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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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神殿
昭華隱匿了氣息到達天道壁的結界外，隨手一揮如若無物，暢通無阻地就進來了。
當年她觀諸般象，看到司無咎會將她所作之事公知於天地之間，便知曉他應當會逐步推演出未來的走向，但她並不願意大動幹戈，索性設計讓他呆在虛無之境中安分了一段時間。
為表歉意，天道壁她都給他留下了一般。
剩下的一般就被她給重新插在了玉京神殿中，讓阿滿參詳明悟。
如今司無咎破開結界出來，那另一半的天道壁應當也該回到玉京神殿了。
阿滿……
也該全部都知曉了吧。
行至天道壁前，果不其然兩面天道壁已經融合，巍峨金光連接天地，數萬萬生靈鬥轉星河，從其間可窺天地命軌奧秘。
昭華擡首，仰望而去。
星河璀璨攜怒卷狂風而來，卻又再呼嘯至昭華身前時分流卸去力氣，天際之間傳來一聲重疊的嘆息。
哀絕傷痛，天壁嗡鳴。
青衣寬袖被卷到身後，昭華垂眸攏了攏衣衫，縮在袖見的泛著青白的指尖蜷了蜷。
她知道，此時此刻無論她問什麽，天道和命軌都不會再向以往一樣溫和地給出答案，指引她前行之路。
沒有指引和回答，亦沒有在天地之間合力令她泯滅，靜默地不再參與世間的未來，在所有紅塵因果之外安靜看著所有的新生和泯滅。
無所拘束，無所作為。
祂們也曾將她的訊息透露給小白等人，但最終祂們並不會直接插手這些事情。
昭華知道，這些她都知道。
屬於天道和命軌的使命和責任，像永恒不滅的石碑從一開始就屹立在她的心中。
那些連小白也不知道的，她也知道。
一旦此間天道命軌消亡，祂們就會成為新的天道和命軌，成為至高之上的至高，宛若一場沒有盡途的囚籠。
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昭華站在天道壁前，漫無目的地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最後她覺得也許很多事情在天地初生之時就已經註定了。
天道和命軌註定成為天道命軌。
而她也註定留戀在紅塵世俗，萬物生靈之中。
金色光柱璀璨，天地靜默。
天道壁之下，孤零零的青衣被雲風吹動的模樣，像一根寂靜的骨，觀之溫涼。
昭華擡手觸碰到天道壁，金光暈在她透白蒼冷的指尖，宣誓或是承諾，又仿佛是平靜地渲洩出既定的事實：“世界會有新的未來，命軌將會握在生靈的手心。”
指尖落下，餘輝黯淡。
昭華轉身離開結界，和來時一樣，暢通無阻。
踏出結界時，她見到了這個意料之中的人——
阿滿。
湟水之祭後，龍族唯一遺族歸淵。
昭華久而未決，最終還是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和歸淵幼年記憶裏，他每一次從三千世界歷劫歸來時一模一樣的，她倚靠在玉京殿的白玉天柱，懶散又滿意地揮著手，道：
“阿滿。”
幼年時，他無論是神力還是閱歷都不足以統領白玉京，所以阿姐便讓他直接下三千世界體會生老病死，塵世百味，力求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他成長到能夠配得上龍族尊位。
所以，每一成功渡劫歸來，阿姐都十分滿意。
只是這一次……
阿姐，你也會滿意我的做法嗎？
歸淵站在雲海的另一端，遙遙望向昭華，那雙和昭華有些相似的眼睛裏沈寂而覆雜。歷經千百次塵世的眼睛裏深邃無華，很難從這雙眼睛中看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仿佛不久前在月上城匆匆一見的少年，只活在月華映射下的某一瞬間。
