告訴你,我們只是行走江湖的散修,可不是什麽官府的仙長?”她對著傅馨,沒什麽好氣,“你家就在蓮隅城,要找仙長,官府有的是,並不難啊。”

對面一面賠笑,一面搓手。

“怎麽?官府也收了你的定銀,要你排隊等消息?”

“倒不是這樣。”那女子咧了咧嘴,“是……不方便,不大方便。”

“有什麽不方便的?”

對方嘆了口氣,耷拉下眉眼,這才娓娓道來。

原來,她家夫郎在去年的年頭上,懷了身孕,且被郎中診出脈象是女胎。這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一家人高興得不知怎麽辦好,是成天小心翼翼地供著,一針一線都不用他經手,大魚大肉可著勁兒地往面前端。

不料,足足十八個月過去了,眼看肚皮高高隆起,卻遲遲沒有要生的動靜。

起初家人還能笑盈盈地寬慰,說是貴胎自有異相,腹中之女必定不凡,但隨著時間越來越久,心裏終究犯起嘀咕。

前後請來幾位郎中,診脈半晌,都面露難色,道是脈象一切如常,父女俱是平安,沒有什麽別的法子,只能靜待這孩子自己生出來。

要只是這樣,倒也罷了,偏偏近些時日,這傅家上下都不太平,先是傅父一場風寒遲遲不愈,一日三副湯藥從不能少,眼看底子漸漸被掏空下去,再是傅母起夜不慎,跌斷了腿,至今還拄拐跛行。包括傅馨自己,也處處倒黴,在這向來安定的蓮隅城裏,一個月能讓地痞打劫三回,破財不說,還換一頓好打。

於是,思來想去,傅家人將目光都投到了她夫郎的肚子上,決定還是請位仙長瞧瞧吧。

“您看這,這事也沒有臉聲張不是?”傅馨低聲下氣道。

黎江雪“哦”了一聲,聽明白了。

這傅家是嫌害臊,怕街坊鄰居知道她家懷了怪胎,丟不起人,所以才放著官府的修士不去請,反而要千方百計來求他們這江湖散修。

有意思,有些意思。

可是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你家的事,我們也很抱歉,只是實在對不住,我們近日真的不接……”

“傅小姐不必驚慌,我們隨你登門看看便知。”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鬧得傅馨也楞了一楞,然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以雲別塵的口徑為準。

她像是生怕他反悔,倒頭就要拜,“多謝仙長大發慈悲!小人實在無以為報!”

還沒拜下去,被黎江雪一把扳住肩膀,推出門外。

“仙長,哎,仙長!”

黎江雪不理她,砰地一聲關上門,回頭怒視著雲別塵,“不許去!”

“阿雪……”

“叫什麽也沒用,自己的身子怎麽樣,自己不知道嗎?哪有力氣去管別人的閑事?”

雲別塵看著她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你放心,我自己有分寸。”

“你看我還會信嗎?”

“若是來一趟蓮隅城,卻什麽也不做,只在客棧終日躺著,豈不是白來了?”

“我不介意啊,你要是能在客棧好好養傷,別到處亂跑,我燒高香還來不及。我樂意養你,怎麽了?”

“你養我?”

“……我會努力賺錢的!我可以等學好了本事,獨自下山捉妖,也可以到山下找差事做,別的女子做什麽,我也能做什麽。總之,總之賺錢的門路有很多種,我不會讓我們門派缺錢用,無論如何也不用你一個男人這樣拼,不顧自己的身子去賺錢。”

面前的人似乎因她的話怔了怔,隨即微挑起眉梢,看著她,唇邊帶了一絲笑意。像是戲謔,又像是別的什麽。

她在他的這種目光裏,耳根忍不住紅了一下。

剛才情急之下,不及細想,這話說得好像不大對勁。不過供養師尊嘛,天經地義的,怎麽了?

然而她也心知肚明,捉妖掙錢不過是個幌子,雲別塵的心裏必然有其他的計較。果然,他立刻又找到了新的說辭。

“人家都求上門來了,我們若是拒之門外,於心何忍?”他神情端正,“我們是修仙之人,百姓有難,如何能不出手相助。”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賠進去。”

“阿雪,傅家上下好幾條人命,何況還有一名孕夫,一個未出世的胎兒。你看傅家唯恐遭人閑話,不願聲張,假如我們置之不理,又有誰能幫他們?”

“……”

她有時候懷疑,她在雲別塵面前是透明的,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像傅馨這樣的成年女子,她推出門去,也沒有什麽心理負擔。然而一提孕夫和孩子,假如到了眼前卻不幫,就好像有罪一樣。

她氣得滿頭炸毛,對著眼前人咬牙切齒,“你別逼我把你打暈,直接拖回山上。”

雲別塵昂著下巴,莞爾一笑,“你打得過為師嗎?”

