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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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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離家出走

安青得了囑咐, 不好與崔波多說,便扔下一句:“你自己好自為之吧”便走了。

崔鴻雪站在鳩無院外,初夏的晚風來得急切溫燥, 嘩啦啦掃著院外的竹林,今晚的月亮很大, 離人很近,他負手在此看了半夜, 直到天光破曉,才回到自己的屋子裏。

趁著第一縷日光照進來, 他打開了之前繪制好的輿圖,已在上面圈出了幾個地點。

他伸出指尖在上面點了點,輕笑了兩聲,天地之大, 竟無他的容身之處。

放眼望去,自他崔家滿門上下一百二十五口人被屠戮殆盡之時,他在這世間已無任何親人了。

隨著隔壁鳩無院的丫鬟們陸續起床收拾起來,響起了忙亂有序的聲音,他的手在地圖上一處距離鉛興縣很遠的地方敲下。

“就去這兒吧。”

山清水秀,適合安家。

那價值二百金的天鵝,當我這輩子欠你的, 下輩子一定還你一個天之驕子崔鴻雪。

他背上行囊, 他所有的東西只用這一個袋子便能裝下,那把他重金收來的琴, 還放在石臺上。

當清晨的太陽升起的時候, 他翻身跳上屋檐, 最後看了眼鳩無院的方向,陶采薇剛起床, 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站在屋門口伸了個懶腰,他唇角勾了勾,轉身三兩下翻出了陶府。

如果不是她,他以為他能在鉛興縣待一輩子。

到了城門口,他牽了匹馬便出了城。

如今他又成了黑戶,到了目的地還得想辦法重新辦個身份才行,這次又叫個什麽名兒,還得想想。

陶采薇一起床,果然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她伸了伸懶腰,安青已在桌山給她擺上了早餐。

她見今日的餐食裏有一道魚羹看起來很好,便讓安青再端一碗到崔波那裏去。

安青去了半晌回來時臉色難看。

“小姐,崔波不在。”

陶采薇嘟了嘟嘴,擰著眉道:“這大早上的他又跑哪兒去了,他最近喜歡在池邊看天鵝,你便去池邊找找他。”

安青卻道:“小姐,崔波的東西也都不在了,他好像是……跑了。”

陶采薇猛地站起身,飯也顧不得吃了:“他身契還在我手裏,跑又能跑到哪裏去!”

安青聞言,眼睛一亮:“小姐,不如報官吧,他是你的仆從,擅自逃跑是犯法的,報案後官兵會幫你把他抓回來。”

陶采薇走到門口,又回來楞楞地坐下,癡癡看向門外:“不必了,他想走便讓他走吧,他本就是我綁回來的良民,你去衙門給他銷了留存的身契,他從此以後便是自由人了。”

不過三日光景,崔鴻雪便已經趕路到了距鉛興縣千裏外的姚莊。

此時天上下起了雨,不一會兒,雨水滲入了地面的土泥,馬蹄踏在路上,濺起三尺高的泥水。

他頭戴笠帽,身披蓑衣,一連趕了三日的路,如今也有些支撐不住,遠遠看上去,頗有些形銷骨立的氣質。

行至莊外一處茶攤,他翻身下馬,牽馬的手越發骨節分明,蒼白可見青筋。

他一腳踏進泥裏,雨水混著泥點濺在衣擺上,他渾然不覺。

他坐進茶攤子上,高喊了一聲:“老板,來碗熱茶。”

一說完,他便立刻垂下頭,用那寬大的笠帽擋住所有的視線。

這樣的地方魚龍混雜,都是跑江湖的,像他這樣沒有身份的人也多了去了。

莊時坐在茶攤的角落,從那人翻身下馬起,他就一直在觀察那人。

刺殺他的人太多了,他一路躲到了姚莊,本以為此生便只能如此了,卻讓他又看到了一絲希望,那人竟然還活著!

可他……他埋下頭,他不能再被發現行蹤了,莊堅把他的羽翼全剪了還不算,一定要置他於死地。

崔鴻雪只是坐下喝了口茶,凜目往外看了看,便覺不好。

雨天本就讓人不安,雨水四面八方的砸在茶攤以外的地方,遮掩住了所有聲音,他把住自己頭上的笠帽,隨時準備離開。

待第一聲拔劍聲“嗡嗡”響起時,他已趁著混亂翻身上了馬,打馬準備前行,忽聽身後有人極為高昂地喊了他一聲:“崔先生!”這聲音短促而有力,隨後,裏面便響起了刀劍交錯聲。

崔鴻雪身體只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後頭也不回的打馬往前跑去,那是三皇子的聲音,他認得。

崔家滿門輕覆,怨不得三皇子,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既然參與了奪嫡之爭,就必然有輸有贏,畢竟最終上位的,只能有一人。

沒有三皇子,還有五皇子六皇子,聖上共有十幾位皇子。

如今跟崔家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已經結束了,崔家的結局也已蓋棺定論,他不必要再跟三皇子扯上什麽聯系。

他獨自進了姚莊,選了一家客棧住下,此地還不夠遠,他選定的地方,距此地還有三千裏。

在客棧裏簡單收拾後,他到酒坊裏坐下,看姚莊的人來人往、聚散離別,忽感前所未有的歲月之漫長,更不知自己這孤苦伶仃的漫漫人生路,還有多久才能走完。

自崔家滿門被滅,他始終浮在這世間,像個飄飄蕩蕩的魂魄,此時竟不知自己活著與死了,還有什麽分別。

酒坊的夥計過來問他:“客官,要喝點什麽酒。”

“你們這兒什麽酒釀得好?”