面前錦白滾龍紋的龍族尊主，稚氣已褪，威嚴莊重不可小覷。
歸淵走進，語氣尋常，帶著些幽怨責問的語氣，道：“阿姐，你答應我會來的。”
昭華看著眼前這個從她手掌那麽大的小龍長到如今比她都高的少年，冷淡的眉目之中也忍不住暈開一股欣悅。
她擡手想要摸他的腦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輕笑著，帶著一點點哄人的歉意：“臨時處理一些事情，耽誤了時辰，但即便是我沒有赴宴，阿滿也做得很好阿。”
手掌如雲羽輕渺落在了歸淵肩膀上。
哪怕面前的人在她有所動作之前，已經順從乖巧地彎下腰低下頭。
歸淵疑惑擡眸。
昭華順勢扶正他的肩膀，拂掃歸淵肩膀，以正衣冠。
“阿滿長大了，以後就不要對任何人低頭了。”
歸淵垂眸沈默，在昭華準備收回手的那一刻，將她素白纖細的手腕“倏”的一下用力抓回來，緊緊握在滾燙的掌心。
“阿姐是在怨我嗎？”
昭華啞然：“胡思亂想什麽呢？”
歸淵眼尾泛紅，雙目欲眥，委屈又忐忑，深深望著昭華：“天道壁當年被阿姐放在玉京殿，並不像虛無之境一樣，天道受限，這裏本就是承天道命軌之處……。”
他張著嘴，卻再難以往下說。
昭華楞住，這確實是她沒想到的，她以為歸淵知曉這一切的事情，會在司無咎破開虛無之境時天道壁回歸之際。
若是如此，他該是最早知曉這一切的……
“我自己的決定，為何要怨你？”白玉京事務繁忙，往日匆匆來去每次見到這孩子，昭華都心疼卻又毫無辦法。
可這件事實在不該壓在他的身上。
聽到昭華的反問，歸淵從胸腔裏感到一陣陣深海重壓，壓得他喘不過來氣，那些權衡利弊之後的心思實在難以啟齒。
天道曾跟他說過，天地萬物生靈和他的阿姐，只能二者擇其一。
若是選擇阿姐，天道會降下拯救她的辦法，若是選擇天地萬物生靈，那麽阿姐將會在不久以後走向消亡。
為了這天地生靈。
“我，我……。”
昭華突然反握住歸淵的手，泛涼的手掌貼在滾燙的掌心中，她道：“阿滿，無論誰跟你說了些什麽又或是你聽到了些什麽讓你心境受挫，如果你依舊願意相信我，永遠不要忘記我曾對你說過的話，還有你對我的承諾。”
歸淵怔楞住，那是他第一次去三千世界渡劫前昭華同他講的話——
“阿滿，你是為這萬千生靈逆天而生，必然不會讓萬萬眾失望對嗎。”
“是，阿滿永遠都會保護天地之間所有的生靈，不會讓阿姐失望！”
稚嫩青澀的聲音猶在耳畔，歸淵艱難地覆述出來：“……阿滿永遠都會保護天地之間所有的生靈，不會讓阿姐失望。”
泛涼的手如含千鈞之中，將歸淵從悲怨中拽出來，他看見昭華笑瞇瞇地對他講：“一直以來，阿滿做得都超乎我的預期，我從來沒有失望過，時至今日依舊無比滿意。”
歸淵喃喃道：“我，放棄了您。”
昭華笑著說：“做得很好。”
歸淵逐漸松開昭華的手，無力再擡起。
直至昭華從玉京殿離開，他都站在原地遙望著，難以跨出半步。
他誕生於那場禍亂之後，從記載裏窺見的只言片語並不能讓他設身處地地去感受當年望著離開的人被留下的感受，即便是早已知曉今日的結局，他依舊不能全然理解。
直到此刻——
歸淵轉身踏入天道壁的結界，金光流雲，何其光輝，他久久地望著天道壁，哪怕是金光刺目也不肯收回視線，雙目泣血。
一種莫大的空茫籠罩著他，伴隨著無法消減的耳鳴和胸腔裏劇烈的不適。
他跪坐在地，姿態依舊端正。
天道壁裏的時間恒定，他不知呆了多久，耳鳴消失，全然平靜地走出天道壁的結界。
他踏出結界，回到方才和昭華交談的位置，一股巨大的悲傷如暗海潮流湧出大地般，再也不能平息。
那一瞬間，所有經歷過那場禍亂而留下的神仙都在他腦海裏劃過，直到畫面停留在最後一個人身上——
他的阿姐，昭華。
至此，再也無法想起其他。
.
