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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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同住一間房。◎

果然該有的橋段從不缺席, 這種命運,終於也降臨到她的頭上了。

黎江雪在內心默默感慨了一句,但還是作為難狀, “掌櫃的, 你看我們孤男寡女, 這一間房怎麽住呀?實在是不方便。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給通融一下。”

掌櫃就笑了, “這位小姐, 不是在下誆您,咱們家是蓮隅城最好的客棧,客房常年不滿。要是在平時,別說是通融一下, 拿出三五間房來由著您挑, 也不成問題。但眼下這時節,不是格外不同嗎。”

她說著,往大堂裏一努嘴,“您瞧, 這滿滿當當的, 都是住店的客人。您要想上別家問呀,也成, 但我給您交待一句老實話,咱們這兒都熱鬧成這樣, 別家就更不可能有空房啦。只怕您再晚些來, 連這一間也沒有了呢。”

黎江雪倒不疑心她說謊,只是頗為驚訝。

先前秦母就說過, 適逢一年一度的大潮水, 城中還要舉辦海藏節, 因而前來玩賞的游人很多,熱鬧和擁擠,都是可以預見的,只是眼前的情形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罷了。

沒想到,這裏的人興致這樣高。

其實說心裏話,與雲別塵同住一間,她完全不介意,反而有些慶幸呢。他那個破爛身子,缺不了人照顧,與其兩間房來回跑,不如把人直接按在了身邊,來得安心。

但她沒有忘記,這裏是女尊世界,名節這種東西,是屬於男子的,介不介意與她同住,當然是雲別塵說了算。

所以她回頭望著身後的人,輕聲問:“你看……?”

雲別塵可能是一路車馬顛簸,當真很傷元氣,臉色透著白,下巴尖都快埋進衣領裏去了,也沒說話。

她就嘆了口氣,“好了,那你先進房間休息。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大不了和客棧的夥計擠一擠,耳房裏總還能騰出一張床,對吧?”

她這樣問掌櫃的。

掌櫃楞了楞,剛要接話,雲別塵卻忽然開了口:“不必了,去給人家添麻煩做什麽。”

“那……”

“該怎樣就怎樣,你少說幾句話就是了。”他垂著眼,說話聲飛快,臉上竟有些薄紅。

面前掌櫃的一下就笑開來,“還是郎君會疼人,小娘子,好福氣呀。”

“呃,其實我們不是……”

“來,這是您房間的鑰匙,三樓右手第五間,雅致又清靜,您慢點。”

黎江雪哭笑不得,想要辯明白,卻不舍得讓雲別塵站在大堂口子上吹風,只能把半截話咽了回去,趕緊扶著人上樓。

這全城最好的客棧,果然名不虛傳,房間寬敞舒適,比秦家的客房還富貴些。

她扶雲別塵坐了,見他神色懨懨,關切道:“師尊,你是不是難受得厲害?我出去請個郎中來瞧瞧吧。”

眼前人搖了搖頭,聲音虛浮:“沒事,不用麻煩。”

“你別總想著怕給我添麻煩,你這樣子瞧著嚇人得很。我還是立刻就去,趁著眼下天還沒黑透,醫館想必還沒有關門。”

“我只是……車坐得久了,有些不舒服。”他聲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像是不好意思承認一樣。

黎江雪楞了楞,一下就氣笑出來。

“那先前在車上為什麽不說?”

“要是說了,你必定讓車婦停下休息,那今夜我們都只能在城門外面過夜了。”

“你……身子又不好,又怕坐車,還非要來蓮隅城。師尊,你是不是專會給自己找不痛快呀?”

這人以手為枕,伏在桌上,無力地瞥她一眼,“你今日說我多少次了?”

“好好好。”她無奈,放軟了口氣,“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問小二要壺熱水,給你沏茶。”

雲別塵“嗯”一聲,輕輕合了眼,自己趴著,神情安靜又聽話,看起來忽然沒了師尊的樣子,反而讓人想伸手揉揉他頭發。

黎江雪出了門,長出一口氣,心頭那股微妙的感受還沒消。

雖然雲別塵這個身子,總是讓人操心,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病懨懨的時候,倒是格外可愛一些。哪怕是不講道理,哪怕是故意耍小性子,她也只會全盤接住,心甘情願地被他拿捏。

就像一只沒超過二月齡的貓,故作張牙舞爪,然而連爪子尖都是粉嫩的,柔軟的,會被人一只手就包住,只剩下掌心輕撓的癢。

不行不行,想這些幹什麽。

她站在回字形的欄桿旁邊,深吸了幾口氣,把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按下去。或許是在女尊世界待得久了,她覺得自己最近很不對勁,膽子大得出奇,連她的師尊都敢想。

