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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情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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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情濃

華陽倒是被常清念這話問得一楞, 連重新握回手中的菩提串子,也不自覺地轉慢了些許。

“這可不好講,”華陽躊躇道, “真要說殺頭治罪,恐怕得是賣官賣到動搖國本的地步。那可不就是走上了前朝的老路?皇兄治下,斷不容許有此等禍事發生。”

常清念心跳慢了半拍,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靜靜等待著華陽下文。

華陽將菩提串套回腕上, 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語氣篤定地說道:

“依我看,這回大概是會多摘些官吏的烏紗帽。娘娘想想,那些個買官的, 哪個不是家底豐厚之輩?將他們府中抄上一抄, 既能充盈國庫, 皇兄也能趁機敲打敲打那些個世家大族, 豈不兩全其美?”

常清念聞言,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抄家貶官怎麽夠?她要的是他們永不超生。

但轉念一想, 常家既動了歪心思, 又豈是那麽容易抽身的?這回若能撕開個口子,日後總還有辦法。

“殿下說的是。”常清念掩去眸底神色,柔順地應和道。

想起自己方才話中有失妥當之處,華陽心裏咯噔一跳, 忙解釋道:

“我方才說的是那些不安分的世族,絕非娘娘母家。常相爺貴為國丈, 娘娘的親眷自然也是皇兄家人……”

“殿下不必緊張, 妾身不曾多心。”常清念笑道,“更何況, 若這裏頭當真有相府摻和,受了牽累也是妾身家中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華陽見常清念如此識大體,心中愈發高看她一眼,忍不住湊近了些,細語叮囑道:

“娘娘只當聽個樂兒,回頭可千萬別同外人說起,尤其別透露出去是我說的。”

常清念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當即頷首保證道:

“這是自然,妾身省得。”

為了教華陽安心,常清念又故作擔憂,反過來懇求道:

“殿下也萬別將今日之事說出去,這些話可不敢教陛下知道,不然回頭怕是要責怪妾身幹政。”

華陽聽罷這話,頓時覺得人生難得一知己。只見她一把拉住常清念的手,開始滔滔不絕地抱怨起周玹來。

“娘娘有所不知,皇兄從前做儲君時,就愛板著一張臉。如今做了皇帝,更是變本加厲,動不動就訓人,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

華陽說著,還故意模仿一番周玹平日裏訓斥人的語氣,逗得常清念忍俊不禁。

“殿下可當真是皇上的嫡親妹妹。”

常清念支頤在炕桌邊快直不起腰,只覺許久都不曾這般暢快地笑過。

“更何況他罵我就算了,罵您這怎麽行?”華陽義憤填膺地說道,“娘娘可是皇兄枕邊人,他要是敢給您臉色看,您就……”

華陽說到此處,忽然頓住,傾身湊到常清念耳邊,咕咕噥噥地傳授起馭夫之術來。

常清念起初還聽得認真,可聽著聽著,臉頰便不自覺地泛起紅暈,只覺得華陽的話大膽又露骨,簡直聞所未聞。

“殿下……”

常清念聽得滿腦子裏暈乎乎的,只覺再聽下去,自己都快能騎到周玹頭上,忙出聲打斷華陽道:

“您是君,駙馬是臣。駙馬這輩子只守著您,連納妾都不能。妾身伺候的是陛下,又如何能與您相較?”

“娘娘這話可說到了點子上。”

華陽卻不以為然,反而愈加激動地說道:

“此時本宮為尊,他們便知道反過頭來約束駙馬。這不也是辨得清是非曲直,知曉什麽才是好的嗎?那普天之下的男子仍在三妻四妾,不就是故意裝聾作啞?”

“娘娘既喜歡皇兄,那就牢牢看住他,教他只守著您,不準他再去找旁人。”

華陽朝常清念擠眼,悄冥冥地慫恿道。

常清念不禁啞然,她從未想過女子還可以活得這樣肆意明媚。誠然這才是金窩裏飛出的真鳳凰,在華陽長公主面前,常清念不說自慚形穢,也覺望塵莫及。

再者,為何眾人皆說她喜歡周玹?

莫非想占有,便是喜歡嗎?

常清念手指一抖,不慎將個流蘇掛穗從手爐邊拽了下來。垂眸一瞥,又忙塞回布套子裏去,假作無事發生。

-

秋夕當日,周玹早早料理完政事,趕在黃昏前接走了常清念。

宮門外,早有一駕富麗馬車停候,車前掛著兩盞八寶琉璃燈,在日暮時分散發著柔和光芒。

常清念上車後,便見周玹輕裘緩轡,還戴了條寶藍眉勒子,仿佛是京中哪家無憂無慮的貴公子,與平日裏威嚴冷峻的帝王模樣判若兩人。

常清念今日澹佇妝飾,偎在周玹身側偷眼看他。半年間地覆天翻,常清念心中對周玹的看法,早不似當年還在青皇觀中時那般淺薄。見狀只覺周玹是又披上了他溫潤如玉的君子皮,常清念不由抿嘴暗笑。

察覺常清念雙肩微顫,周玹忙垂瞼看她。

見常清念原是在偷笑,周玹不由眉梢微挑,問道:

“卿卿在笑什麽?”