那夥計一臉驕傲,拍著胸脯說道:“我們這兒最暢銷的酒便是梨花春了,保準客官你喝了帶勁兒。”

崔鴻雪神情一滯,手僵了僵,又展開放在自己的青色衣袍上,輕輕覆在腿上:“那便來一壇梨花春。”

那夥計得了令,還未走遠,又聽他說道:“再來只燒雞。”

四年前從京城出來的他,也如現在這般,生不如死。

每日看似活得灑脫自在,全靠這一壇美酒和美食吊著。

他每日琢磨吃食,想著把生活雕琢好,便想不起那些事了,他活在這世上,也有些意義。

“客官,你的梨花春和燒雞上來嘍!”

一碗酒下肚,他將酒碗磕在桌上,把燒雞拆來吃。

對面忽的灑下一道陰影,他擡眸。

“崔鴻雪啊崔鴻雪,我說你可真是夠狠心的。”連頭也不回一個,轉身就走。

那人拿過了他的酒,給自己也斟了一碗。

莊時的手臂上又多添了一道刀傷。

崔鴻雪皺眉,奪過他手裏的酒道:“你認錯人了。”

莊時低沈笑了兩聲:“別人或許能信你這話,我卻不能,”他定定地看著他:“你選了這麽個地方喝酒,不就是在等我嗎?四年不見了啊,崔鴻雪。”他說這話時,咬牙切齒。

崔鴻雪垂眸,端起一碗酒飲盡,看向窗外,一輪明月已然懸起。

放下酒碗,他沒看莊時:“如今我已不問世事,你無需再來找我。”

莊時沈默了很久,擡起頭說道:“莊堅不止要殺了我,他要在周邊各國挑起戰爭,完成他那所謂的大一統事業!可你我明知,他嘴裏雖喊著口號,可從沒把百姓當人看。”

崔鴻雪仍是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看著今夜月色發呆。

“世事已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百姓。”

莊時嗤笑出聲:“呵呵,百姓?你有身份嗎?你說你不問世事,那我問你,前段時間萍縣的戰役,都說是一位姓崔的縱橫家前來調停的,那人是你吧。”

既然崔鴻雪還活著,那位崔先生就不可能是別人。

莊時見崔鴻雪仍沈默著,又添了一把火道:“你說你是個平凡的百姓,好,那我問你,他們都有家你有家嗎?你像個孤魂野鬼一般四處漂泊!你崔鴻雪就甘心嗎?”

崔鴻雪目光終於從月亮上挪到了他身上,想吵架是吧,他混了幾年市井,現在吵架是一把好手。

“有什麽好不甘心的,能保一條命就不錯了,我勸你也知足吧,好歹還全須全尾的站在這裏,能喝酒,能吃雞。朝堂之爭永遠是你死我活的,就算咱們現在又闖回去打贏了,那又如何?就算你登上了皇位,也隨時可能有造反的軍隊打進來把你全家都殺了好改朝換代。”

莊時向來是個斯文人,若不是被逼急了,也說不出這番重話來。

他放下雞腿,指著崔鴻雪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無奈輕笑道:“你還是這個樣子,能用一句話殺死一個人。”

崔鴻雪看了他一眼,這是個冷笑話。

莊時見他又賞月去了,冷笑道:“那月又有什麽好賞的,今時之明月,已遠不如當年了。”

當年他們都還意氣風發,他是京城裏最炙手可熱的皇子,胸中自有一番壯志豪情,而崔鴻雪也是京城裏最風華絕代的公子,一向是所向披靡、無往不勝的。

聽到他這話,崔鴻雪眼睛挪開,竟也不願再看了。

他不自然地回過身,又捧起酒碗飲下。

莊時見狀,緊接著勸道:“就算你真的放下京城那些事了,再說你如今,便要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嗎?”

崔鴻雪楞了楞,奪過他手裏的雞腿:“至少我還養活著我自己,這樣的人生,還有何求?”

莊時看著空蕩蕩的手,臉色覆雜,他忽然也擡起頭朝窗外看了看月亮,再看那從容灑脫的崔鴻雪,不得不說,他這三年的變化太大了。

那雙不可一世的眼已變得沒有任何神采,他收斂著眉目,佝僂著背,扮演他如今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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