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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註定了兩人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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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註定了兩人的關系

181/花燈

哈裏森被發酒瘋的譚遇掛了通訊後, 也沒再撥過去,只按著眉頭吐了口氣。事到臨頭, 怎麽沒一個用得順手的人。

原本有幾個好用的人,也在半年前被秘密殺害了,兇手很囂張,全都用的一種手法,告訴人們都是他一個人幹的,只是至今沒找到兇手。

讓譚遇去找人,他說他去不了。哈裏森還特意去了一趟維諾留下的別墅, 想把譚遇叫出來幹點事活動活動。房子全是酒精和臟衣物的味道, 那個人就兩眼迷瞪地抱著酒瓶, 癱在泳池旁的水床上, 盯著房頂喃喃自語。

人魚的臉頰瘦出了骨頭,下巴胡茬稀稀拉拉地長了一截,也不打理,眼窩因為精神過於疲勞而泛著黑,整個人精神渙散的樣子差點讓哈裏森以為他磕了藥。

那次探望之後, 他難得有些後悔。

當初應該把維諾看得更重一些的,不然也不會讓他這麽輕易就被碾碎在權力鬥爭裏了。本來是想用維諾牽住譚遇, 讓那條人魚不要升起什麽小心思的, 沒想到維諾死後, 扯住譚遇的那根繩子徹底斷掉了。

皇帝並不懷疑維諾的死亡,他的人也去參加的清繳行動, 回來後向他描述當時的場面,說第三軍少將被蟲子啃掉了兩條機械腿, 蟲巢上方的洞口有血跡向下蔓延。

一個可能是維諾逃到洞口時被蟲子拉回去啃食了,二十他逃脫了蟲巢, 但墜入海中。

兩個選項,怎麽看都是死局。

但他不信譚遇真的會為情所困,讓自己頹廢到如此地步。

他見過人魚眼裏炙熱的火焰一般的不甘。他在不甘人魚的身份,不甘人魚得到的待遇。那不是一點世間淺薄的情愛受挫就能澆滅的。

在哈裏森尚且年幼,還未登基時,他偷跑進爺爺的會客房間裏坐他平時會坐的桌椅,想象自己也成了皇帝,擁有了無上權力,那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眾人會對他卑躬屈膝,事事揣摩他的心意,生怕惹他不如意,他們也會尊他敬他,彎下腰身對他行禮。

他喜歡沈浸在那種膨脹又輕盈的感覺裏。

好像這樣就能消除那些仆人們在背後小聲議論他,嘲笑他只是個不尷不尬的大皇孫時,他站在拐角處內心的羞恥與不甘。

聽到門外傳來幾個人的聲音並且腳步聲越來越近後,小哈裏森一個滑跳從高椅上蹦下來,小孩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安靜無聲。

在那些人轉動門把手前,他已經機智地把自己藏在墻角堆疊得膨脹的刺繡窗簾後了。

小孩子身形小,藏在綴滿華麗蕾絲的寬厚窗簾布裏,絲毫看不出來。

他聽到爺爺和另一個男人的說話的聲音。

蒼老的聲音淡淡問,“想清楚了?”

稍微年輕一點男人輕聲說話,“想清楚了……我向您申請三個條件。”

“第一個,保守他身份的秘密;第二個,給他的身份過個明路,他會作為我的義子,像一個正常孩子一樣與其他孩子一起長大、一起學習工作。作為代價,他會為皇室工作,保守帝國關於人魚的秘密。”

老皇帝笑了一聲,“你確定他以後有那麽優秀?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靠近掌權者的。”

“我的孩子,我還是知道他的。”話語裏聽不出為人父母的驕傲,反而有些低落。

“你提了兩個條件,還有一個呢?”

“第一個承諾永遠有效,皇室要在必要時給予一定幫助,守住第一個承諾。就算他死,也會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哈裏森感覺這聲音好熟悉,聽了半天,才想起來,這不是譚將軍麽。據說前幾年皇宮宴會的時候,他的人魚可是出了好大的風頭。

他好奇極了,譚將軍有孩子了?他聽兩人的對話聽得雲裏霧裏,也沒太往心裏去,只好奇那個叫“譚遇”的孩子。

小哈裏森偷偷摸摸的用指頭把窗簾扒開一個縫隙,從窄小的縫裏向外看。

“譚遇,來。這就是你以後要效忠的人了。”譚將軍對站在他身邊一聲不吭的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一直低著頭,聞言走到皇帝面前,利落地單膝下跪。

“君上。”還帶著娃娃音的小男生,冷淡地叫自己頭頂上的人。以後這個人就掌握住他的人生了。

老皇帝嘆了口氣,“好,起來吧。你也聽見你父親的話了,好好努力,別辜負他的期望。”

“是。”