“沒什麽。”

常清念忙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說道:

“只是乍一見您做此打扮,妾身還有些不習慣——”

“總覺得和您年歲不大相符。”

常清念飛速說完這話,連忙側開身子要躲,卻還是被周玹照著臉頰掐了一把。

“連朕都敢揶揄,看來平素是忒慣著你了。”

周玹話說得兇狠,其實手下也沒用多大力氣,但常清念偏要喊疼。周玹恨得直牙癢,卻又拿她沒什麽法子。

車輪轆轆的聲音忽然停下,常清念順勢掀簾瞧了瞧,忽然眼睛笑彎成一雙月牙,扭頭訝道:

“陛下,那邊好美。”

似被常清念笑靨所感,周玹也不由勾起唇角,卻不瞧外面,只垂眸吻她額心花鈿,道:

“下去瞧瞧罷。”

不等常清念起身動彈,周玹已先一步走下馬車,而後長臂一伸,徑直將常清念從車上抱了下來。

見常清念顯然是初次見此盛景,周玹心中欣悅之餘又添酸澀,俯身在她耳邊解釋道:

“此處便是逐月橋,每逢秋夕,百姓都會來河邊祈福。”

只見橋下河面上,浮著成百上千盞蓮花燈,皆隨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緩緩漂向遠處天際。遙遙望去,天河玉帶在夜幕下流光璀璨,美不勝收。

“公子是要帶妾身去放河燈嗎?”

下車後,常清念立馬換了稱呼,拉著周玹衣袖問道。

周玹頷首,望進常清念被河燈映亮的眼眸,只見那裏面似有碎金浮玉流動,不由輕聲道:

“這燈叫‘一點紅’,是放來許願的,我猜著卿卿應當會喜歡。”

放燈許願嗎?

常清念神情微微凝怔,心裏倒有些茫然,於是嬌聲說道:

“那公子也要陪妾身一起放。”

“卿卿好奇我的心願?”周玹了然笑道。

常清念眨了眨眼,俏皮道:“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周玹寵溺道。

常清念頓時眉開眼笑:“那妾身去買兩盞蓮燈,公子且在這裏等等。”

見常清念像只興致盎然的小雀,周玹也不打攪,只吩咐龍虎衛陪常清念去挑花燈,自己站在原處等她回來。

遠處畫舫上,禮王剛和幾位世家子弟飲酒作樂,正準備登岸離開,卻一眼瞧見周玹負手立在河邊,頓時嚇得酒醒了大半。

身旁幾位世家子弟游手好閑慣了,不曾有功名在身,自然也沒見過周玹。

見禮王杵在原地不動彈,其中一人走上來同他勾肩搭背,抻頭朝岸邊望了望,說道:

“走啊王爺,您往那邊瞧什麽呢?”

身旁的人猴急附和道:

“對對對,快走快走,可別讓……等急了。”

幾人互相擠眉弄眼一番,一切盡在不言中。

禮王正心煩著,眼下可是半分消遣興致都無,擺手攆道:

“你們先過去,本王還有點事。”

說罷,禮王慌慌張張地走下畫舫,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周玹所站的地方,正是下橋必經之路,想要避開離去,根本絕無可能。

禮王硬著頭皮,對著河面整理了番衣冠,這才湊上前行禮道:

“小弟見過兄長。”

周玹目光正追隨著常清念,驀然被人打攪,回頭一見又是禮王,原本溫柔的眼眸頓時疏淡下來,語氣也變得冷冽幾分:

“七弟也在此。”

禮王幹笑兩聲,隨口胡謅道:

“回兄長的話,小弟聽聞今日逐月橋邊熱鬧,便想著出來看看,沒想到竟會在此偶遇您。”

聞到禮王身上酒氣,周玹皺眉低斥道:

“雖說孝期已過,但你在府外喝得這般酩酊大醉,教旁人瞧見成何體統。”

“兄長教訓的是。”

見果然挨了一通訓斥,禮王直打哆嗦,也不敢狡辯,忙拱手打呵呵道。

“公子,您瞧這盞好看嗎?”

正當此時,常清念懷抱著兩盞蓮花燈回來,捧出一盞來給周玹看。

側眸看清眼前人時,常清念笑容微僵,手中河燈沒拿穩,險些要滾落在地。

好好的秋夕佳節,怎地又撞見禮王?真是晦氣。

常清念不著痕跡地往周玹身側躲了躲,蹙眉避開禮王的目光。

周玹自然地將常清念攬至身邊,接過她手中一盞河燈,細細端詳後,柔聲回應道:

“好看。”

禮王暗自瞧著這刺眼一幕,臉色頓時變得比吞了黃連還難看。

“七弟覺得呢?”