這種危險的事做不得,還是當好她這個勞碌命的小徒弟吧。

她一路走去,客棧裏今天的生意果然很好,人人忙碌,偶爾瞥見一個夥計,也是行色匆匆在忙手上的事,還沒來得及叫住,就一溜煙地不見了。

於是她為了要一壺熱水,只能一路下到了大堂。

掌櫃的滿口答應,“小姐海涵,都是小店招呼不周,您別見怪,我一會兒讓夥計沏好了茶,給您送進屋裏去。”

“也好。”她道,“那你們可快著點,我屋裏有人身子不舒服呢。”

她不過順口說一句,對面卻擺出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明白,明白,我方才瞧著您家夫郎,臉色就不大好,您自然是要多上心的。要是有什麽需要搭把手的,您盡管說,這都是小店的分內事。”

黎江雪心說,今天必得把這誤會掰扯清楚了。要不然,萬一他們到雲別塵面前,也這樣瞎說一氣,豈不是要尷尬死了?

“他不是我夫郎。”她道。

“哦,對對,那是自然。”

“嗯,能說清就……”

“不過,小姐可別嫌我多嘴管閑事。”對面忽然擠擠眼睛,“您這樣的話,要是讓那位郎君聽見了,心裏可未必高興。這男人啊,有些時候也不喜歡太規矩的女人。”

“什,什麽意思?”

“您瞧啊,那位郎君生得如此貌美,看氣度舉止,應當也是有頭有臉的大家公子,肯跟著您偷跑出來,該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啊,還不知道和家裏鬧成了什麽樣,背地裏讓人怎麽說,受了多少委屈呢。”

掌櫃的推心置腹,頗有些怒她不爭的意思,“這些話,本不該我一個外人插嘴,但人家連同住一間房都點頭答應了,您還在這兒一口一個‘不是我夫郎’,要讓他聽見,得多傷心啊。”

“大姨,其實不是這樣一回事。”黎江雪幾乎舉手投降,“其實吧,他是我的師尊。”

“師尊?”

“是啊。”

對面倒吸一口涼氣,“能把師尊都要了,小姐年紀輕輕,卻了不得啊!”

……!!!

黎江雪正震驚握拳,一旁卻又有住店的客人,上來與掌櫃搭話。

“掌櫃的,勞煩和你打聽一下,這幾日城中辦海藏節,有什麽可玩的啊?”對面揚著笑臉,“我們都是外鄉人,第一回來,什麽也不知道。”

掌櫃常年做這生意,這一套詞想必已經背得熟了。

“要說好玩的,那可多了。”她笑瞇瞇道,“一連七日,白天裏有集市可逛,吃的、玩的、賣藝雜耍的,那自然都不必說,每年還總有些商家,願意拿出些稀罕東西來招攬客人,那可都是平日裏看不到的。您幾位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要是有喜歡的呢,大可以競價,要是沒有啊,看個樂也好。

“到了晚上呢,就有花燈、賽詩,還有教坊裏的妙齡男子,圍著祭臺點上篝火跳舞。”她說著,臉上露出某種神秘的表情,“要不是我年紀大了,又守著這店,連我都想去瞧瞧呢。”

對面客人聞言,撫掌大笑,“大家都是女人,懂,都懂!”

“您幾位玩得高興,替在下多看些熱鬧。”她樂呵呵地奉承,“不過啊,近日官府說了,魔教的行蹤又有些不定,您萬一遇上什麽江湖散修,可趕緊躲著些。”

她不過白說一句,客人也並不當回事,只笑哈哈地答應下來,轉頭又去喝酒。

只有黎江雪聽了進去,接話道:“掌櫃,你說真有魔教嗎?”

“喲,這事我哪兒說得好啊,我也沒親眼瞧見過。”掌櫃一邊在登記住客的簿子上寫寫畫畫,一邊搭腔,“只是人人都這麽說,官府也張貼告示提醒了,那就是有唄,總做不了假。”

黎江雪撇了撇嘴,略有些不服氣。

之前在陽歇鎮時,她就聽別人說,到如今還沒被官府招攬的修士,都不能是什麽好人,都該歸於魔教之流,那秦家起初也頗有顧慮,給了他們好些臉色看。

可是,終究是他們探明了妖物作祟的真相,雖然沒能救下崔南屏的魂魄,但至少保住了秦珍的性命。要是非等官府的修士前去,沒準秦珍早就涼了呢。

雲別塵那麽好,誰是魔教,他都不可能是。

這世上沒準也有同樣好的散修,也做著護佑一方的事,卻只因為不聽從官府調遣,就被打為魔教,也未可知。

誰說天下修士都要聽官府號令的?別人就喜歡閑雲野鶴的自在日子,不行嗎?