從玉京殿離開之後，昭華經過明幽城到達了極西之域。
天地極西之點，連明幽城都駐守在它的外側。
日光照耀大地，無一絲遺漏在此處，呼嘯風聲卷起此地唯一存在的灰谷草，一團一團大大小小地來回卷滾。
昭華坐在最高處俯瞰峽谷中的灰谷草風團，看了許久又擡頭望向遠方。
對於昭華來說，從這裏看去，無論面朝哪一個方向，都會是故人存在的地方。
她起身，以摘星之力劃破天幕，乍然之間天光遺漏，璀璨金光摻雜著幽幽屬於命軌的紫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天幕之間一道蜿蜒河流從四面八方匯集到昭華腳下。
粘膩幽暗，晦澀低鳴。
這是一條，白玉京任何一個神仙都不會陌生的河流——
湟水。
極西之域，巨大的威壓瞬間將此地所有的灰谷草風團泯滅。
昭華迎著威壓源頭直面而上，冷白的素腕蒙上一層朱砂紅芒插入那從天而洩的璀璨金光中，粗暴地將其中屬於命軌的紫芒抽出，頭也不轉，準確無誤地扔進身後的湟水之中。
她要將萬年之前所有生祭生靈的命運從命軌裏抽出來。
湟水攜帶著萬年之前的結界凝聚在昭華腳下，漫長廣闊的黑色河流鋪滿了整個極西之域。
所有晦澀骯臟的，所有哀鳴嘶吼的，所有怨恨憎怒的……蔓延到昭華的腳下，企圖向上攀巖，沾染那抹灼熱的生機。
昭華依舊冷著臉在天道金光裏攪弄，金光攜帶的紫芒漸漸變少，直到翻來覆去再也找不到半分。
命軌紫芒盡數從天道金光中剝離，落在湟水之中，原本粘膩晦澀的河流閃現出點點晶亮的輝光，在河流波動時聚集得格外多。
昭華沒有立刻從天道金光中抽出手，反倒直直望向那天幕乍開的一線。
還不夠……
想要那些生祭的生靈再一次重現天地，想要那些匯集了生靈惡念的惡穢盡數消失，想要天地自行運轉，生靈自決命運，萬物恒存久遠……
她還差一點點。
這一點，也許等她任天道或者命軌之時會圓滿。
但現在，她還差一點。
差一點……
規則。
昭華回頭望向身後拖拽的湟水，垂眸沈思，遂而一只手仍舊呆在天道金光中，一只手抽出瞬劃空間。
下一瞬，從劃碎的空間中抓出來一個人——
鋥光瓦亮的白嫩腦袋仰起笑臉，絲毫不受眼前詭異氛圍的影響，樂呵呵地沖昭華打招呼：“許久未見，您一如既往地厲害！”
“小和尚少說點廢話吧，看看這是什麽。”
昭華站在半空揪著蓮明的後襟調轉了個方向，天道金光差點閃瞎小和尚的眼睛。
但他卻半分不懼，雙眸之中興奮異常，若非昭華抓住，幾乎立刻就要沖進天道金光之中。
昭華手下用力，呵斥道：“趕著去送死，慌什麽？”
小和尚掩面羞澀：“多年夙願即將實現，小僧一時之間實在是有些按捺不住內心激動的心情。”
掩面之下，語氣高昂。
至於那雙背對著昭華的眼睛裏，藏了多少情緒，在這極西之域誰也看不見。
蓮明凝望著面前的天道金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年紀小，師父師兄們其實不會在課業上過分苛責他，只是有時候頑皮惱了眾人，才會雷聲大雨點小的罰一罰。
他能感受到那份關愛，在最開始看到梵羅慘境之時幾乎夜夜驚懼異常，有段時間甚至不能觀夜，亦不知何時起他起居的地方，飄滿了蓮花燈，燈火葳蕤，再也不曾熄滅。
蓮明歪著頭笑了一下，一直以來背負在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來氣的石頭終於落地了，所有情緒凝聚在眼底最終化作一抹釋然的笑。
他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很厲害的人，做不到向萬年之前那位佛子一樣僅憑一抹氣息就可推演天地，也做不到向昭華一樣謀算天道命軌，敢向天爭……
但他想，以後的梵羅之境中應該再也不會有人像凈山一樣，悄無聲息地跑到湟水生祭填補結界了。
蓮明思及，再一次精明地在心底拉出小算盤，將那盤算了無數遍的賬再算一遍。
得出結論後，笑得像個幼狐。