周玹偏過頭,眼神冰冷地斜睨著禮王,語氣中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禮王莫名脊背一涼,趕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訕訕笑道:

“是,是挺好看的。”

“既然如此,七弟便也自去挑一盞,與心上人一同放燈祈福罷。”

周玹語氣淡淡,卻字字誅心。

心上人?

常清念聞言心頭一顫,下意識攥緊了周玹衣袖。

周玹頓時反握住常清念的手,柔聲問道:

“卿卿怎麽了?”

常清念心中亂紛紛地纏作一團,面上卻仍泰然自若,淺笑道:

“夜裏風緊,妾身覺著有些冷。”

周玹垂眸瞧向常清念,並未拆穿她什麽,只是瞥了眼臉色青白的禮王,悠然閑適地說道:

“你嫂嫂頭一回放燈,非央著要我陪,你就先退下罷。”

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禮王敢怒不敢言,只得掛著笑臉兒,咬牙告辭道:

“是,小弟不打擾兄長和……嫂嫂雅興,這便告退。”

見禮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常清念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心中卻難免掃興,不覆方才那般雀躍。

“公子,我們去放燈罷。”

常清念不願再停留下去,當即開口催促道。

周玹無有不應,立馬牽過常清念,帶她走去河邊。

待親手用火折子點燃花蕊,周玹與常清念一起,將兩盞燈緩緩送入水中。

合眸許願時,常清念心中卻是空空如也,忍不住偷偷去瞥周玹,卻正好被他捉住。

周玹輕笑問道:“卿卿在想什麽?”

瀲灩波光映在芙蓉嬌靨,常清念耳根悄悄染霞,垂眸嘆道:

“妾身只是在想,該許什麽願才好。”

周玹從身後擁住常清念,緩聲道:

“心中所想,皆可為願。”

常清念連忙四下打量,只見岸邊桂樹花影婆娑,將他二人身形虛虛掩覆,這才緩緩放松身子,靠進周玹懷裏。

立於此地,嗅著輕快自由的風,她實在不想提起那些鮮血淋漓的事情,無端大煞風景。

恰逢此刻月色溫柔,常清念放緩心神,權當沈醉這一會兒。

可除卻那些事以外,她還能有什麽願望呢?

趁常清念意態消沈之際,周玹忽然說出自己的心願,語氣溫緩而虔誠:

“朕的心願,便是望卿卿長命百歲,歲歲逢春。”

常清念偏頭去看周玹,眼中盛滿驚訝。

見狀,周玹扶著常清念瘦削玉肩,將她轉向自己,不由好笑地問道:

“卿卿這副模樣兒,是不信我所言?”

“妾身不敢。”

被周玹直直凝盯著,常清念慌忙搖頭,羞慚喃喃道:

“只是妾身本以為,您的心願只會同黎民百姓有幹系——”

常清念扯唇笑了笑,似乎格外想將語氣扮得活潑俏皮些,補充道:

“頂多是捎帶上妾身罷了。”

“朕貴為天下之主,雖無時不憂掛萬民福祉,卻亦自信能為其謀之。”

說起此事,周玹著意將嗓音壓低了許多,唯將這些話落入常清念耳中。

忽而,周玹低笑一聲,透著幾分縱容與無奈,喟道:

“可唯有一個念念,朕實在是拿她沒法子。”

常清念呼吸一滯,餘光瞥見她買來的蓮花燈隨水流打著旋兒,忽然和前頭那盞碰在一處,在河水中追逐糾纏,螢螢燭火交相輝映。

一點紅成了一雙紅,印在常清念唇間,便幻作紅塵四合,相連霧雨,網縛困獸。

好半晌,周玹撚了撚女子耳珠,啞聲問道:

“這蓮花燈可瞧夠了?”

常清念頷首沒吱聲,只遮著臉兒縮進周玹懷裏。

明知四周有龍虎衛守著,絕不會有人擅自闖過來,常清念還是忍不住面薄,只覺地面上熱燙灼人似的,一刻也不願多待。

周玹見狀不由失笑,眼神朝橋對岸的綺樓望去,哄道:

“那便走罷,我帶你去撫仙樓。”

常清念擡頭,順著周玹目光瞧去,下意識地問道:

“是去焚香拜月嗎?”

周玹眉眼染笑,饒有興致地念道:

“古來秋夕拜月,男子常求平步蟾宮,高折月桂。女子則多願姮娥與借芳容,玉兔弄影入懷。”

“卿卿月貌已羞煞姑射,想來借無可借,莫不是想求珠胎入懷?”

聽到這兒,常清念忙悄悄掩住雙耳。

周玹卻視若無睹,嗓音含笑,仍要輕聲撩惹道:

“於此事上,比起求太陰娘娘,卿卿不如求我。”

尾音隨風散去,女子玉白指縫間,依稀可辨緋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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