“我覺得官府說的話,也不一定就全對。”她小聲道。

掌櫃的擡頭看她一眼,樂了,“哎喲,小姐這話可說不得。官府對咱們百姓,就如同第二個父母一樣,父母怎麽會有不對的呢?”

“嗯,是因為官府聚集修士,斬妖除魔,鎮壓洪水,對百姓有恩嗎?”

她想起之前聽閑話時,旁人每每提及官府,臉上那種既敬畏又感激的神情。

雖說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這份體會,但要這樣說來,此間百姓對官府的信任和依賴,也並不是不能理解。

不料,面前的人卻笑得更高興了。

“您可知道,咱們的王都,天幕城,是什麽來頭?”

“什麽來頭?”黎江雪莫名其妙。

“嘖嘖,小姐一看就是家中嬌養的,爹娘平日裏管得嚴吧?也是,這些老話裏的傳說,許多人家現在都不和孩子講了,都覺得玄而又玄,不能當真事聽。但既然您問了,我就給您閑說幾句。”

掌櫃的大約也是客房已滿,沒有新的活計可做,心裏安定,樂於和她聊天打發時間。

“人人都知道,普天下最繁華的,就是天幕城,可是相傳呀,在天上還有一座碎月城呢。”

“碎月城?”

“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有人說,這座城建在雲上,雲飄到哪兒,它就移到哪兒,也有人說,這城是讓一只大仙鶴馱著,那東西可了不得,頭尾足有千丈長呢,它扇一下翅膀,就能從這裏飛到海上了。所以咱們凡人,是壓根瞧不見它的。當然啦,這些都是傳說,不可考啊,不可考。”

她像說書似的,抑揚頓挫,“但是有一件事,應當是沒錯的。說是這地上的凡人,苦處太多了,神仙有心管,也管不過來啊,所以神仙就在凡間諸城中,獨獨挑選了天幕城,替她們打理這個人間。這一晃,就是五百年啊。”

“五百年?”

“可不是嗎,您想想,要不是神仙欽定的,哪座城能統領人間五百年呢?”掌櫃的好像很高興,終於把這個道理跟她說通了,“天幕城歷代王君,兢兢業業,都是替神仙在庇佑百姓。他們做好事,百姓也念著情。您再說說,官府講話做事,能有錯嗎?能是不為了咱們百姓好嗎?”

她說到興頭上,伸手指指房梁,“假如官府想壞了心腸,神仙頭一個不答應啊,舉頭三尺有神明呢。”

黎江雪附和地點點頭。

一來是她知道,對方深信這一段傳說,天幕城和官府,在她心目中儼然已經是神明的代言人,沒有什麽必要去和她爭。二來,也確實是覺得這段奇詭的傳說,有幾分意思。

“原來是這個道理,竟是我魯莽了。”她笑道,“哎呀,好想看看神仙呀。”

掌櫃也笑,“誰不想呀?傳說碎月城的仙人,一個賽一個的好看,從前有人遇見過她們下凡救苦救難,都說是人間瞧不見的絕世美人呢。可惜,咱們是沒有這個福氣嘍。”

“這麽神?”

黎江雪挑挑眉,卻也不太羨慕這種福氣,反而是心底一動,忽然輕聲笑了一下,自言自語,“我覺得,我師尊就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了。”

對面哈哈大笑,“這話說給我老婆子聽做什麽?還不快回去對著您夫郎賣乖去。”

“哎!我真的不是!”

“我方才就說什麽來著,您夫郎如此美貌,待您又好,您可得仔細心疼著,提防被別人盯上嘍。”掌櫃有心揶揄她,“不過,有一條您倒是說對了,這天上的神仙啊,的確和您夫郎比不了。”

“哦?怎麽說?”

“因為,相傳碎月城純凈聖潔,皆是女仙,是連一名男子也沒有的。”

黎江雪聽著,不由失笑。

此地女尊男卑,竟到了這種地步,就連一個沒影的傳說,都體現得淋漓盡致。當真太有意思了一些。

恰好此時,店裏的夥計終於沏好了熱茶,一路告著罪過來,苦著臉稱今日生意實在太忙,請她擔待。

她讓那夥計先一步送茶上去,自己和掌櫃問清了,店裏可以點菜送進客房,於是仔細挑了幾樣菜,聽著掌櫃滿口答應安排妥當,這才施施然上樓,心裏還頗為高興,想著讓雲別塵喝了熱茶緩一緩,飯菜剛好端上,自己這一套安排十分合理。

心裏想得太美,走路就有些不留神,在樓梯拐角處,不小心和對面來的人擦了一下肩。

她看清那是名年輕男子,趕緊賠禮:“抱歉,是我莽撞了。”

不料對方擡眼看了看她,忽一下伸手,將她拉住了。細白的手指,力氣不大,卻握著她的手腕拉向他。

“小姐這道歉,可不夠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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