果然，他一個堪為棋子以換整個梵羅之境，劃算！
太劃算！
就算是萬年之前那位佛子都做不來這麽劃算的買賣。
蓮明美滋滋地捧著臉，望著天道金光就像是望著一座通天的金礦，滿意得不得了。
現下整個極西之域都沒有半分落腳之地，小和尚有沒有神格，根本無法站在湟水之上，無奈昭華只能一直揪著這小和尚的後襟。
她望向不遠處唯一可以看見的建築明幽城，鳳眸之中淡漠異常，她想：明幽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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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她觀諸般象，看到司無咎會將她所作之事公知於天地之間，便知曉他應當會逐步推演出未來的走向，但她並不願意大動幹戈，索性設計讓他呆在虛無之境中安分了一段時間。
為表歉意，天道壁她都給他留下了一般。
剩下的一般就被她給重新插在了玉京神殿中，讓阿滿參詳明悟。
如今司無咎破開結界出來，那另一半的天道壁應當也該回到玉京神殿了。
阿滿……
也該全部都知曉了吧。
行至天道壁前，果不其然兩面天道壁已經融合，巍峨金光連接天地，數萬萬生靈鬥轉星河，從其間可窺天地命軌奧秘。
昭華擡首，仰望而去。
星河璀璨攜怒卷狂風而來，卻又再呼嘯至昭華身前時分流卸去力氣，天際之間傳來一聲重疊的嘆息。
哀絕傷痛，天壁嗡鳴。
青衣寬袖被卷到身後，昭華垂眸攏了攏衣衫，縮在袖見的泛著青白的指尖蜷了蜷。
她知道，此時此刻無論她問什麽，天道和命軌都不會再向以往一樣溫和地給出答案，指引她前行之路。
沒有指引和回答，亦沒有在天地之間合力令她泯滅，靜默地不再參與世間的未來，在所有紅塵因果之外安靜看著所有的新生和泯滅。
無所拘束，無所作為。
祂們也曾將她的訊息透露給小白等人，但最終祂們並不會直接插手這些事情。
昭華知道，這些她都知道。
屬於天道和命軌的使命和責任，像永恒不滅的石碑從一開始就屹立在她的心中。
那些連小白也不知道的，她也知道。
一旦此間天道命軌消亡，祂們就會成為新的天道和命軌，成為至高之上的至高，宛若一場沒有盡途的囚籠。
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昭華站在天道壁前，漫無目的地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最後她覺得也許很多事情在天地初生之時就已經註定了。
天道和命軌註定成為天道命軌。
而她也註定留戀在紅塵世俗，萬物生靈之中。
金色光柱璀璨，天地靜默。
天道壁之下，孤零零的青衣被雲風吹動的模樣，像一根寂靜的骨，觀之溫涼。
昭華擡手觸碰到天道壁，金光暈在她透白蒼冷的指尖，宣誓或是承諾，又仿佛是平靜地渲洩出既定的事實：“世界會有新的未來，命軌將會握在生靈的手心。”
指尖落下，餘輝黯淡。
昭華轉身離開結界，和來時一樣，暢通無阻。
踏出結界時，她見到了這個意料之中的人——
阿滿。
湟水之祭後，龍族唯一遺族歸淵。
昭華久而未決，最終還是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和歸淵幼年記憶裏，他每一次從三千世界歷劫歸來時一模一樣的，她倚靠在玉京殿的白玉天柱，懶散又滿意地揮著手，道：
“阿滿。”
幼年時，他無論是神力還是閱歷都不足以統領白玉京，所以阿姐便讓他直接下三千世界體會生老病死，塵世百味，力求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他成長到能夠配得上龍族尊位。
所以，每一成功渡劫歸來，阿姐都十分滿意。
只是這一次……
阿姐，你也會滿意我的做法嗎？
