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爸爸!好吃!⊙▽⊙

關燈
爸爸!好吃!⊙▽⊙

151/花燈

池水太久沒有更換, 變成了半透明的灰黃色,淡淡的海洋生物的腥氣纏繞進黃綠色的水藻中, 如同跗骨的膿液般斑斑駁駁爬了半個池壁。

腥臭的味道籠罩在這片逼仄的池子裏,像是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

其他人從不會主動往“自己”這裏靠近,負責送餐的人輪換著,從來都是隨便扔兩塊魚肉進池水中就扭身走掉,他們皺著眉頭,有些甚至會捂住鼻子。

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只有他走路都走不穩的崽,會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爬過來, 咿咿呀呀叫自己母父, 伸手想要親近“自己”。

親近他做什麽呢。

他除了這個腐朽得快要死去的身體, 什麽都沒有, 也什麽都給不了他的孩子。

不過是又一段悲哀的延續罷了。

他看著因為自己的註視而更加激動晃手的崽,猶豫了一下,從腦海深處挖出了一段模糊的傳承記憶。

“自己”沈入水下,從尾巴上摸索著,指尖刺入鱗片的縫隙, 猛的一拔。

忽略身體上細微的疼痛,他游向池邊, 將快要一頭載進池子的幼崽抱起來放回原位, 青白濕冷的嘴唇輕輕貼了貼幼崽的額頭。

意識海中, 那顆永遠貼著他的幼小而溫暖的精神體,被隔入進他花了全部力量凝聚出的精神隔離層中。

時刻能感受到的親近孺慕感頓時消失, 剩下的是族人無邊的苦痛。

像是一根耗盡燈油的燭,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劇下降。而他還不知道要如何與自己的幼崽道別。

眼角的淚水滑落, 滴入池水中,凝結出一顆黑珍珠。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沒有捏碎。

兩片帶血的鱗片和珍珠被他塞入幼崽上衣的小口袋裏。

然後松開手,沈入池底。

這是他能給這個孩子最後的保護和念想了。

不要去感知星海,陷入痛苦。就做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吧。

不要再重蹈歷任人魚王族的悲劇了。

一直想親近母父的人類幼崽盯著泛著漣漪的水面,茫然地摸了摸額頭上的水痕。

……

維諾發現他的記憶力突然變得很好,他能輕易挖掘出自己短短生命中任何一個片段裏的細節和感受。

包括那個貼在他額頭上的冰涼、柔軟,裹在潮濕氣息裏的唇印。帶著點猶豫、憐惜,和無能為力之下薄弱的不舍。

那是母父唯一親近他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以及他對母父無比親近的感覺,在那個額頭的吻後,忽然像隔離了一層霧,變得淡淡的,辨不清方向。

原來那層最初保護他精神體與星海隔離開來的薄膜,就是人魚母父給他套上的。

每條王族人魚成年後,就會在意識海裏接觸到星海,繼承歷代人魚王所肩負的責任——救贖那些困在痛苦深淵裏無路可尋的人魚殘魂們。

生命中最後的精神力被維諾的母父凝聚出來,成為一個保護罩,代替他陪伴自己的孩子,保護維諾免受命運的侵擾。

嗚嗚嗚他的母父哎……

如果維諾在意識海中能夠具象化,這會兒他已經哭成噴壺了。

本以為自己孤家寡人,早已灑脫自如,毫不在意,但不經意的回身,發現有親人願以生命愛護自己時,那顆已經堅強的心,還是會被狠狠觸動。

內心中,那個抓著母父的鱗片偷偷在深夜抹眼淚的小孩,這一刻終於被早已圍繞著他的愛治愈了。

硨磲貝殼內,靠在母父身邊睡覺的人魚崽察覺到了什麽,他擡頭看了看母父,湊到維諾臉旁,伸出小手,抓住一顆圓圓的珠子。

唔,是爸爸流出來的珠子……人魚幼崽歪頭看了看,抓著珠子送到自己嘴邊,張嘴便咬。

吃口嘗嘗。⊙▽⊙

兩秒鐘後,幼崽把珠子從嘴邊拿下來,捂著嘴巴,倔強的淚花在眼裏打轉。

好硬,嘴疼。(T▽T)

爸爸睡得好香,幼崽推了推青年的胳膊,推不醒。

但是他餓了。

剛出生的幼崽過早的體會到了饑餓的苦澀。

怎麽辦呢,爸爸叫不醒,這裏又出不去,他一只手攥著半只拳頭大的珠子,一手撐在柔軟的貝肉上,表情嚴肅地思考。

半晌緩緩將頭低下,註視著手下的貝肉。

半晌,沈寂的海底世界內,一只硨磲巨貝像是受到了刺激,緊閉的貝口突然大幅開合,噗噗幾下,吐出一大一小兩坨東西。

硨磲:滾!

