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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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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軟肋

卻說崔福方才捧奏疏過來, 稟完今日鹹宜宮之事,果見陛下動怒。

只不曉得這“不知死”的東西,究竟是尤禦女、岑妃還是愨妃, 抑或兼而有之。反正因著常妃娘娘吃醋,聶大人算是躲過面聖的差事,倒苦了他要來回話。

餘光瞥見常清念欲彎腰拾起那奏疏,崔福忙將折子捧起來, 巴巴獻到常清念手邊, 明擺著想求她去捋捋龍須。

常清念低頭掠了一眼, 只見那奏封上竟是空白,看不出是何人上疏,想來是道見不得光的密折。

伸指接過那道墨綾奏折, 常清念體貼低語道:

“崔總管先下去罷。”

崔福跪在地上沒敢動彈, 半晌不聞周玹開口, 便知這是默許常清念使喚禦前宮人, 頓時如蒙大赦。

崔福撿起拂塵躬身退下,臨走前替帝妃二人掩好暖閣的門, 暗道常妃娘娘菩薩轉世, 當真是救苦救難來了。

叮咚碰撞的珠簾也漸漸消停下來,崔福將門一掩,暖閣裏忽然靜得教人渾身不自在。

常清念今兒還沒見過周玹,一來卻正趕上這場面。想起初時見周玹動怒, 常清念只覺周玹待她忒冷厲無情,後來見得多了, 才發覺周玹在她面前還是收著些的。和發落旁人時一比, 簡直小巫見大巫。

——那這回罵得這麽兇,總不該是罵她罷?

不知不覺間, 常清念已沒那麽畏懼周玹身為帝王的一面,自顧自地挑起珠簾,側身繞去後頭長案。

將折子遞回周玹手邊,常清念輕聲問道:

“是誰惹得陛下動這麽大火氣?”

只見周玹神情雖淡,動作卻溫柔,伸臂將常清念攏到身邊坐著。

“鹹宜宮的事,朕都聽說了。”

常清念不知周玹心意,便只好悄悄拉著周玹的衣袖,柔聲勸說道:

“妾身以為,岑妃身子既已好轉,便無需大動幹戈,查什麽莫須有的‘厭勝’。此事若張揚出去,恐於陛下聖名有礙。”

周玹輕輕拍了拍常清念手背,安撫道:

“卿卿所言極是,朕也正作此想。今日之事,卿卿處置得很是得宜。”

常清念暗暗松了口氣,面上卻露出幾分忐忑不安的神色,垂頭囁嚅道:

“可是……可是妾身打了尤禦女,陛下會怪罪妾身囂張跋扈嗎?”

周玹攬過常清念,在她唇上輕輕一吻,柔聲道:

“有鋒芒是好事,朕很喜歡。倘若卿卿性子太綿軟,朕反倒放心不下。”

旁人指責她的“跋扈”,到周玹口中就成了“有鋒芒”,他很喜歡。

常清念被哄得歡欣,也顧不上裝可憐,只湊去周玹懷裏,指尖搭在他衣襟邊緣,便下意識地微微攥住。

知曉這是常清念的習慣,周玹雖不解她為何執念於此,卻也素來放任。

此時周玹卻垂眸捉來柔荑,倒也不是不許她拉著,而是替她揉了揉掌心,嘆道:

“只是下回讓身邊人替你教訓就是了,仔細手疼。”

聽著周玹語氣淡淡,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常清念頓時哭笑不得道:

“哪有您這樣的?”

周玹卻不覺自己偏心偏得有多荒唐,此刻同常清念說了幾句話,倒也咂摸出這所謂紅袖添香的妙處。只瞧見常清念陪在身邊,他便覺得消煩解乏。

“朕今日還有些折子要看。”

腰後被周玹輕拍了拍,常清念會意,立馬坐去一旁替周玹研墨,心裏卻不住琢磨著長公主究竟把沒把話兒帶到?周玹此時可知禮王心懷不軌?