陽光斜射進來,把小孩看起來很柔軟的銀發照得耀眼。他長得精致得就像洋娃娃,小哈裏森偷偷想道,還是那種冰娃娃,讓人看了不太敢摸。

因為小娃娃太好看,不知不覺間,哈裏森已經把窗簾布撥出一個大口子,足足露出了他的小半張臉。

老皇帝背對著站在窗簾後的哈裏森,譚將軍側身對著皇帝,故而誰也沒有發現藏在屋裏的小孩。

只有跪在老皇帝面前的譚遇在擡起頭時,一眼看見了窗簾後露出的半張臉,和那只窺視他的藍眼睛。

小哈裏森看得很清楚,那雙金色的眼睛裏,原本如同冰原一般的封層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甘和憤怒。金色眼瞳反射出的光,像刺刀刀鋒上最銳利的一朵寒光,刺得哈裏森眨眼避開。

那眼神僅僅閃過一瞬,小孩便很好地收起了情緒,低下頭顱,重新變成了一只冷漠的洋娃娃。

哈裏森撥開窗簾的手指倏地收回,把自己躲進了密實的層層厚布中,心臟砰砰直跳。

那時的哈裏森比譚遇要大幾歲,但他卻被小孩的那一眼瞪地佇立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等他意識到胸口有些疼痛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忘了呼吸。

再撥開窗簾,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陽光依舊明亮。

那種憤怒是當時的哈裏森無法理解的,他從未接觸過如此濃烈的情緒,像是將全部生命燃燒在一瞬中。

等到後來他知道了所謂的“帝國秘密”,他才懂得年幼時對視的時候,譚遇看過來的一眼。

他不甘自己的人魚身份,不甘自己過早地被捂住喉舌、封死自由發展路線的生命。像是一株剛出土的嫩芽,準備向上生長的時候,卻發現上面的空間被胡亂堆在一起的石塊封住了,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路徑供他向上生長。

但他太稚嫩,頂不開堅硬的石塊,又沒辦法再回到種子狀態,便只能順著這崎嶇的空間往上鉆。

哈裏森和譚遇,一人躲在華麗安全的屏障後站立窺視,一人赤/裸/裸的被攤開在太陽光裏,以臣服的姿態跪倒在權威腳下,還要感謝對方給自己一條活路。

或許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註定了兩人的關系。

哈裏森望著地平線上最後一絲光線被夜空吞沒,不免有些遺憾。

他可以和譚遇像是普通朋友那樣交談、打趣對方,卻始終無法真正走入對方的心。

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

譚遇被皇室捏著身份的把柄,不得不聽令,因為他不想讓身份曝光後,得到其他人魚一般的待遇。哈裏森有感覺,譚遇真正不滿的,是帝國人魚遭受的待遇。

但哈裏森在接任帝國之後,才有資格看了很多被列為機密檔案的文件,其中有帝國快速發展的真正原因。改造人魚,摧毀機能,徹底奴役,販賣賺錢,扭曲歷史,洗腦群眾接受這被扭曲過的歷史。

帝國的發家史,字字句句間,都淌著人魚的血淚。

外有蟲獸侵襲,內有黨派爭紛,他不可能僅僅為了人魚的生命權利,就大刀闊斧的動搖帝國根基。

他了解人魚遇到過什麽,也同情人魚們的遭遇。

但既然已經懵懂無知了那麽久,那麽就再多忍一忍又何妨?

等徹底清除了外憂內患,他會制定計劃,改變人魚的生存狀態的。

事實上,他即將推出的新法案,人魚孕育計劃,其實也算是這大計劃中的一部分。

將人魚從社會中逐漸剝離開,建立足夠多的機構,等到時機成熟,就能幫助人魚們覆健,幫他們以一種正常的姿態融入社會。

只是這需要時間。

所以說,他和譚遇,永遠無法真正交心溝通,達成一致意見。

因為他們的側重點就是不同的。

譚遇關註生命,關註人魚活得好不好、有沒有尊嚴、是否自由。

而哈裏森看到的,是整個帝國的發展,人魚只是幫他的帝國更好的發展下去的一部分。

他聯系譚遇,一方面是想讓他出手去抓那個鬧出大新聞的罪犯,哈裏森有種預感,警衛部長親自過去估計抓不到那些人。

還有一方面,也是想再看看,譚遇有沒有知道鬧得沸沸揚揚的人魚直播這回事。如果有的話,他會是什麽反應。

結果也算在他意料之中,醉鬼沒有心情關註星網消息。

但終歸也有點失落。

他會高興麽?有人做了他想卻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人類站出來為人魚抗議了。

天色暗了,哈裏森站起身,拍了拍華服上的褶皺,起身向著燈光明亮的皇宮室內走去。

只是很可惜,現在,還不是正確的抗議時機。

那些人不會成功的。

因為他,不會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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