歸淵站在雲海的另一端，遙遙望向昭華，那雙和昭華有些相似的眼睛裏沈寂而覆雜。歷經千百次塵世的眼睛裏深邃無華，很難從這雙眼睛中看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仿佛不久前在月上城匆匆一見的少年，只活在月華映射下的某一瞬間。
面前錦白滾龍紋的龍族尊主，稚氣已褪，威嚴莊重不可小覷。
歸淵走進，語氣尋常，帶著些幽怨責問的語氣，道：“阿姐，你答應我會來的。”
昭華看著眼前這個從她手掌那麽大的小龍長到如今比她都高的少年，冷淡的眉目之中也忍不住暈開一股欣悅。
她擡手想要摸他的腦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輕笑著，帶著一點點哄人的歉意：“臨時處理一些事情，耽誤了時辰，但即便是我沒有赴宴，阿滿也做得很好阿。”
手掌如雲羽輕渺落在了歸淵肩膀上。
哪怕面前的人在她有所動作之前，已經順從乖巧地彎下腰低下頭。
歸淵疑惑擡眸。
昭華順勢扶正他的肩膀，拂掃歸淵肩膀，以正衣冠。
“阿滿長大了，以後就不要對任何人低頭了。”
歸淵垂眸沈默，在昭華準備收回手的那一刻，將她素白纖細的手腕“倏”的一下用力抓回來，緊緊握在滾燙的掌心。
“阿姐是在怨我嗎？”
昭華啞然：“胡思亂想什麽呢？”
歸淵眼尾泛紅，雙目欲眥，委屈又忐忑，深深望著昭華：“天道壁當年被阿姐放在玉京殿，並不像虛無之境一樣，天道受限，這裏本就是承天道命軌之處……。”
他張著嘴，卻再難以往下說。
昭華楞住，這確實是她沒想到的，她以為歸淵知曉這一切的事情，會在司無咎破開虛無之境時天道壁回歸之際。
若是如此，他該是最早知曉這一切的……
“我自己的決定，為何要怨你？”白玉京事務繁忙，往日匆匆來去每次見到這孩子，昭華都心疼卻又毫無辦法。
可這件事實在不該壓在他的身上。
聽到昭華的反問，歸淵從胸腔裏感到一陣陣深海重壓，壓得他喘不過來氣，那些權衡利弊之後的心思實在難以啟齒。
天道曾跟他說過，天地萬物生靈和他的阿姐，只能二者擇其一。
若是選擇阿姐，天道會降下拯救她的辦法，若是選擇天地萬物生靈，那麽阿姐將會在不久以後走向消亡。
為了這天地生靈。
“我，我……。”
昭華突然反握住歸淵的手，泛涼的手掌貼在滾燙的掌心中，她道：“阿滿，無論誰跟你說了些什麽又或是你聽到了些什麽讓你心境受挫，如果你依舊願意相信我，永遠不要忘記我曾對你說過的話，還有你對我的承諾。”
歸淵怔楞住，那是他第一次去三千世界渡劫前昭華同他講的話——
“阿滿，你是為這萬千生靈逆天而生，必然不會讓萬萬眾失望對嗎。”
“是，阿滿永遠都會保護天地之間所有的生靈，不會讓阿姐失望！”
稚嫩青澀的聲音猶在耳畔，歸淵艱難地覆述出來：“……阿滿永遠都會保護天地之間所有的生靈，不會讓阿姐失望。”
泛涼的手如含千鈞之中，將歸淵從悲怨中拽出來，他看見昭華笑瞇瞇地對他講：“一直以來，阿滿做得都超乎我的預期，我從來沒有失望過，時至今日依舊無比滿意。”
歸淵喃喃道：“我，放棄了您。”
昭華笑著說：“做得很好。”
歸淵逐漸松開昭華的手，無力再擡起。
直至昭華從玉京殿離開，他都站在原地遙望著，難以跨出半步。
他誕生於那場禍亂之後，從記載裏窺見的只言片語並不能讓他設身處地地去感受當年望著離開的人被留下的感受，即便是早已知曉今日的結局，他依舊不能全然理解。
直到此刻——
歸淵轉身踏入天道壁的結界，金光流雲，何其光輝，他久久地望著天道壁，哪怕是金光刺目也不肯收回視線，雙目泣血。
一種莫大的空茫籠罩著他，伴隨著無法消減的耳鳴和胸腔裏劇烈的不適。
他跪坐在地，姿態依舊端正。
天道壁裏的時間恒定，他不知呆了多久，耳鳴消失，全然平靜地走出天道壁的結界。
他踏出結界，回到方才和昭華交談的位置，一股巨大的悲傷如暗海潮流湧出大地般，再也不能平息。
那一瞬間，所有經歷過那場禍亂而留下的神仙都在他腦海裏劃過，直到畫面停留在最後一個人身上——
他的阿姐，昭華。
至此，再也無法想起其他。
.