常清念心裏著急,便不由自主地往折子上覷了幾眼。

察覺到身邊人不太安分,周玹不由暗笑一聲。常清念伺候筆墨時向來規矩,今兒個卻頻頻往奏折上瞟,還覺得自己很隱蔽似的。

“窺探朝政?”

周玹合上折子,頭也不擡地問道:

“你是想要鴆酒還是白綾?”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教常清念心裏一驚。待聽清周玹所言後,常清念卻反倒鎮定下來。

常清念已然瞧明白,但凡是周玹說出口的威脅,大多不會成真。他真要發落時只會下令,餘下連半個字兒都欠奉。

常清念放下墨條,挨蹭去周玹懷裏。見周玹果然沒有不悅,常清念這才壯著膽子親了親他唇角,嬌聲回答道:

“想要陛下。”

垂眸望向那雙狡黠杏眸,周玹忽而低笑兩聲,擡手扣住常清念腰肢,說道:

“卿卿想瞧什麽,直接同朕說便是了。在旁邊鬼鬼祟祟的,以為朕察覺不出?”

常清念偷看奏折被逮,只縮在周玹懷裏吶吶不敢言語。

周玹見狀,不由輕笑一聲,終是替她開口道:

“華陽方才來見過朕了。”

輕撫著常清念脊背,周玹含笑撫慰道:

“禮王之事,朕已知曉。本不欲讓卿卿擔驚受怕,不料卿卿反而惦記著要提醒朕。”

聽周玹說得如此直白,常清念倒鬧了個大紅臉,此時方覺得是自己操心太過,她該相信周玹的本事才是。

指腹貼著常清念臉頰蹭了蹭,發覺她羞惱發燙,周玹忙正色誇獎道:

“朕讓華陽與你親近,你也懂得如何用上華陽,朕心甚慰。”

而後,周玹才鼓勵似的提道:

“若下回不再兜圈子,直接奏與朕便更好了。”

常清念輕輕頷首,又解釋道:

“妾身只是覺得有些蹊蹺,不敢拿捕風捉影的話稟與陛下聽,這才迂回去請長公主遞話。”

“禮王的確是在夥同外戚謀逆。”

周玹明白說道,信手拈來禦筆,在紙上用朱砂寫就一個鮮紅“鄧”字。

那“鄧”字筆鋒淩厲,殺氣騰騰,看得常清念心中凜然。

盯著那條仿佛直插人心的懸針豎,常清念不禁脫口問道:

“那陛下為何不阻止?”

周玹豎起筆桿,敲了下常清念光潔額心,笑著提點道:

“本朝以孝治天下,欲誅滅太後一族,必得師出有名。”

周玹將那寫著“鄧”字的紙片投入一旁火盆之中,火舌舔舐著紙緣,飛速朝中間吞噬,須臾間便化作灰燼。

“對於貪得無厭之人,野心只會越縱越大。”周玹淡聲道,“而一旦縱到極限,便該是他們自取滅亡的時候。”

聽到這,常清念頓時明白過來。周玹不但早就知曉,甚至在刻意引誘他們走上謀反這條路。

鄧氏自認為擁有的一切,不過是周玹為他們精心編織的美夢。

常清念乍聞先是一震,而後陡轉為被皇權碾壓的驚懼,最後竟隱隱透出躁動與渴慕。

原來這就是他們爭得頭破血流,豁去身家性命也要伺探的至高權柄。

難怪周玹總是懶得在後宮辨是非、分對錯,論起玩弄權術,皇帝才是個中高手。

“那陛下打算縱他們到幾時?”常清念試探著問道。

周玹掀眼瞧了瞧常清念,怕她再跟著憂心,便如實相告道:

“趕在年節前料理幹凈。待到來年春闈,正好為朝廷選些可用之才補上缺漏。”

常清念抿了抿渴燥的雙唇,按捺住怦怦跳動的心臟,問道:

“妾身能幫您什麽嗎?”

周玹認真想了想,忽而盯著常清念笑道:

“倒還真有一樁。”

見常清念興覆不淺地湊近,周玹俯身在常清念耳邊,輕語呢喃道:

“卿卿可得護好朕的軟肋。”

護好軟肋?