啊啊啊!

這個徒弟當得憋屈死了!

黎江雪踹了一腳椅子,在他獲勝的目光中,垂頭喪氣去開門。

門外傅馨滿臉忐忑,賠著小心,“仙長,您看……”

“不看,什麽也不看。走吧,這就上你家,勞煩傅小姐領路。”

兩人隨著傅馨,一路到了傅家。

相比陽歇鎮的秦家,傅家顯得不那麽闊綽,但也是鬧市邊獨門獨戶的一處小院,家中安逸整潔,樣樣不缺,也稱得上一戶殷實人家。

聽得動靜,傅父先出來迎他們,一聽傅馨介紹來人,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連聲道:“可算是把仙長盼來了,咱們一家老小這回都有救了。”

黎江雪瞧他身板瘦弱,臉色發黃,兩頰像枯樹皮般凹陷下去,果然傅馨先前所言非虛。

正被讓著坐下,傅母又從裏屋出來。她的身材倒是稍胖一些,但一條腿瘸得厲害,胳膊底下拄著拐杖,走路頗為艱難。

傅馨連忙上前扶她,道:“娘,您怎麽下地了?”

“仙長登門,我哪好安坐在床上,一定要盡一盡禮數。”她說著沖二人笑,很是抱歉的模樣,“我家病的病,災的災,實在是怠慢了,還請仙長不要見怪。”

雲別塵忙道:“老人家不必多禮,您腿腳不便,不要忙碌。”

黎江雪在一邊,心說這傅家為人倒很客氣,比先前的秦家要好相與許多。雖然她先前很不讚同來替他們除妖,但見了這副情景,心裏的氣也被撫平了不少,難免多同情幾分。

與此同時,她也發現,傅家懷疑家中不祥,並非空穴來風。

先前在客棧時,或許是四周熱鬧,陽氣旺,她見到傅馨時並不以為如何,只覺得這女子能說會道,精神尚可。但此刻坐在傅家的廳堂裏,被他們一家人圍繞著,就能慢慢覺出不對來了。

他們三人的臉上,似乎浮著一層淡淡的黑氣,其中以傅父最甚,大約是他病久,身體虧空的緣故。

她畢竟道行尚淺,不大有把握,便扭頭去看雲別塵,後者輕輕地點了點頭,示意她看得並沒有錯。

她便有了幾分底氣,“既然都懷疑事情是由你家夫郎腹中這胎而起,不知能不能請夫郎出來見見?”

“自然,這是自然。”傅母滿口答應,卻並不指使在座之人,而是對一旁角落道,“去,將你爹喊來。”

她循聲看去,沒防備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對個正著。

原來是個孩子。

男孩,約莫十歲的模樣,身量已經頗長,長得眉清目秀,只是或許是怕生,臉上還帶著幾分怯意。廳堂和旁邊的耳房之間,以簾子相隔,他就將身子縮在簾子後面,只露出半張臉偷偷地瞧,是以她剛才根本沒有發現他。

見她看他,他的目光躲閃了一下,越發不好意思,只小聲應了一句,立刻回身跑開了。

可能是瞧見她在看,傅馨主動解釋:“讓仙長見笑了,這是我的大兒子,畏畏縮縮的,沒個樣子。”

黎江雪便道:“傅小姐過謙,男孩子家乍見了生人,難免羞怯,我瞧著令郎養得很好。”

那孩子去了不多時,便將他爹爹帶來了。

傅馨的夫郎生得溫柔嫻靜,只是肚子大得突兀,裝在他纖細的身段上很不相配,他走路時的確也吃力,須以一手托著腹部,另一手扶著後腰,讓人看著替他捏一把汗。

好在他兒子很體貼懂事,小心地攙著他坐了下來。

他也很知禮,還沒將氣喘勻,先向他們賠不是:“有勞仙長蒞臨寒舍,真不知怎麽謝您才好。都怨我這肚子不爭氣,沒能為傅家添個閨女,倒先招了禍事。”

說著,眼眶紅了紅,就要掉淚。

一旁孩子連忙伸手替他抹,“爹爹,別哭。”

傅馨也寬慰道:“沒有人說是你招來的禍事,不過是家中近來常觸黴頭,請仙長上門看看,求個心安而已。你懷著身子,不要多心,別傷著肚子裏咱們寶貝女兒。”

他點點頭,可能是在外人面前也不好失態,硬生生將眼淚忍了回去。

黎江雪的目光在他隆起的腹部,和他白凈的臉上轉了一圈,心說真看不出來,他的長子已經這樣大了,他瞧著還只如二十上下,新嫁的小郎君一般。可見平日傅馨待他不錯,所以保養得也好。

但她餘光瞥見,旁邊的傅父卻垮著嘴角,顯得不大樂見這副場景。

一旁雲別塵道:“不知可否請郎君伸手,讓在下診一診脈?”

