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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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吃醋?餘琛戴著耳機聽到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時,已經是一天以後,卻還是忍不住露出微笑。

點開和林茜的對話框,發現聊天還停留在上周。自己臨上飛機前發給林茜的消息。林茜周六早上回覆他:好的,謝謝,路上小心。

體面又客氣的回覆。

餘琛有些放心又有些失落。這次答應昌叔回來做線人,是很冒險的決定。林茜沒問,餘琛也就不說,免得她擔心。可是林茜這麽有分寸感,是不是也代表著她對餘琛還有些距離?心底又有點小小的失落。

又或是,她真的吃醋了?

看阿生後面的解釋,是遇到康嫣然之後才不對勁的,是因為嫣嫣嗎?可是貿然解釋,又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餘琛想了想,給林茜發出一條:今天在彌敦道上吃到一家不錯的茶餐廳,裏面的菠蘿包可能會合你的口味。有機會帶你來吃。香港還是很熱,北京應該入秋了吧,自己還要過段時間再回去。最後又補充了一句,這幾天比較忙,回覆可能不及時,回去之後希望可以親自下廚賠罪,不知林茜能不能給個機會。

等了兩分鐘,見林茜沒回覆,餘琛把手機關機,放進了保險箱裏鎖好。

“專心點啦你,現在是走鋼絲,你這樣容易沒命的知道嗎?”昌叔坐在旁邊煮面,看餘琛一時微笑一時肅穆,看到牙酸。

小小一個安全屋,全是戀愛的酸臭味。

“昌叔,面煮老了,都夾斷了。”餘琛投過一眼。

“哎呀,便利店買的面就是不行,一點筋骨都沒有,比不上霞姐的手藝。”昌叔撈著面條碎碎念。

餘琛垂下眼眸,又擡起來,語氣如常地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娶我媽?”

昌叔年紀也不小了,被餘琛這麽突然一問,手一抖筷子差點掉鍋裏。

“瞎說什麽你這臭小子!”昌叔假裝沒聽見,重新又撈起面條。

“我知道,我不在香港那幾年,是你一直照顧我媽,她才沒被洪興的人找麻煩。再往前,我老爸走了以後……”

“咳咳……”昌叔以咳嗽掩飾表情的不自然,“老啦,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折騰什麽呢?大家互相幫襯著過日子就行了。”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我媽的意思?”餘琛沒打算含混過去。

“這麽多年,早就心照不宣啦。我知道,阿霞心裏一直有你老爸,我呢,當初真是因為愧疚才去照顧你們母子的。只是後來時間長了,兩個人就……”這還是第一次昌叔和餘琛正面聊這個話題,怎麽說都有些別扭。

提到故去的父親,餘琛的臉上也有一絲黯淡,“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意外。”

童年的回憶,已經很久遠了。

小時候,爸媽經營小吃店,賣港式魚蛋和車仔面。在餘琛的印象裏,父親一直是中年人,長得高大,為人也厚道,街坊都叫他一聲“餘叔”。母親年輕一些,潑辣能幹,人很漂亮,正如“李美霞”其名,鄰居都叫她“霞姐”。小小的餘琛則被街坊戲稱為“魚蛋仔”。

那時候的餘琛還是個皮小子,放了學和朋友在巷子裏瘋跑,玩到天黑才回家。傍晚正是店裏陸續上客的時候,餘琛回去扒兩口飯吃,然後就卷起袖子去店裏幫忙。

來店裏的大多是常客,有人叫他魚蛋仔,也有人打趣他是車仔面少東,說他以後一定是要繼承家業,一家變兩家,兩家變四家……旁邊則有人反對道,不好不好,要念書才能出人頭地嘛,以後穿西裝坐辦公室,最好還能講鬼佬的話賺他們的錢,多威風。霞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記菜結賬之餘,聽到這些玩笑話,還會笑罵一句“這個臭小子,他最好有這個腦袋讀書!”