常清念不由怔了一下,品摩著周玹所言,緩緩耷下眉眼道:

“您是要妾身保護聶——”

周玹本就疑惑常清念怎地不害羞了,此時一聽,連忙捂住她雙唇,將後話堵了回去。

“朕平素那些哄卿卿的話,原都是說給貓兒狗兒聽了?”

周玹啼笑皆非,捧起常清念的臉頰,教她正對著自己,一字一句道:

“那時朕約莫是在宮外,你留在宮裏,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朕會把禦林軍和龍虎衛全部留下,你只需留在永樂宮裏,安心等朕回來。”周玹交代道。

旁的暫且顧不上,常清念只急忙問道:

“禦林軍也留下?您出宮在外,身邊無人可怎麽成?”

周玹扶住常清念肩膀,低聲同她耳語道:

“卿卿莫怕,朕已暗中召舅父回京。”

“賀大將軍?”常清念瞠目道。

見周玹頷首,常清念恍然,這場帝黨與後黨的較量,何嘗不是先帝元後與繼後之間,時隔經年的決一死戰。

“鄧氏一族的終局,理應由賀家人為他們敲定。”周玹沈聲道。

-

數日後,壽安宮。

常清念既在鹹宜宮壞了太後好事,便料算到會有今日這一劫,故而拿出早就編好的說辭,懷冤抱屈道:

“……當日便是如此情狀,那尤禦女跳出來便要把臟水往妾身頭上潑。愨妃姐姐非但不阻攔,還跟著搭話,一副要攀咬妾身的架勢。妾身事先又不知娘娘作何想法,只覺天大的罪名來得突然,只好奮力一搏,惦念著自救而已。哪成想會壞了娘娘大計——”

常清念跪坐在殿中,揉眵抹淚道:

“妾身萬不敢埋怨愨姐姐,只盼娘娘能同她說清楚,下回好歹稍給妾身些暗示。愨姐姐上來便對妾身夾槍帶棒,妾身還當太後娘娘惱了妾身,要將妾身一同除去呢。”

當日聽得愨妃與安婕妤回稟,鄧太後怫然大怒,打定主意不會再聽信常清念的花言巧語。

可今日叫來常清念一問,怎地倒也有情可原似的?

鄧太後悶了幾日的火兒,突然不知該朝誰發去,一雙鳳眸陰惻惻地審視著常清念。

仰仗龍息活了大半年,常清念自覺身上也沾了點龍氣兒,此時被太後盯著,心裏也是半點不發虛,仍能假哭得聲情並茂。

這番話說出來,太後即便心裏懷疑,此刻也沒法子斷定常清念是故意攪局。

鄧太後乏厭垂眸,擺手道:

“罷了,回頭哀家再同愨妃說說,你平素也放機靈點,莫要再攪哀家的好事。”

“妾身遵命,多謝太後娘娘寬宏。”常清念叩首道。

太後不過是要個解釋,常清念便好聲好氣地說給她,面上過得去就成了。

見英嬤嬤來攙扶自己起身,常清念右手攥著素紋錦帕,仿佛無意般搭了下小腹。

“妾身告退。”

常清念欠身行禮,從正殿中退出來。

回廊下,承琴面色惶急地跑過來,從英嬤嬤手中接回常清念,低聲問道:

“娘娘,您沒事罷?”

常清念搖搖頭,拉著承琴快步走遠些,這才蹙了下眉心,忽然面露難色道:

“本宮不太舒坦……”

承琴好像當即明白過來,忙扶著常清念,步履匆匆地往僻靜轉角走去。

見這主仆倆行色可疑,英嬤嬤頓時留了個心眼,暗自尾隨著她們轉過廊角。

等她們停下腳步,英嬤嬤同樣側身頓足,將身形掩藏在精雕細刻的白玉柱子後頭,伸出頸脖斜眼窺視。

只見承琴身形纖瘦,卻極力想要遮蔽什麽。透過罅隙,英嬤嬤看見常清念躲在宮墻陰影裏,不住捂唇幹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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