都是男子,也沒什麽避忌,對方依言挽起衣袖,將手腕交到他手裏。

黎江雪頗為詫異,從前沒聽說她師尊也懂醫術啊,卻見他診脈的法子,也與她見過的不同,手指似乎掐在兩個穴道上,眉心微微蹙起,仿佛深思。

見他神色嚴肅,眾人大氣也不敢出,只有傅父小聲嘀咕了一句:“先前請了好幾位郎中來瞧,不乏有名氣的,都說是好的,沒有什麽問題。”

傅母盯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話,擾了仙長判斷。

雲別塵診了約有半刻,松開這男子的手腕,聲音和氣:“郎君腹中胎像無礙,不須過度憂思。”

眾人聞言皆松一口氣。

傅馨的夫郎默默放下衣袖,收回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一派溫文怯弱的模樣。黎江雪留意到,他的臉上有一種淡淡的,不敢聲張的慶幸,心下不由同情。

一個男子,無端懷胎十八個月,而遲遲不能生產,想必已經背負著極大的惶恐和壓力,同時家中旁人還要將種種倒黴禍事,與他這一胎聯系起來,疑他不祥,他每一天都像被懸在高空細繩之上,隨時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剛才雲別塵診脈的那短短片刻,於他應該是無比煎熬的吧,就好像等候宣判一樣。假如真是一個懷了妖胎,招致災禍的男人,那他的結局可想而知了。

還好,雲別塵最終判他無罪,不然他真有可能會被活活逼死。

想到這裏,她覺得自己先前的認識,其實是很膚淺的。

她只見傅馨對她的夫郎體貼,她夫郎又保養得宜,年輕貌美,便推斷傅馨待人不錯,至少稱得上是合格的妻主。

但是,一個好的妻主,會任由家人生出這樣的猜忌,傳到他耳朵裏,讓正為自己辛苦懷胎的男人擔驚受怕,每天都生活在惶恐裏嗎?

她不由感嘆,自己看人還是太簡單。

不過轉而又為另一個問題抓住思緒。

如果傅馨夫郎的這一胎,已經被證明沒有問題,那麽傅家眾人臉上籠罩的黑氣從何而來?他們身上頻繁的災病,又是什麽原因?

有這個疑問的顯然也不只她一個。

“無礙就好,無礙就好。”傅母拍拍胸口,轉而又現擔憂之色,“那仙長,您瞧我們這一家子,近來處處觸黴頭,這是沖撞了哪路神仙,還是……?”

雲別塵神色自若,“府上多災多病,連同這位郎君久孕而不產,想來是另有一些緣故。要是府上信得過在下的話,請容我師徒二人暫住,以便查清緣由。”

聽他這樣說,傅家上下哪有不答應的,一個勁兒地稱謝。

不過這傅家的宅子,的確是不大,老夫妻二人住了正房,傅馨與夫郎住著東廂房,她又有三個兒子,原本住在西邊。為著迎客,傅家不顧雲別塵和黎江雪推辭,執意將西廂房收拾出來,讓給他們住,而將三個孩子趕去了耳房湊合。

“這如何好意思。”雲別塵一力勸阻。

傅馨一邊往房裏搬幹凈被褥,一邊還要賠禮:“家中局促,人丁又多,已經十分怠慢仙長了。只騰出陋室一間,還請仙長包涵。”

黎江雪嘴快,想都沒想就道:“沒關系,反正我們在客棧也是住一間。”

雲別塵要攔她都來不及。

只見他衣袖下的手動了一動,像是想掐她的,又放下了,只抿著嘴角睨她,帶著幾分氣惱,又好笑。

傅馨倒是笑得歡暢,“在下從客棧掌櫃處也有耳聞。小仙長真是快人快語,身在福中啊。”

身在福中?

說清楚,什麽福?

對方卻作了個揖,飛快地告退了,神情中帶著某種心照不宣。

黎江雪撓撓頭,“師尊,我是不是又……”

雲別塵不看她,只是眼尾薄紅,像是暈開的一筆墨,“無妨,你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她在腦海裏轉了兩圈,沒聽明白是誇她還是罵她,只能腆著臉湊上去,“師尊師尊,你說,如果傅馨她夫郎這一胎沒問題,那他們家這倒黴的源頭在哪兒啊?”

不料雲別塵一擡眼,“誰說沒問題了?”

“啊?你剛才不是……”

“我騙他們的,不想打草驚蛇罷了。”他忽地湊近她耳邊,“我同你說實話,你怕不怕?”

黎江雪沒提防他靠得這麽近。他的氣息又輕又軟,撲在她耳廓上,勾得人心裏像有小蟲在爬,止不住地癢起來。加上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就越發令人心跳加速。

她覺得自己的耳朵尖都燙起來。

“什,什麽?”

“我剛才探他脈象,他其實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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