從玉京殿離開之後，昭華經過明幽城到達了極西之域。
天地極西之點，連明幽城都駐守在它的外側。
日光照耀大地，無一絲遺漏在此處，呼嘯風聲卷起此地唯一存在的灰谷草，一團一團大大小小地來回卷滾。
昭華坐在最高處俯瞰峽谷中的灰谷草風團，看了許久又擡頭望向遠方。
對於昭華來說，從這裏看去，無論面朝哪一個方向，都會是故人存在的地方。
她起身，以摘星之力劃破天幕，乍然之間天光遺漏，璀璨金光摻雜著幽幽屬於命軌的紫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天幕之間一道蜿蜒河流從四面八方匯集到昭華腳下。
粘膩幽暗，晦澀低鳴。
這是一條，白玉京任何一個神仙都不會陌生的河流——
湟水。
極西之域，巨大的威壓瞬間將此地所有的灰谷草風團泯滅。
昭華迎著威壓源頭直面而上，冷白的素腕蒙上一層朱砂紅芒插入那從天而洩的璀璨金光中，粗暴地將其中屬於命軌的紫芒抽出，頭也不轉，準確無誤地扔進身後的湟水之中。
她要將萬年之前所有生祭生靈的命運從命軌裏抽出來。
湟水攜帶著萬年之前的結界凝聚在昭華腳下，漫長廣闊的黑色河流鋪滿了整個極西之域。
所有晦澀骯臟的，所有哀鳴嘶吼的，所有怨恨憎怒的……蔓延到昭華的腳下，企圖向上攀巖，沾染那抹灼熱的生機。
昭華依舊冷著臉在天道金光裏攪弄，金光攜帶的紫芒漸漸變少，直到翻來覆去再也找不到半分。
命軌紫芒盡數從天道金光中剝離，落在湟水之中，原本粘膩晦澀的河流閃現出點點晶亮的輝光，在河流波動時聚集得格外多。
昭華沒有立刻從天道金光中抽出手，反倒直直望向那天幕乍開的一線。
還不夠……
想要那些生祭的生靈再一次重現天地，想要那些匯集了生靈惡念的惡穢盡數消失，想要天地自行運轉，生靈自決命運，萬物恒存久遠……
她還差一點點。
這一點，也許等她任天道或者命軌之時會圓滿。
但現在，她還差一點。
差一點……
規則。
昭華回頭望向身後拖拽的湟水，垂眸沈思，遂而一只手仍舊呆在天道金光中，一只手抽出瞬劃空間。
下一瞬，從劃碎的空間中抓出來一個人——
鋥光瓦亮的白嫩腦袋仰起笑臉，絲毫不受眼前詭異氛圍的影響，樂呵呵地沖昭華打招呼：“許久未見，您一如既往地厲害！”
“小和尚少說點廢話吧，看看這是什麽。”
昭華站在半空揪著蓮明的後襟調轉了個方向，天道金光差點閃瞎小和尚的眼睛。
但他卻半分不懼，雙眸之中興奮異常，若非昭華抓住，幾乎立刻就要沖進天道金光之中。
昭華手下用力，呵斥道：“趕著去送死，慌什麽？”
小和尚掩面羞澀：“多年夙願即將實現，小僧一時之間實在是有些按捺不住內心激動的心情。”
掩面之下，語氣高昂。
至於那雙背對著昭華的眼睛裏，藏了多少情緒，在這極西之域誰也看不見。
蓮明凝望著面前的天道金光，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年紀小，師父師兄們其實不會在課業上過分苛責他，只是有時候頑皮惱了眾人，才會雷聲大雨點小的罰一罰。
他能感受到那份關愛，在最開始看到梵羅慘境之時幾乎夜夜驚懼異常，有段時間甚至不能觀夜，亦不知何時起他起居的地方，飄滿了蓮花燈，燈火葳蕤，再也不曾熄滅。
蓮明歪著頭笑了一下，一直以來背負在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來氣的石頭終於落地了，所有情緒凝聚在眼底最終化作一抹釋然的笑。
他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很厲害的人，做不到向萬年之前那位佛子一樣僅憑一抹氣息就可推演天地，也做不到向昭華一樣謀算天道命軌，敢向天爭……
但他想，以後的梵羅之境中應該再也不會有人像凈山一樣，悄無聲息地跑到湟水生祭填補結界了。
蓮明思及，再一次精明地在心底拉出小算盤，將那盤算了無數遍的賬再算一遍。
得出結論後，笑得像個幼狐。
果然，他一個堪為棋子以換整個梵羅之境，劃算！
太劃算！
就算是萬年之前那位佛子都做不來這麽劃算的買賣。
蓮明美滋滋地捧著臉，望著天道金光就像是望著一座通天的金礦，滿意得不得了。
現下整個極西之域都沒有半分落腳之地，小和尚有沒有神格，根本無法站在湟水之上，無奈昭華只能一直揪著這小和尚的後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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