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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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我師尊是個仙長,我是個流氓。◎

黎江雪猝不及防,楞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她錯失了出掌的良機,掌心的靈流剛剛亮起,就被那骷髏一口咬在肩上。衣衫立刻就破了,她悶哼著倒退一步,捂著滲出鮮血的肩頭。

傷處疼痛尖銳,且帶著一種鉆入血肉的辛辣感,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毒液瘴氣。她心裏就罵,沒想到這妖怪不只會放黑煙,近戰也有些本事。

那邊雲別塵聲音焦急:“退後!”

她也知道自己打不過,絕不戀戰,只想騰出空間讓他施展。卻不料,那骷髏妖也不知為什麽,似乎盯上了她,一路緊追。

雲別塵為了問它話,布的不是殺陣,只是意在將它困住而已。那種陣法的金線,按理說一旦掙紮,是非常疼的,其疼痛可以深入靈魂。然而那骷髏卻像感受不到一樣,只拼命追著黎江雪。

她左躲右閃,十分狼狽,心裏也覺得奇了。

這骷髏也不怕被金線勒成骨頭渣子,和她哪兒來的這麽大仇啊?

雲別塵守著陣眼,不能擅動,以他的法力,要對付這只妖物本是不在話下的,然而它緊追不放,與黎江雪卷在一處,他唯恐傷及她,幾道靈流擊來,都與它擦肩而過。

他終究是按捺不住,眉心一緊,召出命劍,便提劍而來。

“師尊,你別!”黎江雪一眼瞥見,忍不住大喊。

這種縛妖的陣法,既存煞氣,又不以真的殺死妖物為目的,所以這煞氣便只能由布陣者本人承擔。他需要從頭至尾守在陣眼,一步也不能離開,不然,立即遭到煞氣反噬,反傷自身。

她急切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見他一劍揮來,劍氣所到之處,妖物倉皇逃竄,但他的身子也立刻搖晃了一下,蹙眉捂住了胸口。

“師尊!”她急著沖上去扶他。

眼前人臉色發白,看向她的目光卻是關切的,“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快回去!”她將他推回陣眼,“我來攔它。”

她錚地一聲,同樣召出自己的命劍月升,咬牙迎上。

沒了脖子上的法器,她灌註進劍身中的靈流,不再有奪目的金色,而是水藍色中浮動著點點輝光,與她在山上初次學著使用靈力時一模一樣。

雖然心裏略覺沒有底氣,她還是拼了命地凝神出劍。

好在,那骷髏對她的劍還是有所畏懼,一個翻滾便退開了,只是嘯叫試探著,不斷伺機重新進攻。

那邊雲別塵被她推回陣眼,以咒訣收緊陣法的束縛,然而,或許是他剛剛被煞氣反噬,力有不足,又或許是那骷髏妖實在太反常,擺出一副粉身碎骨全不怕的架勢,一時間,兩邊竟然僵持住了,誰也占不了上風。

黎江雪看他額上都開始滲出細汗,不免心急,心說不如直接殺了這妖物簡單,還問什麽話呀。然而也知道他心意已定,是勸不動的。

她眼珠子一轉,忽然棄了那骷髏妖,直奔昏睡在旁的秦珍而去。

這一下,連雲別塵都出乎意料,更不用提那腦子不大夠用的骷髏,它發出一聲焦急的嘶吼,轉過頭去,黎江雪已將長劍架在了秦珍的脖子上。

“你……”雲別塵不由錯愕。

她暗示他不要出聲,笑吟吟地沖那骷髏道:“我們玩個公平的吧。你要是敢傷我師尊,我就殺了秦珍,好不好?”

“嗚……吼……”骷髏又急又氣,狂暴非常。

“你再往前一步,我真動手了。”

秦珍緊閉雙眼,全無意識,被她揪著衣領提在手裏。那骷髏看了看,竟然真的不敢亂動,失去血肉聲帶的喉嚨裏,發出模糊的悲聲:“你們修仙的,竟然也這樣下三濫。”

它竟然能出人言。

“我師尊是仙長,我是個流氓。”黎江雪笑瞇瞇,“流氓不講道理,你要是再害我師尊多費一分靈力,我保證說到做到。”

“不!你別碰阿珍,你們要殺要剮,都沖著我來。”骷髏當真一下都沒有再掙紮。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黎江雪竟能從它漆黑的眼洞裏,看出一種落淚的沖動。

她轉頭對雲別塵遞了個眼色,雲別塵會意,一道明亮的水色靈流,從掌心迸發而出,直直擊向骷髏的天靈蓋。

卻不是為了殺它,而是為了助它收斂戾氣,重歸清明。

她只聽見雲別塵道:“阿南,回頭吧。難道你想要你的冤屈,和你對秦珍的情意,全都泯滅在這世間,再無旁人知曉嗎?”

聲音溫柔,如清泉洗凈人間所有汙垢。

那骷髏呆了呆,沙啞模糊的嗓音竟也變得細巧了,“冤屈……情意……我的情意,當真有人在乎嗎?”