海水被攪動,驚起一大群小生物驚慌地亂竄。

維諾在意識海內,正學著母父和其他歷任人魚王的方式,用精神力安撫一個離他最近的黯淡光球。

隨著那個悲泣的精神體逐漸情緒穩定下來,散發出點點熒光,維諾莫名感到一種慈悲的愛。

讓他想起之前他帶斯塔利去參加皇宮宴會,他伸手撫摸那些泫然欲泣的人魚頭頂時,內心產生的慈愛感。

像是一個大家長,安撫他受傷的孩子們。

他剛感覺好了很多,就被突如其來的小光球貼臉喊得一個哆嗦,“爸爸!”

這次小光球的叫聲裏帶了點緊張和刺激,像是小朋友出門撒歡的時候拽著家長的手快樂尖叫。

誰?是誰又在亂認爹!

眼前突然被大片光亮占滿,隨之而來的高空失重感頓時驚醒了維諾,他猛的睜眼!

呼吸一窒。

仿佛海天倒置,龐大的深海鯨類從頭頂緩緩劃過,低低的幽鳴在水中傳出上千海裏,大片陰影籠罩下來,沈重的壓迫感讓維諾忍不住屏住呼吸。

深藍的海水影影綽綽,有光透過不知道多深的水層,落到他眼底,不知名的魚類在頭頂悠然游動。

而他自己的黑發長到腰部,在水中散逸開來,甚至自己的下半身被一條修長柔軟的黑尾代替。

心念一動,蒲扇般的雙層尾鰭搖晃,在水中開出一朵曼妙的花。

這是……另一個夢境麽?

維諾晃了下神,看著一條半透明的小魚從他發尾穿梭游曳而過,精致的魚鰭在水中擺動,淡粉色的心臟透過身軀顯露出來,漂亮得像是想象中的生物。

視線隨著小魚而去,就看見漂亮的小魚嗖地被一只小手抓在手中,幹脆利落地塞進了嘴裏。

夢幻般的場景頓時如泥石流滑坡,瞬間幻滅。

維諾:……。

這場面似曾相識。

吞了魚的小嘴香香地嚼動起來,一雙黑眼亮亮地註視著他,然後黑眼睛的主人親親熱熱地從一塊礁石後游出來,親熱地張手撲向他,甩著小尾巴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爸爸!好吃!⊙▽⊙”

聲音直接在意識海響起,維諾聽著這個熟悉的語調,頓時認出了這個小東西。

原來你就是那個亂認爹的小東西啊。

他一手拎著小崽子的後脖頸,游到光線更明亮的地方,把人魚崽拎到自己面前。

人魚崽以為爸爸在和他玩什麽游戲,張開手在水中亂晃,撅著小嘴沖大人魚笑。

“爸爸~(づ′▽`)づ”

人魚崽要抱抱。

維諾看清小人魚樣貌的時候就陷入了沈思。

恍如一記驚雷劈下,震得他腦子發麻。

這是誰的崽,為什麽和斯塔利這麽像!

除了眼睛的顏色是黑的,這小鼻子小嘴,一頭小銀毛……哦,還有一條黑尾巴。

別問維諾怎麽從幼崽臉上看出來和斯塔利像的,他就是能看出來。

而且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幼崽之前親密的血脈關系。

換言之,這是他的崽。

維諾松開了手,小人魚笑著抱住了維諾的腰,臉蛋貼在大人魚的腰部,活像個卡帶的覆讀機:“爸爸爸爸爸爸……⊙▽⊙”

小人魚剛出殼沒多久,僅有的詞匯也就是“爸爸”,孩子已經盡力了,不能指望更多了。

被抱住的人魚面露恍惚,低頭看看海底兩平米,又擡頭看看目測不到盡頭的海水,內心迷茫: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他什麽時候有的這個崽?又是什麽時候生的?昏迷中也可以無痛生產麽?

所以……他撈了一把自己飄散的頭發,目光下移,在自己紮了朵大黑花似的尾巴上移不開視線。

這些都是真的?他晃晃自己的尾巴,尾鰭掀動,自己帶著小人魚往上浮了浮。

還挺好用。

然後又看向自己抓住一把頭發的右手,他漸次伸開手指又合攏,纖長的手指靈活有力,他能感到手上蘊含的力量,和水流滑過手背皮膚後帶來的海底信息。

曾經斷臂的關節處看不出一點拼接痕跡。這是他自己長出來的手,有感知的,可以信任的,沒有被人為裝入炸彈的手。

繼他的腿沒了後,他連物種都變了。身邊多了個崽,少了個老婆。不過好消息是他無痛產崽了,胳膊和尾巴都長出來了。

一時間維諾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爸爸~”人魚崽貼夠了維諾,高高舉起一只攥緊的小手,展示寶貝般在爸爸面前張開小手。

一顆珍珠和一片魚鱗靜靜躺在那只小手掌心。

那是……他母父的珍珠和鱗片麽?

那顆珍珠他不是給斯塔利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忽然,維諾擡頭望向遠處,伸手幫魚崽合住掌心,把崽抱進懷裏,環顧四周,躲入一顆巨大的長滿了珊瑚和藤壺的貝殼後。

有他的同族過來了。

他能感知到那條人魚的情緒。

思念,焦急,還帶著點防備。

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