這些話餘叔是聽不到的,因為這時候他一定在廚房忙的熱火朝天。霞姐三頭六臂在前面招攬客戶,後廚的事就由餘叔一應負責,包括采購。

直到那一天。

午後兩點,正是上班族昏昏欲睡的時候,一夥劫匪在寶江路搶劫了渣打銀行後飛車逃竄,警方窮追不舍。混亂中一夥劫匪被打散,其中一個逃進了附近的小巷,正巧餘叔開著摩托帶著采購的海鮮和面粉調料回來,中間還加了一個小型的煤氣罐。

劫匪拿槍指著餘叔搶下了摩托車,沒開多遠就被抄近路趕到前面的警察堵住了。狗急跳墻的匪徒返回來抓住了還沒走遠的餘叔,威脅警察退後。

後來的事,誰也說不清楚。有知情人含糊地說綁匪當時已經接近癲狂,開槍亂射擊,警方不得不立即擊斃他,以免傷到行人。混亂中不知誰的子彈打中了不遠處的煤氣罐,小小的巷子裏根本沒有躲開的餘地。

綁匪、餘叔和兩名警察當場身亡。還有十餘人有不同程度的受傷。

好好一個家,就這樣塌了。霞姐沒有了丈夫,餘琛沒有了父親。

餘叔的死最終被算在了綁匪頭上,因此餘家沒能拿到政府的補償。當年的媒體處處報道兩名警察在和歹徒的搏鬥中英勇就義,最終同歸於盡。沒有人註意到還有一名無辜的路人也在那場撲朔迷離的事故中喪生。

餘叔去世後,小店的生意艱難起來。霞姐一個人苦苦撐著,又招了個後廚。餘記面店的湯底有自己的配方,霞姐不願意被外人知道,就自己每天夜裏配好,第二天拿給廚師叫他去做。

采購的事也由霞姐接過來,裏裏外外的事都壓在霞姐一個人身上。沒幾天霞姐就病倒了,才休息了一天回去一看,廚子撬開前臺偷了櫃子裏的錢,跑了。

霞姐沒辦法去報警。13歲的餘琛跟著媽媽,那是他第一次到警察局,也是第一次見到昌叔。

昌叔正是餘琛爸爸遇害那天在場的警員之一。知道了這個情形說會盡力,見他們孤兒寡母可憐,也快到下班的時候了,就送他們回家。

小偷最後也沒能抓到,也許是同情,也許是愧疚,那之後昌叔就常常過來,偶爾還會帶幾個朋友來照顧生意。

一晃幾年過去。臨近畢業,餘琛打算讀完中學就回店裏幫襯媽媽,這些年霞姐實在太辛苦了。

沒想到那天回家吃完飯,照例去店裏幫忙時,卻看見餘叔握著母親的手。當時店裏很冷清,沒什麽客人,母親站在櫃臺後面,昌叔站在櫃臺旁邊。兩個人的手交疊在櫃臺後,母親低著頭,有些臉紅。

前面的客人是看不到這一幕的,可餘琛穿小徑從後廚過來,一眼就看到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當時的心情,有震驚,有難堪,還有一絲對父親的背叛感。餘琛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又退出去了。

那天母親很晚才回來,也沒問餘琛為什麽今天沒去店裏幫忙。餘琛說了自己將來的打算,母親楞了一下,或許是想起了當年街坊們的調侃,最後也只說了句“哦,好。”

臨到睡前,母親又來到餘琛的房間,像是有什麽話要說,餘琛也不知道怎麽,就說了句:“過幾天是爸爸的忌日了。”

餘叔,走了四年了。

霞姐的神情在那一刻變得有些悲戚:“啊,是啊,到時候我們去看看他。”

在那之後,昌叔就來的少了。母親對他也不似以前熱絡。直至畢業前,餘琛有次無意聽到他們吵架,雖然很小聲,卻很激烈。夏日的晚風裏,餘琛躲在後廚聽不真切,唯一聽清的是母親的只言片語:“找個好女人,過後半輩子。”

餘琛畢業後就正式來店裏了,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擔任起小店的大廚。這幾年店裏的廚子換了四五個,總是不盡如人意,廚子自己也知道,早晚要給少東家讓位的,做的也就馬馬虎虎。如今一切終於回歸正軌。

霞姐甚是欣慰,在餘琛接過大勺的前一晚把家傳秘方傳給了他。餘琛也兢兢業業,一做就是五年。霞姐從老板又退居成老板的娘,只盼著過兩年娶個兒媳,早點抱上孫子,也就對得起餘叔了。

餘琛繼業之初,昌叔偶爾還過來幾次。後來就再也不見蹤影,聽說是調到別的區去升職了。

還是從食客嘴裏聽到的消息,餘琛留意霞姐的表情,看不出什麽異樣,只是後來收錢的時候,找錯了幾回。

餘琛漸漸長大,對母親再嫁的事也不像當年那麽難接受了,倒是看母親這些年一個人寂寞,心裏也不落忍。慢慢起了心思,想著找個時間去看看昌叔,如果對方還是一個人,和母親能走到一起也不是不行。

還沒來得及去,麻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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