水色靈流將它周身籠罩,光華之中,骷髏竟也生出血肉,變成了一個纖細清秀的男子模樣。

“你就是阿南?”黎江雪輕聲問。

剛才和自己打得要死要活的妖物,竟然長成這副模樣,倒讓她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很難再提起敵意。

男子竟還屈膝行了個禮,行動間一派柔弱文雅,不覆片刻前兇惡模樣,“我本名崔南屏,蒙大小姐錯愛,喚我一聲阿南,還望仙長不要取笑。”

言談間,還是知書達禮的樣子。

“你與秦珍是……?”

“我原是大小姐的貼身侍人,後來年歲漸長,便做了,做了通房。哪想到再往後……”他苦笑一聲,“我笨嘴拙舌的,也沒有顏面細說。既然二位是仙長,想必自有旁人不及的本事,不如自行來看吧。”

雲別塵點點頭,也不勉強他,掌心靈流陡然大盛。

黎江雪只覺得靈光耀眼,不能直視,等到光芒減弱,能夠睜眼時,發現自己竟然站在秦家的大門口。

不,應該說,是從前的大門口。

眼前的宅院依稀熟悉,只是朱門稍顯陳舊,應當是翻新之前的了。門內站著一名管家模樣的女人,門外一個瘦弱男子,牽著神情天真的小童,正低聲下氣。

“我們家的情形,您也是知道的。孩子娘沒了,我一個男人,帶著家裏這幾張嘴,實在是……屏兒從小乖巧,要不是日子窮得真過不下去了,我也斷然不會舍得。”

他含淚摸了摸孩子的臉,“旁人都說,這般年紀的男孩,不如賣進煙花樓子裏,或許還有一口飯吃,要不然,只能丟到外面等死。可我這做爹爹的,又怎能狠得下這個心呢?貴府是十裏八鄉靠得住的大戶人家,求您行行好,收下他吧。孩子長得快,能做越來越多的事,他手腳麻利又懂事,一定會很聽話的。他也不用月錢,只要有一口飯,能活命就行。求求您,求求您……”

孩子約莫七八歲,正在半懂不懂的年紀,他可能並不明白什麽是煙花樓子,什麽又是賣身為奴的命運。他只是努力地用小手去擦父親臉上的淚水,不住道:“爹爹別哭,你別哭,你要屏兒去哪裏,屏兒都會去的。”

於是他父親就哭得更厲害,一大一小,相擁淚流。

管家嘆了口氣,“也真是造孽,怎麽說也是讀書人家的兒子,竟然落到這步田地。按理說,府上並不缺侍人,這樣年紀的孩子,也做不成什麽事。但是……”

她深深望了他們一眼,終究向那孩子招招手,“來吧,跟大姨進去。”

小小的孩子跟父親告了別,踏進朱門大院,一生不曾再見。

由於是讀書人家出身,他有一個頗為好聽的名字,叫崔南屏。但是這並不打緊,在各位主子,在其他下人的口中,都是“屏兒”、“小屏”地叫著,和小貓小狗也沒什麽分別。

不過,他的確是手腳勤快,又性情和順的,管家關照他,將他指到大小姐秦珍的院子裏伺候。在一眾下人的眼中,這是一個值得艷羨的去處。

秦珍承載了母親的希望,自幼勤學,不是那些花天酒地的紈絝大小姐,她脾氣也好,不為難人,許多侍人都愛悄悄往她跟前湊,盼著她眼裏能落進自己半分影子。

但是崔南屏從不這樣。

他只是安靜地做好自己的差事,時刻記得,爹爹當年是怎樣苦苦哀求,才替自己換來一個入府活命的機會,他絕不會多生事端。

可惜,命中該有劫,半點不由人。

那年上元,秦珍與學堂的一群小姐,相約去城裏逛燈會,秦母卻恐她耽於玩樂,不思進取,將她攔在家中不許出去。她年輕氣盛,頂了幾句嘴,挨了幾下家法,回屋悶頭撲在床上誰也不理。

崔南屏端著夜點心進去瞧她,也吃了她排揎:“誰要吃這些東西?見了就煩。”

他小心從旁覷她,聲音輕輕的:“大小姐也煩我嗎?”

床上的人煩躁地一翻身,“大過年的,我挨家法已經夠倒黴了,不想朝你撒氣,你快出去吧。”

他腳下沒動,卻莞爾一笑,從身後拿出一件東西來。

是用彩紙剪的,小小的花燈。雖然看得出是臨時趕工,倉促而成,但四壁還是用心地鏤空了花樣,燭光從裏面透出來,照得滿室燈影幢幢。

“去不了城裏,也有花燈看。”他柔聲細語,“您別和家主置氣了,好不好?”

秦珍的眼睛在燭火裏閃著光亮,她說:“還是你最好。”

他沒想到,這一盞花燈,就把自己的一輩子賠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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